第29章

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又飘起来的雪花,江鹭忽然想起一个梗,忍不住跟他分享:“其实下雪天应该一起走路的。”

宋魁很配合地问:“嗯,怎么讲?”

“因为走着走着就到白头了呀。”

宋魁侧眸望她一眼,“那我前面找个停车场把车停下,咱俩下车走你单位去?”

江鹭撇撇嘴,“只是有这么个说法而已,我又没特指什么,你不要对号入座。”

“咱们这儿干燥,今年好不容易下场雪,不赶紧对号入座试试,等雪停了,以后那不是没机会了?”

与她牵手走在飞扬的雪花里,那场景忽然便跃入宋魁的脑海。迎着冷风,他便可以像上次牵她的手一样有理由揽她入怀,手掌摩挲她丰润的肩头,感受她腰肢的纤细和柔软,沉溺她扑鼻的发香和温热的体温。但他也仅仅只是幻想,知道她会当真,忍不住逗她罢了。

江鹭见他一脸严肃认真,甚至煞有介事地要往前面并线停车似的,一记粉拳抛过来砸在他肩膀上,“我就随口说说的。”

她那小拳头,软得跟棉花似的,打到宋魁臂膀上像挠痒痒,他丁点儿感觉都没有,反倒是把她自己的手砸疼了,缩回去大呼小叫起来:“你衣服里边垫钢板啦,怎么这么疼!”

宋魁把她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揉揉,“你说你,好好地,殴打司机干什么?”在她鼻头上点一下,绷着脸严肃提醒:“影响安全驾驶,违法行为啊。下次注意。”

江鹭翻个白眼,“你纹丝不动好吗。”

他粗声一笑。

“你们昨天去县上办案还顺利吗?今天还用不用再去?”

以山南县这个案子的情况和进展,无论如何都算不上顺利,想起贺钊的嘱托,宋魁更觉得压力山大,只好答:“还行吧。这几天倒是大概率不用再过去了。”

江鹭点点头,表示了解,没有多问。

宋魁此刻才发现,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这两次出差办案,她一次也没有追问过他办的是什么案子,也从没有好奇过案件情况。上回出差那么久,哪怕两个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聊天,她居然也一次都没有问过他这些问题。不知道是对他的工作内容完全不感兴趣,还是恰好清楚他们的规定?

于是问:“怎么从来也没问过我案子的事?”

江鹭很快答:“你们不是有不允许透露案情的规定吗?”

宋魁心放下了,也有点意外:“你还知道这个?”

她语调沉了一点,“嗯,知道一点。”

这仅知的一点,来源于她母亲那个案子。

母亲被害后,案件迟迟无法侦破,外婆和外公也踏上了近十年的漫漫上访之路。但屡屡上访,屡屡无功而返,各方打听、询问,等待他们的却永远只是一句冰冷的“案件侦办情况按规定保密”,最终也无从得知进展几何。这便是她知道这项规定的缘故。

后来外公生病,需要人照顾,这件事老两口才逐渐停下来,放下了。但大姨和小舅仍然在上访,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为母亲讨一个说法、求得一个正义的努力。

比起他们,江鹭则始终在回避。

母亲已经走了,她完完全全地失去了她,再也不可能重新拥有。查清事实,找到凶手,时光就能退回到七岁那年,母亲被害前的那个秋天吗?不,什么都不会改变。有时她想起,甚至会责怪母亲当时的选择,但在责怪之后,又每每被愧疚和自责淹没。

她不是个勇敢的人,勇敢到能直面过去,与痛苦和解。

所以她选择当一只胆小的鸵鸟,选择遗忘和逃避。她不愿回想当年的一切,也完全不关心真相是什么——亦或者说,她深知真相已经被掩埋了太久,早就已经对破案不再抱有丁点希望。她不能去想、不能让自己陷入其中,生活也唯有这样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没有人会苛责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放下。

晚上下班,宋魁接上江鹭便径直开去了城东。

路上光顾着跟他聊天,到了地方,江鹭才发现他将她带到金悦国际这里来了。

毗邻着城东雁青湖旅游区,哪怕周内的晚上,又刚下了一场雪,附近仍是灯光璀璨,游人如织。这儿是平京著名的旅游景点,为了营造古城氛围,照明设备多、灯光纷繁、一年四季每晚灯火通明,因此得了“灯具城”的绰号。作为本地人,江鹭平时从不往这边来跟游客挤,以为他也不是个爱往热闹中心凑的人,不解问:“来灯具城干嘛?咱们不是去吃饭吗?”

“你昨天晚上不是跟我说馋那个西餐厅,就这儿有。”

江鹭昨天半夜刷到个美食探店视频,不想光馋自己,就转发给他深夜放毒。哪知道他是个行动派,昨天刚提,今天就得给她安排上。

“周末再来也行呀,吃完饭还要给你换药呢,这儿这么堵,等吃完去医院都得几点了?”

