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是宋魁打来的,一看来电显示,江冠华,她爸。
江鹭对着屏幕轻轻蹙眉,刚才还手忙脚乱心怦怦跳,现在才雀跃起来的心情又往下一沉,不急不忙地换了鞋,进门放下包,才勉为其难地接起来,“喂”了声。
“鹭鹭,下班了吗?”
“嗯,刚下。”
“回到家了没有?今天下雪,你不要骑电动车了,打个车回。”
江鹭打心底里不快,打车打车,说得好像随便就能打上似的。他倒有车,可接的是谁呢?与其满嘴都是这种虚假的言辞,怎么不来点实质性的付出?
嘴上不冷不热道:“打什么车,我都到家了。”
“噢,到家了就好。你晚上吃点什么?自己做?”
对他这种流于表面的关心,江鹭早已感到厌倦。自他再婚,她们就没再生活在一起过。他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重心,父女间的感情早就已经没有维系的基础。就算后来他良心发现,一直在试图尽力弥补,江鹭感受到的也不再是所谓父爱,无非是他的一种自我救赎罢了。
“我等会儿烫点青菜吃。”
“怎么就吃这么清淡啊?没点营养。你还是得补充些蛋白质,肉蛋奶得吃的,不能总是瞎减肥。”
江鹭听得不耐烦,“知道了。你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刚进门,衣服还没顾上换呢。”
“噢,那我长话短说。是这样,这周六你杨倩阿姨的父亲过寿,我们定了个餐厅一起聚一下,到时你也过来吧。你姑妈和姑父也来的。”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杨倩的父亲过寿,与她有什么关系。她至今也没改口叫过她妈,甚至觉得她连继母也算不上,内心更是对这个人完全不亲近,顶多是碍着礼节,表面上和她客客气气的罢了。
再说,她也本能抗拒这种和不相熟的一群人一起吃饭的场合,赶紧找了个借口,“我周六跟朋友约好了吃饭看电影,去不了。”
江冠华好言相劝:“鹭鹭,你就给爸爸个面子,过来坐一会儿就走,可以吧?你看,这是个家宴,你要是缺席,场面实在很难看的。”
他语气恳求,江鹭想犯拧,但想想还是算了。他但凡坚持,总归会想别的办法、让别的人来劝她。以前她任性不管这些,还会顶撞他,硬跟他对着干,最后闹得一家人都出动,轮番地找她谈心,做她的思想工作。现在年纪大了,没那么不成熟了,也没那精力跟他费这些劲。
反正就是露个面的事,无所谓了。
“餐厅在哪儿?中午几点到?”
一听把她劝动了,江冠华立马换上一副欢欣鼓舞的口吻,道:“餐厅叫聚顺,在文景路和通汇路交叉口,完了我把定位发给你?还是周六我们顺道过去把你接上?我怕你不好找。”
聚顺?这名字和地址,不就是第一回 见面时宋魁请她吃饭的那家餐厅吗,怪巧的。
江鹭不愿跟他们一家子坐一辆车,气氛太尴尬,于是拒绝他要来接的好意,“没事,我知道在哪儿,自己过去就行。”
“好好,那我短信发预定信息给你,咱们周六见?”
“嗯。”
刚挂了他电话没两分钟,姑妈的电话又打来了。
江鹭无奈,开着免提接起来:“怎么了姑妈,你跟我爸一个接一个的,跑接力赛呢?”
“哦,你爸给你打过了啊?那周六吃饭的事,给你说了吗?”
“说了。”
“你去吧,给你爸个面子。”
跟她预料的一样,姑妈这是被找来当说客,帮着劝她的。
江鹭一时很是无语,“这到底是顿什么饭啊,这么重要,又发动你了。”
“你杨倩阿姨父亲八十大寿,老爷子爱热闹,非要办的隆重点。两边家里的人都要叫上,那肯定不能少了你啊。没事,你不用有负担,姑妈在呢。”
两大家子人凑一块儿,不认识的一大堆,赶上婚礼宴席了,那场面真是光想着都头皮发麻。
和姑妈的电话还没讲完,手机又嘟嘟响,江鹭一看,这回是宋魁打进来的。
总算等来他的电话,她赶忙说:“姑妈,我不跟你聊了,我接个电话。”
“哦哦好,你快接,咱们周六见。”
刚挂断,江鹭正要按接听,结果他大概是看她在通话中,也挂断了。
这一晚上真把她累够呛,趁这空档,江鹭喘口气,喝口水润了润嗓,换了身衣服,才又给他把电话拨回去。
一接通,就听他急着问:“鹭鹭,回到家了吗?”
