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朱家是独门独户的一进小院, 院子打理得很精心,一架葡萄藤果实累累,挂满了晶莹剔透的葡萄, 一棵石榴树果实压弯了枝头,裂开的果皮下露出玛瑙般的籽实, 红得扎眼。墙根下是整齐的菜地, 茄子紫、辣椒红、青菜绿, 长得葱郁肥硕, 不见半根杂草。

屋檐下的阴凉地里,摆着两把磨得油亮的藤编椅。一个富态的老太太眯着眼, 手里不紧不慢地织着一件崭新的毛线衣, 毛线是罕见的藏青色。

另一个藤椅里, 半躺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 他一手摇着蒲扇, 另一手拿着一张报纸。

院子当中,一个六七岁、胖墩墩的男孩正骑在一匹精致的木马上。那木马一看就是请好木匠专门打的,滚圆油亮。他手里挥着一根小皮鞭, ‘啪’的一声抽在木马屁股上, 嘴里高声吆喝:“驾!驾!冲啊!打死那些坏分子!”

老太太闻声抬头, 满脸的褶子里都堆着宠溺的笑:“哎哟我的小祖宗, 慢着点儿!饿不饿?要不要先吃饭?”

老头儿也从报纸上抬起眼,呵呵一笑:“东东刚吃了鸡腿, 哪能这么快就饿了, 是不是啊。”

祖孙三人相处和睦, 真是一片岁月静好。

外面吵吵闹闹,老头站起来,伸着脑袋往外看, “谁家被抄家了?也没听劲松说过啊。”

东东一听抄家,眼睛瞬间亮了,他跳下木马,扬着手中的皮鞭就往外冲:“我也要抄家!”

老太太宠溺一笑,放下了毛衣针,跟了出去:“慢点!”

大门被一脚踹开,轰然砸倒在地,溅起的尘土差点迷了东东的眼。这小胖子先是一愣,看清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后,‘嗷’一嗓子哭嚎起来,“你敢吓我!我让我爸打死你们!”

他仗着平日家里的威风,扬起手中的皮鞭,就朝为首的程秀英抽去。

程秀英眼神一冷,看着这张与朱劲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肥腻脸蛋,心里没有一点对孩童的怜悯,只有憎恶,她抬手攥住了抽来的鞭子,猛地一拽,东东直接倒在了地上。

程秀英骂了一声:“小畜生!”她手腕一抖,那皮鞭带着风声,朝那小崽子劈头盖脸地抽了回去。

“我的孙啊!”朱老婆子尖叫着扑过来,用身子硬生生挡住了这一鞭,疼得她龇牙咧嘴:“反了天了!你们睁大狗眼看看,这是革委会朱主任的家!我儿子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全都去蹲大牢吃枪子儿!”

朱老头也扔了报纸,颤巍巍地冲过来,指着程秀英一众人的鼻子怒吼:“无法无天!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谁指使的?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朱家在县里,一向是横着走的!此时只有愤怒,没有一点害怕。

程秀英眼含冰霜,再次扬起手中皮鞭,直直朝朱老头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抽去!

‘啪’的一声脆响!一道血红的印子立刻从他眼角炸开到下巴。

朱老头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程秀英不等他反应,紧跟一步,抬脚就狠狠踹在他心口,将老头踹翻在地,滚了一身尘土。

她居高临下,指着瘫倒在地的老头和那吓傻了的老婆子,掷地有声地喝道:“把这对欺压群众、作威作福的老寄生虫给我绑起来!”

程秀英领着人闯进朱家客厅,眼前的景象让她和身后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革命干部的家?分明是旧社会资本家的公馆!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一组油光水滑的小牛皮沙发围着实沉的红木茶几,墙上最显眼处,巨幅的□□正慈祥地注视着这屋里的一切,仿佛给这满室的奢华披了一层最正当的革命外衣。

条案上更是扎眼。大大小小、各式材质的主席像章堆得像座小山,旁边还立着一尊周总理的白色半身雕像。

程秀英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道:“把主席像和总理像请走!一件不留,用红布仔细包好!决不能让领袖的光辉照在这里,朱家不配!”

她跳上柜子,小心地把墙上的巨幅画像取下卷起来,其他人也找了红布,小心翼翼的把这些东西都包起来,妥善的安置在柜子里,才开始进一步的抄家。

朱家极尽奢华,客厅的柜子里都是零嘴,糕点、肉干、罐头、麦乳精,厨房里堆满了火腿、腊肉、罐头、米面粮油,锅里还有散着热气的鸡汤,案板上放着一块五花肉,水桶里还有两条游得欢快的草鱼。

大家眼睛都看红了,这是什么家庭啊!