“今天不换了,明天再去。”

“那怎么行?”

“不急,先给你把羽绒服买了。”

江鹭“啊”一声,“谁答应你要在店里买啦?我不是说了双十一,网上买吗?”

他打着转向灯,排队等着拐进地库,“商场一样打折,还能试合不合身。来都来了,听我的。”

有种妥协叫“来都来了”,江鹭只得妥协。莫名发现这种时候他也挺专制。

江鹭很少逛线下店铺,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光试不买,尤其试来试去换了好几件都不满意,折腾人家店员忙前忙后、调码换号,在人家一句句吹捧、夸赞下,如果最后还是不准备掏腰包,那就更觉得过意不去。比起线上的货比三家、深思熟虑,线下购物对她来说更像是冲动消费,往往因为一瞬的感觉脑袋一热。等买回家了,大脑冷静下来,又觉得似乎没有那么喜欢了。

所以宋魁非要拉她到女装这层,她便敷衍地走马观花,这个也说不喜欢,那个也表现得很勉强,在店里转一圈就出去,一件也不肯试。

转到第三家店,宋魁回过味了,小姑娘这是跟他打马虎眼呢,不配合。

拉住她站定:“真看不上,还是不想让我给你买?”

她摇头,“真看不上。”

宋魁尝试做她工作,“总得买件新的吧?这几天这么冷,就穿个棉袄,不挡冷。先凑合买一件穿着,回去你再在网上慢慢挑你喜欢的,挑完了我给你报销。”

“干嘛凑合买不喜欢的,花那钱干什么,浪费。”

“花我的钱,不浪费。”

“你的钱我更不能花了,我以什么身份花啊?”

“以后总归有,现在就当预支了,行吧?”

她挑挑眉,“那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他说一条她驳一句,宋魁发现拿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起刚才她看了那么多件,每件基本都是瞅一眼就过去了,唯独有件银色短款的站定多看了两眼,便道:“刚才那件银色的我看你不是挺喜欢?要么回去试试?”

“不试。”

两个人站在商场三楼的玻璃围栏边上僵持住了,身边不断有一对对儿的情侣、夫妻来来去去,女孩勾着男孩的手臂、妻子挽着丈夫的胳膊,手里无一不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宋魁实在很不想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带她来,就是给她花钱的,现在钱准备好了却花不出去,心里便仿佛冰天雪地浇了盆冷水似的难受。

一时没辙地叹了两声,只得准备妥协了。

江鹭看他熠熠深黑的眸忽然灰暗了几分,又有点不忍了,“那要不……去试试。”

他赶紧应:“好,试试去,说不定喜欢呢。”

这件银色的虽然相当颠覆江鹭以往温柔简约的风格,有点现代感、有点酷,但她骨子里却是喜欢这种酷劲儿的。穿上身,一瞬的氛围感和购物欲也涌上来,犹豫着,要不就买这件吧,衣柜里确实缺少这种风格的外套,颜色也好搭配。但脱下来,一看吊牌,她眼睛都瞪大了。

两千六!?

赶忙还给店员:“我还是再看看别的吧。”

宋魁抱着她脱下来的外套在旁边站着,跟店员配合夸了她半天,见她都有点动摇了,谁知这又突然功亏一篑了,“怎么了,这穿着不是挺好的嘛,未来少女似的。”

她没说贵,只挑刺:“短款的,有点显胖。”

店员赶忙挽救:“小姑娘你多瘦啊,一点都不显胖。这件颜色很特别,一般皮肤稍黑点儿的顾客来我都不会推荐,但你皮肤特别白,所以很搭这种银色的。这个款做工用料都特别好,库存总共就十件不到,穿着舒服、出街也绝对不用担心撞款。”

宋魁看她迟疑,干脆道:“就要这件了,麻烦你给拿件新的,我来付款。”

江鹭才急了,拽他胳膊:“不要了吧……好贵。”

店员便看宋魁:“我们专柜是参加双十一满减活动的,要不我先算个折扣价给您?”

宋魁应:“算吧。”

他跟着店员去柜台处,江鹭低着声,哼哼唧唧拉他:“警察叔叔……”

撒娇却也不管用了。宋魁不依她,把她手一攥,瞟她一眼,“今天必须买。”

“那我要生气了。”

他才站定,弯腰凑她近些,“你实话跟我说喜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但也太贵了。”

宋魁看她这样,实在心疼地没忍住,揉着她脑后轻轻搂她近些,凑过唇在她发顶上亲了一口,安抚道:“不贵,这价格我还嫌便宜呢。别心疼钱。”

尽管这一吻只是落在头发上,没有任何肌肤间的接触,但被他这突如其来地一亲,江鹭还是感到来自他唇上的热烫温度由头顶那处过电似的蔓延到耳朵、脖颈、浑身。鸡皮疙瘩冒出来一层,脸一刹烧起来,反驳的言辞也磕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