这声“鹭鹭”让江鹭整天的疲惫和与她父亲通话的不快都一扫而空。比起江冠华,她更喜欢这昵称从他口中说出来时的感觉,带着迫切的期许,这两个字好像也在他这里才有了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
她不自觉地笑,应他:“回来啦。一进门,东西都没放下呢,我爸就给我打电话,刚说完挂了,我姑妈的电话又打来。说到一半,你的也打进来了。你们仨,可把我忙坏了。”
宋魁也笑,“今天下雪,都关心你呢?”
“只有你是真关心,他俩是给我找事。”
“什么事?”
“杨倩阿姨的父亲周末过寿,喊我一起去吃饭。”
“杨倩阿姨?”
“哦,就是我爸再婚找的那个阿姨。”
“哪天?周末吗?”
“周六中午。”江鹭想起到时候吃饭的地点,给他分享这个巧合,“你猜餐厅在哪儿?”
她这么一问,那还能在哪儿?
宋魁欲言而止,嘴上转了个弯,“烤肉店?”
“当然不是啦,这种场合那么多人怎么会吃烤肉嘛。”
“不会是我请你吃饭那地方吧?”
“嗯。这么明显还猜错一次,笨死了,罚你。”
宋魁笑,这答案这么简单,哪有猜错的空间,只不过是想逗逗她罢了。他们总共还没在一起吃过几顿饭,将他们彼此连结在一起的场所也不过就那么几处,列举起来一只手都够用。太少了,他还盼着解锁更多,比如……
“罚什么?”
他的心已经想入非非地飞到了江鹭身边,却听她道:“罚你明天不能见我。”
“那这可是酷刑啊,过于残忍了吧?”
她咯咯地笑,“你从县上回来了吗?”
“还没有,县里领导留我们吃饭呢。过来路上我看下雪了,担心你,就溜出来给你打个电话问一声。你小朋友忙什么呢,怎么这么久不回我信息?”
“你给我发信息了?”江鹭一讶,可能是她没留意,漏看了。
“我怕下雪了你不好打车,问你需不需要我从队里喊个人过去送一下你。结果你没回我。”
“你又不在,找别人多不方便。人家好意思送,我还不好意思坐人家车呢。”江鹭想逗他,就说:“再说,你就不怕找来接我的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挖你墙角啊?”
他嗤声,“我可护食啊,那帮兔崽子,我看谁敢打我正追的姑娘的主意。”说完又似乎不太确定,试探问:“就算真有人挖,应该也不能挖得动吧?”
“说不定!那得看你追的有多努力了。”
他玩笑道:“你回学校去,我现在立马开车赶回去再接你一次。”
“神经病!”江鹭含笑骂他,咕哝道:“也就奇怪了,你接送我这几天一直不下雪,你刚不在一天就下雪了。就怪你,非得挑今天出差。”
“怪我。”他甘之如饴接着她的埋怨,心里也确实有些责怪自己,“最后怎么回家的?”
“本来想打车的,结果打车的人巨多,根本抢不上。最后没办法,走到上一站去坐公交车了……”
宋魁一听,心疼坏了,连珠炮似的责她:“这么冷的天,走了一站地还坐公交车?打不上车给我打电话啊,或者蹭一下哪个同事的车回也行。怎么一点儿不知道对自己好?”
“倒是有个同事的车可以蹭,他以前还追过我呢。我真蹭了,你不介意?”
宋魁给她一噎,半天没说出话来,懊恼自己这张嘴尽挖坑,只得道:“你暖暖和和地安全到家才是第一位,我介意不介意的不重要,先顾及自己。”
江鹭不依不饶追问:“你的感受怎么不重要?到底介意不介意嘛?”
“介意。”宋魁只得承认,“尽量坐女同事的车。”
她笑颜一展,喜欢他这样坦然地吃醋。
“明天早上预报还有雪,你别挤公交车了,我过去送你。”
“早高峰那么堵,你从城北跑过来,送完我再回去上班,得几点啊?”