这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啊。

朱劲松房间的角落里还关着一个小姑娘,捆着手脚,嘴里塞了一团棉布,程秀英扫了一眼,立刻关上了门,带着郁佳佳和顾永宜进去,把其他人留在了外头。

大家都没有看清楚呢,只隐约看到里头有人。

程秀英暗骂朱劲松畜生,他真是该千刀万剐,她尽量地用最温柔的声音道:“你别害怕,朱劲松被打倒了,你安全了。”

顾永宜:“你听,外头都是抄家的声音,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小姑娘十八九岁,瑟缩在角落里,红肿的双眼里都是眼泪。

郁佳佳小心翼翼道:“我们现在就给你松绑,好吗?”

小姑娘点点头。

程秀英很快就把小姑娘嘴里的棉布揪了出来,又给她松了绑。

小姑娘名叫夏秋玉,她是不幸的,被亲哥哥骗来送给了朱劲松。

但又是幸运的,上午来朱家的,并没有见到朱劲松,她想跑,被朱婆子揍了一顿,给捆了手脚,堵了嘴巴。晚上就被人救了。

夏秋玉不敢相信,她竟然得救了。

程秀英看着小姑娘可爱的小脸:“真幸运。”

夏秋玉泪眼婆娑:“谢谢,谢谢!”

程秀英帮她理了理衣服和头发,“你躲在窗帘后面,等会儿人都进来了,你悄悄地出来,躲进人群里。”

朱劲松的罪名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小姑娘再出来做证。

女孩子的名声太重要了。

对郁家而言,扳倒朱劲松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存战争。郁家姐妹豁出去的名声,能煽动群众。

夏秋玉抹抹眼泪,“婶子,谢谢你。”

顾永宜看着大大咧咧的程秀英,心思能这么细,能为人考虑得这么详尽。

程秀英打开了门,大家都进来了,保卫科的一个青年问道:“刚刚那人呢?”

程秀英拍拍他脑袋:“哪有人啊,赶紧搜。”

夏秋玉在人群中,从窗帘后面出来,再加上郁佳佳和郁佳敏的配合,她出现得毫不起眼,仿佛就是来抄家的。

郁佳佳朝着夏秋玉笑了笑,立刻加入了抄家大军。

朱劲松房间里一共两块手表,一千多块钱和一些票据,没有看到一块金银,一块宝贝,难道朱劲松所有的金子都放在了厕所里了?

朱老婆子的房间里,翻到了一个首饰盒,里面都是金首饰,差不多一斤多重。

另外就是地下室的酒了,一个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里,摆的都是好酒。

院子里也被挖了一遍,青菜被收拾起来,回头送到食品站里,挖地三尺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郁佳佳本来想着捡漏的,但实在没有什么可捡的,她觉得太不科学了,朱劲松家里过分干净,这些钱票还没有刘多宝姐夫家里的多呢,而且家里连个书房都没有,只有一堆朱老头爱看的报纸,什么资料都没有。

不过就算这样,朱劲松的罪名板上钉钉了,他必死无疑。

后面抄家大军分成了几批,朱劲松的左膀右臂都要被查抄,程秀英带着人去肖立新家。

肖立新已经被军管会的人带走隔离审查了,当初他设想过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郁家完蛋,郁家姐妹俩到了朱主任手里,黄金被找回。第二种是朱主任倒霉惨死,他这个副主任转正,成为革委会主任。

不过是一夕之间,怎么就天翻地覆了?

朱劲松确实完蛋了,可他也完蛋了啊。

为什么会这样?

肖立新家里的惶惶不安,终究没等来侥幸。抄家的队伍很快便破门而入。他家里虽然没有黄金白银,但那摞厚厚的钱票、粮票和满屋子的腌肉腊货,可见他们家的日子有多富裕了。

倒是朱主任的左膀右臂就太厉害了,沈思危家中搜出来了重要资料,书房地板下的暗格里,搜出了一摞摞厚厚的资料与笔记,他掌握了青山县的一手资料,从各个工厂的生产数据、公社的粮食产量,到街道的人员流动,无一不包,详尽得令人脊背发凉。

还有一个本子上记录了青山县的厉害人物,比如轧钢厂的陈学峰、纺织厂的肖振山、肉联厂的左文,县委、公安局、各个医院、公社的人物,陆沉舟就在其中。

有些已经用红笔画了叉。

程秀英视线落在了夏墨文的名字上,后面标了榨油厂,一股寒意窜上她的脊梁,她喊了陈红梅:“找到夏母,问一下她丈夫的名字。”

如果夏母的丈夫就是夏墨文……

这哪里是什么笔记?这分明就是一本阎王爷的勾命簿!

朱劲松这伙人,是打算将青山县的脊梁人物一个个地从这世上勾掉吗?

