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佳佳这一觉回笼睡得很沉, 再睁眼时,已是半晌午。她睡得天昏地暗,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只怔怔地望着蚊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 才彻底睡醒。
她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 扯过薄被叠着, 又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和卷边的衣角, 这才穿上皮鞋下地,伸手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照了进来。
她打开门走出了房间, 刺眼的阳光照在身上, 热腾腾的, 她看向院子里打拳的少年。
郁松川打的拳是程秀英往日里打的那套拳法, 拳风凌厉,破空有声,全然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烈日灼人, 他也浑不在意, 只沉浸其中。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 将衣服浸得透湿。
见郁佳佳开门出来, 他骤然收势,目光还是练拳时的犀利眼神, 仿佛林间蛰伏的幼虎, 野性未驯, 但很快就笑了,成了往日的阳光开朗,他扯起衣角抹了把脸, 几步窜到郁佳佳跟前:“四姐,渴不渴?饿不饿?咱们吃面条?”
郁佳佳从绳子上扯了毛巾,打湿水后,帮着郁松川擦掉满脸满头的汗,“这大热的天,你也不怕热。”
郁松川弯着腰,让郁佳佳帮他擦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四姐!我才不怕热呢,我能训练一天呢!”
郁佳佳给他擦了脸,就把毛巾搭在了他的脖子上,“赶紧冲冲澡,换身衣服,臭死了,我给你倒杯水。”
郁松川嘿嘿笑,他吸了吸鼻子,故意往郁佳佳跟前凑,“臭吗?不臭啊!”
郁佳佳捂着鼻子:“快去洗澡。”她回屋冲了两杯橘子晶,两人一人一杯。
郁松川几分钟就洗完头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跑了回来,他看到橘子晶后,高兴得不行,“四姐,等我成大首长了,我什么好东西都给你。”说完又道:“我昨天找到了一对金镯子,圆鼓鼓的,特别有分量,得有小半斤重呢,我先藏起来了!等过阵子,我带你去看手镯,你可以换个地方藏。”
郁佳佳高兴:“真的吗?你真是我的好弟弟!手镯咱们一人一个,不用换地方藏,你藏得安全。”
郁松川被这么信任,心里可高兴了,而且四姐真好,还要把手镯给他留一个,他道:“我还有别的,手镯都送给四姐。”又嘱咐道:“四姐,你可别什么都跟咱妈说,这镯子的事情,就咱俩知道。”
郁佳佳:“我都听松川的,保证不说出去。我昨天也得了好东西呢,不过咱妈说先给我藏着,回头咱妈还我了,我也让你挑一样!”
“谢谢四姐。”郁松川一仰头把橘子晶一口气喝完了,又吃了两块糕点垫吧垫吧,姐弟俩准备午饭。
程秀英给留了面条和半斤的火腿。青菜都在缸里,随便吃。
也就是郁佳佳在家,程秀英才能舍得留这么多的火腿!
郁佳佳:“咱们吃杂酱面吧,天热,炸酱面清爽。”
郁松川非常乐意,郁松川:“四姐,厨房里热,你在外头坐着,我来切菜。”
郁佳佳没有出去,拿着蒲扇给两人扇风,郁松川切了小半斤的火腿丝,豆芽菠菜焯水,黄瓜切丝,等面条煮好后过凉水,炸酱面就做好了。
郁佳佳先给自己盛了半碗面条,剩下的面条都盛给了郁松川,加上一大勺的香菇肉酱,再铺上火腿丝、豆芽、菠菜丝、黄瓜丝,拌匀后,直接开吃。
这么热的天,吃上这么一碗清爽的杂酱面,那是真幸福。
郁松川:“四姐,我再给你加一些,你别吃不饱了。”
“够了!”郁佳佳一上午都在睡觉,都没有消耗能量,并不饿,大半碗面条就够了,还有那么多的菜呢。
郁松川就不客气了,呼噜噜的吃起了面条,面条上裹着肉酱,夹着火腿丝,还有各种青菜,这么一大口,太满足了,他一碗面条是不够吃的,把郁佳佳剩下的倒进自己碗里,又干了两个二合面馒头,这才停下。
他瘫在椅子上,抱着肚子傻乐,这美好又充实的生活啊。
郁佳佳:“快去刷碗,姐请你吃棒冰!”
郁松川把碗筷收拾了,姐弟俩一起去供销社买棒冰,当然了,在这之前,郁佳佳得先去一趟厕所,郁松川守在外头,没离多远,万一厕所里有个什么,他也能听到。
朱劲松一行人都被抓了,但这只是明面上的,谁知道暗里还有什么呢。
从岩洞到朱劲松被打倒,郁佳佳都是关键人物,万一敌特知道了,他们怕是想要第一个弄死郁佳佳的。
当然了,这都是最坏的打算,郁松川希望青山县所有的敌特都被干掉了。
姐弟俩到了供销社,一人一根奶油棒冰,再加一瓶冰镇汽水。
因为汽水还要退瓶子,姐弟俩没走太远,就在旁边的树荫下喝了汽水,再去退瓶子钱。
郁佳佳:“咱们去县委看看吧。”
她惦记夏母的事情,也不知道后续怎么样。
县委大院外面依旧是人声鼎沸,队伍从县委大院门口一路蜿蜒,排出了长长的看不到尾的长队。
那些焦灼的、愤慨的、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都挤在这四支越来越长的队伍中。
如今不仅是青山县的群众,还有外县的群众,他们跋山涉水,走过几十里山路,来举报革委会干部不当人,原本有苦不敢言,有冤无处申,如今可算是有地方可告了。
大院门口大锅里的稀饭和二合面馒头还在供应,每人限领一份。
郁佳佳都不敢细听他们的冤屈,这个时代的悲剧太多了。
郁佳佳和郁松川直接进了大院,去找熟人。
郁松川跑到一个军人跟前:“徐立哥,远征哥呢?”