“你几点上班?”
“我明天看早自习,七点半就得到学校。”
“那正好,我九点上班,送完你时间还有空余。”
江鹭不舍他早起,“能多睡会儿干嘛起那么早?今晚回去应该得挺晚了吧。你不用为了我改变作息,特意跑来接送我,还是按照正常节奏来吧,细水长流。”
追姑娘,哪有一开始就细水长流的,真要像她说的细水长流了,她怕是又得觉得他不够热情,不够上心了。宋魁现在正是热情最高涨的时候,精神头正足呢,压抑不住更按捺不住,坚持道:“没事,我平时也六七点就起了,这本来就是我正常作息。”
江鹭遂应下来,“你快回去吃饭吧,别让人家等着你。早点吃完早点回来,不然雪大了开车不安全。”
“你吃了没有?”
她委屈巴巴地提高音调,“我这才正要去做呀!跟你们电话都打不完。尤其是你!”
宋魁无奈笑笑,“好,快去做吧。”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要给我报平安!”
“知道了,放心吧。”
夜里后半宿,宋魁一直睡得不太踏实,断断续续,迷迷蒙蒙地梦见江鹭。梦里他拥着那道倩影在怀中,将她柔软的身子密不透风地压向自己,很快,一股血液沸腾着汇聚,小腹也腾地燃起急促的躁动。怕这突然而来的生理反应触碰她,吓到她,他也猛地一下惊醒了。
还好只是个梦,又遗憾这只是个梦。
多少年了,他一直都靠自己解决,前些年工作累得疲乏,对这事几乎都快要没了兴趣。自从江鹭在他生活中出现,不仅全然占据了他的心,现在连生理需要也再度因她而燃烧,甚至愈烧愈烈。
五点多钟他就睡不住起来了,最后在浴室仓促地解决了一回,洗了个澡出来,窗帘一拉开,窗外边白得晃眼,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才刚十一月上旬,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看来今年冬天冷空气下来的早,应该是个寒冬。
出门时雪已经停了,宋魁在早点铺随便吃了两口,给江鹭买了两个素包子,一杯无糖豆浆——她不爱吃肉包子,也不喝甜豆浆,怕胖。买完便开车往她家去。
市政看来是半夜加班加点地撒了除雪剂,主干道的路面湿漉漉的,已经完全看不到积雪了。现在真是各个部门都任务重,不好干。
宋魁有点心疼自己刚洗了没多久的车,连着几天雨雪,地上积雪一化,又得和泥。
这会儿还没到早高峰,路上也还没什么车,一路很通畅地到了江鹭家小区门口。
给她发信息说到了,没等一会儿,看见她从小区里急匆匆地一路小跑出来。
这老小区物业是真不行,早上居然也没人清理积雪,宋魁见她踏着雪跑,生怕她脚下一滑摔上一跤,赶紧降下车窗朝她喊:“别急,慢点儿。”
江鹭跑过来上了副驾驶,坐定,气喘吁吁地边扣安全带边说:“我怕你在路边等太久了,要是有摄像头给你拍上违停,或者再像上次似的把路堵了怎么办,所以跑快点儿。”
“拍就拍上了,堵就堵了,多大点事。你这跑得哼哧气喘的,再滑倒摔了。”
什么哼哧气喘的,江鹭咕哝着抱怨:“你这个词说得我刚才仿佛一头努力奔跑的猪。”
宋魁其实觉得她更像某种小鸟,尤其今天穿着件白色的外套,把自己裹得暖和和圆滚滚的,踏着雪跑的模样,活像一只毛绒绒的羽毛蓬松的朝他飞来的小肥啾。但要非说像小猪吧,也像,白嫩嫩粉扑扑的脸颊,现在噘着嘴就更像了。
他心里这样想,但怕挨打,忍住了没提,给她指指中控台上放着的早点:“给你买的,拿着吃。”
“包子,豆浆?”
“嗯。”
江鹭朝他一笑。
早起时雪停了,这会儿到了路上,又重新飘起来。坐在车里暖暖和和地吃着早饭,喝着还温热的豆浆,看着车窗外迎着风雪为生计奔忙赶路的人,江鹭忽然理解了所谓幸福有时也不过就在一个瞬间,一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