这太可怕了。

沈思危的所有家人都被抓了起来,旁亲门上也被贴了封条,限制出入,只能待在家里。

朱劲松的另外一个得力干将家中搜出来了大量的金银,光是金条就有十几条,袁大头也有几十个,还有一个金算盘,另外一盒子的金首饰。

胡大爷家抄没的金算盘到这里了。

这样一对比,更觉得朱劲松家干净得不对劲了。

抄完家,该带着战利品回去了。程秀英看着那些满满当当的箱子,克制着内心的蠢蠢欲动,让人把所有箱子搬到拖拉机上。

她站在第一辆拖拉机上,枪套上别着手枪,领着队伍朝着县委大院而去,几辆拖拉机上放着一箱箱从朱劲松派系家家中抄过抄没的黄金钱票,箱子都是敞开的,黄金、银子、首饰、手表等珍贵物品,钱票用绳子捆起来,也摞了一箱子。

后面是堆成山的各种腊肉、腊肠、鲜肉、米面粮油等,两条草鱼连盆一起端上了拖拉机。

那本至关重要的‘黑名单’笔记本被妥善地放在她的怀里。

队伍穿过县城主干道,犹如一场无声的游行。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青山县,沿途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群众。

许多人从各个公社跋涉而来,亲眼看看朱劲松倒台的景象。

他们挤在道路两旁,目光复杂地追随着板车上的箱子,妈呀,这哪是革委会,这是土皇帝啊!

还没到县委大院,就先看到了黑压压的四支队伍,排到了几里外,全是来举报申冤的。

有哭诉朱劲松一系罪行的,有状告下面厂子里那些作威作福的革委会头头,声音嘈杂,汇成一片痛苦的海洋。

郁佳佳趴在拖拉机上往外看,她都惊了,朱劲松这个畜生团伙到底干了多少恶事?

县武装部军管会的战士荷枪实弹地站在了门口维持秩序,墙上新刷了白底红字的巨大标语:“坚决彻底肃清朱劲松□□流毒!”

县委大院门口支起了几口大锅,炉火正旺,蒸腾着白色的蒸汽。工作人员正忙着将刚出笼的杂粮馒头和滚烫的腊肉粥分发给排队的人群。

远远的,都是食物的香气!

郁佳佳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少人应该是为了领馒头和肉粥的。

拖拉机到了县委大院门口,程秀英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又掐着郁佳佳的胳肢窝,把她抱了下来。

与程秀英对接的是军管会的代表贺远征,军管会的战士们将箱子抬进临时征用的库房,双方人员就着昏黄的灯光,逐一开箱,将东西分类、清点、登记造册。每清完一箱,程秀英和贺远征便在一式两份的清单上签字画押。

最重要的是程秀英怀里的‘黑名单’笔记本,被她郑重地交到了贺远征的手中。

贺远征翻开笔记本,大致地看了内容,神色凝重的合上了册子。

这份资料太珍贵了,许是可以改变现在的时局,挽救更多宝贵人才的生命。

程秀英小心翼翼地搬过一个箱子,将它单独放在最稳妥、最显眼的地方,与其他那些装着‘罪证’的箱子泾渭分明。

她直起身,神色无比庄重,甚至带着一种虔诚,对贺远征一字一句地交代道:“这箱子是主席宝像和像章,还有总理的雕塑。我们从朱家那污糟地方请出来的时候,都是用红布仔细包裹好的。一定要请军管会的同志找个干净庄严的地方,妥善供奉起来。”

贺远征闻言,脸色一肃,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对身旁的战士道:

“立刻抬到县委大会堂主席台上!安排专人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轻慢!”

所有箱子入库,仓库大门贴上封条,已是深夜。

贺远征这才招呼大家休息,众人跟着军管会的战士一起,去大院里领了馒头和腊肉粥。

就在这间隙,郁佳佳等人看到了陆沉舟。他几乎脚不沾地,身边围着请示工作的人,声音因不断地讲话而显得沙哑,但眼神却锐利,快速地在文件上签字,或下达着简洁明确的指令。

他处理完手头最急迫的事务,大步流星地朝程秀英、郁佳佳这群功臣走来。

他一过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不认识他,但那么多人都向他汇报工作,肯定是个大官。陆沉舟看向众人,沉声说道:“同志们,我是陆沉舟,暂代青山县革委会主任一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每一张沾着尘土和汗水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功劳都记在心里,“这一仗,大家打得漂亮!干净!利落!大家都很辛苦,组织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位同志的功劳!所有出了力的同志,等局势初步稳定,我们会尽快评议,按功行赏,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交代。”

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欢呼和雷鸣般的掌声,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超值的回报。

陆沉舟没有再多言,只是用力地朝大家点了点头,旋即又被几声急促的陆主任喊走。

程秀英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们郁家举全家之力干倒朱劲松,如今,革委会主任换成陆沉舟了?

她一直在把利益最大化,如今得利者成陆沉舟了?哦,还有贺远征。

她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翻白眼!

好吧,她也没想当革委会主任,那至高权力,她这两把刷子也干不了。

她能不能当轧钢厂的副厂长啊?

郁佳佳小声鼓励:“妈,你大胆点,去掉副字!”

程秀英真觉得乖宝和她心有灵犀,她一个字都没说,乖宝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对啊,轧钢厂厂长,她也不是不行啊!

程厂长!!!

妈呀,这也太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