徐立道:“在会议室开会呢,你们再等会儿。”
郁佳佳和郁松川就在院子里到处走走看看,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贺远征走了过来,他表情很严肃,看到郁佳佳姐弟后笑了笑。
郁松川:“远征哥,你们忙得过来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贺远征拍拍郁松川的头:“你就好好上学吧。”
郁松川暗恨自己年龄太小,但凡他再年长十岁,这里都没有贺远征的事情了,军管会的老大就是他来当了。
贺远征道:“那个假乞丐已经有线索了,最迟明天就能找到人,小绿一定可以找回来的。”
“谢谢!”郁佳佳问道:“远征哥,夏叔叔和晚棠的遗体找到了吗?”
贺远征没想到郁佳佳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愣了一下,而后沉重地说道:“遗体还在找。”
夏墨文的遗体有了大致的方位,已经在找了。夏晚棠的遗体就很难找到了,当初负责毁尸的胡金水已经死了,其他人并不知道夏晚棠的遗体究竟在哪里。
如今只能漫山遍野地寻找革委会的抛尸点。
夏母也在跟着一起寻找。
贺远征不知道这好不好,如今吊着夏母的就剩下这一件事情了,等夏墨文和夏晚棠的遗体找到后,夏母怕是不愿意活下去了,她只想一家三口葬在一起。
可他也不知道活着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终归是好的吧,或者才有希望。
郁佳佳很失望,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还在找啊。夏叔叔是不是被冤枉的?笔记本上被红线勾了的同志,是不是都不在了?”
陆沉舟走了过来,正好听到这话,他沉默了一瞬,才用一种极其沉重的语气答道:“大部分都不在了,个别同志被下放到了偏远农场里,已经安排战士去接了。”
郁佳佳叹气,“沈思危真该死,朱劲松真该死。”
陆沉舟转移话题:“今天没上班吗?”
郁佳佳无精打采:“厂长给我们放了一天假呢。”
陆沉舟:“既然没事,咱们一起去大会堂吧。”
大会堂外面有几个荷枪实弹的战士守着,主席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主席的画像、像章,还有总理的雕塑。
都是从朱家搬来的。
陆沉舟拿起那卷画像,小心的打开,仔细的看着,“沈思危是敌特,父母是日本人,日本投降后,他父亲跟着部队离开,他母亲来不及跟上被留在国内,带着沈思危生活。前几年母子俩与其他敌特联系上,沈思危进入了革委会,策反了朱劲松,开始杀害青山县的高级知识分子。但朱劲松不承认,他承认自己贪财好色,拒不承认自己是敌特。朱家太干净了,什么都没有,革委会什么也没有。”
郁佳佳听得很认真,她道:“朱劲松把金子都藏厕所里了,当初徐家找到了金子,还因此被批斗了,可能别人也找到了,当时厕所都被爬塌了好几个。”
郁松川:“徐婆子找金子掉厕所里两次,大家都怀疑厕所里有金子,谁能想到朱劲松真能把金子藏厕所里啊!我当初竟然还不信呢。”
陆沉舟:“……数量不够,朱劲松抄了青山县的地主大户,几乎把青山县的金银都拢到了手里。”他凝神看着画像,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画面上,刹那间,整幅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他惊叹道:“这画像里掺了金粉。”
郁佳佳好奇地凑上前去。她没有见过金粉绘制的画作,这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她小心地摸了摸:“这上面该不会有藏宝图吧。”
众人:……
空气骤然安静。
三人动作一致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郁佳佳脸上。
郁松川:“四姐,你可真敢想啊。”
陆沉舟:“你觉得藏宝图在哪里?”
郁佳佳:“……我就是大胆猜测。”
陆沉舟:“那你再猜猜。”
郁佳佳想了想道:“用火烤,密写的字迹变焦显现,用化学药水涂抹一下,字迹就变色了,或者浸一下水?这里红太阳的光线会不会是什么密码?主席衣服上的扣子是不是也挺独特的?
当然了,我刚才说的那些火烤、药水、水浸,那都是对纸墨死物的法子,万不能用在这样神圣的画像上。”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真正的国人,绝不会对这幅画像生出半分不敬。
那敌特呢?
陆沉舟眸光一沉:“你说得对。
众人都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根本看不出来任何的不妥,而火烧、药水涂抹、用水浸透是万万不可的,这些念头光是想想都令人心惊胆战了。
谁敢这样做,那就是自毁前程,必将面临严厉的批斗。
除非,是主席本人亲自为之,或是得到了主席的准许。
大家又仔细地看了其他的像章和总理雕塑,其中六个像章中掺了金子,加一起有个三四斤。至于总理的雕塑,称了重量,又用金属探测器试了,很正常。
大家对待这些东西是慎而又慎的,动作间充满了敬畏,决不能有丝毫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