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先去卫生院, 让医生检查一下。你要是急着回厂里,我替你去公安局处理小绿的事情。”
郁佳佳按了按自己小肚子,有点疼, 都是皮肉疼,“我妈有跌打损伤的药膏, 让我妈给我抹抹就行了。不用去卫生院, 真的, 不信你摸摸。”
她就随口一说, 摸肯定是不让摸的。
陆沉舟:……
到底没有去卫生院,也没有去公安局。
郁佳佳:“沉舟哥, 小绿就交给你了。真要是找不回来, 你也别有压力。”
等到了轧钢厂旁边的大路上, 陆沉舟把郁佳佳放下, 看到她一阵风似的跑进了轧钢厂。
能跑这么快, 那是真没事,她单纯不想自己走路。
郁佳佳刚进厂子大门,就看到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 急急匆匆往外赶的程秀英, 车后座是郁松青。
程秀英看到郁佳佳后, 一个脚刹停了车, 上下打量郁佳佳,着急道:“这是怎么了?就一早上, 怎么还瘦了?”
四宝的头发乱了, 衣服变了, 鞋子变了,还有,小绿呢?
停车棚里可没有小绿。
可这些不好在厂门口发问。
她下了车, 拉住郁佳佳的手,又摸她的脸,手是皱巴的,脸也白得过分,她忙问道:“你泡水了?”
郁松青也着急,“佳佳,谁欺负你了?”
郁佳佳可委屈坏了,眼泪又出来了,她扑在程秀英怀里抽泣,“妈,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程秀英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哄道:“乖宝不哭,妈在呢。”
厂门口可不是说话的地方,程秀英抱起郁佳佳,把她放到自行车后座上,换了个偏僻的地方说话。
郁佳佳泪眼汪汪:“妈,小绿丢了,皮鞋也没了,我差点见不到你了。”
程秀英还是第一次见到闺女哭的这么委屈,她的心都碎了,哪里还顾得上小绿和皮鞋,一个劲地安慰:“你没事就好,小绿丢了,咱们可以找,找不回来,咱们全家一起攒票,再给乖宝攒一辆自行车,妈当科长了,有一双皮鞋指标,不要票,妈带你再买一双。不哭了。”
郁佳佳真感动了,她现在在程秀英心里的地位是真高,她蹭着程秀英的肩膀,吸了吸鼻子:“妈,你真好。”
郁松青在一旁也急得不行:“佳佳,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不是来上班了吗?路上碰到了什么?”
程秀英照着郁松青的背上呼了一巴掌:“你催什么催?没看到乖宝在伤心吗?”
郁松青赶紧解释:“我没催,我就是着急担心。”
郁佳佳说起上午的遭遇,程秀英的拳头越攥越紧,额角与手背上的青筋突起,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那个死肥猪……他怎么敢!”
她的乖宝,竟受了这样的委屈。
也亏得乖宝聪明,水性又好,这才躲过一劫。要是没有跑掉……她简直不敢想乖宝会遭遇什么。
朱劲松的手段太脏了,这么对待一个17岁的善良小姑娘。
程秀英眼睛都红了,又是愤怒,又是心疼,更多的是后怕。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郁松青,“你一个当大哥的,就不知道护送佳佳上班?”
郁松青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佳佳,对不起,都怪我。”
郁佳佳抓住程秀英的手,不让她握拳,“不怪大哥。”
程秀英又瞪了一眼郁松青,看了一眼四周,见附近没人,她让郁佳佳趴在她腿上:“乖宝,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掀开郁佳佳后背的衣服,郁佳佳皮肤很白,后腰上的一大块淤青显得很可怖,她可心疼坏了:“那个死贱人,让我抓住了她,我弄死她!”她小心地按了按,郁佳佳疼得抽气,但是她没有躲开。
小腹上也是一片淤青,但好在都是皮外伤。
左脚好着的,右脚当时没了袜子,踩在石板上,被磨红了。
程秀英都看完了,才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伤到筋骨。我办公室里有药,等会儿我给你涂涂药。”她想着朱劲松,低声道:“乖宝,咱不怕,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妈给你报仇,妈想办法弄死他!”
郁佳佳抱着程秀英:“妈,我在你身边,一点也不害怕了。”
程秀英摸摸郁佳佳的头发,哄着她:“以后妈走哪,就把你带到哪,我该带着你去火车站的。”
“妈,我一辈子都不离开你。”郁佳佳心里特别踏实。
程秀英想着怎么弄死朱劲松,朱劲松能盯上四宝,说到底还是因为黄金。
他是革委会的主任,在厕所里藏了那么多的黄金,没少干贪污的脏事情,把柄一定很多,让老二先找他的把柄,找不到就制造把柄,要是制造不了……
郁松青:“还有王立仁,也不能放了他!朱劲松能知道佳佳,说不定就是王立仁搞的鬼。”
程秀英咬牙切齿:“一个都不放过!”
郁佳佳:“当时在河里追我的一个人好像淹死了,王立仁说都怪我,那个被淹死的人的母亲一个劲地骂我。要是知道我没死,肯定要找事。”
程秀英咒骂道:“怎么没死完啊。乖宝,你不用管,她要是敢来,我收拾她。”
程秀英带着郁佳佳回办公室,这是一个独立的办公室,差不多有五六平方米,一张大桌子,窗台上还养了两盆仙人掌,看着很气派。
程秀英打开抽屉,拿出跌打损伤膏,帮郁佳佳涂药,得把淤青推开,不然明天更疼。
郁佳佳疼得两眼含泪,呜呜呜。
等上了药,程秀英嘱咐道:“湿衣服放我这里,咱们先去广场,中午吃饭时等我接你。”
今天是运动会,已经开始了。
到了广场,程秀英把郁佳佳送到了宣传部的位置后,又跟陈科长说了一会儿的话,感谢陈科长对郁佳佳的关心,又说了佳佳早上遇到的事情,强调郁佳佳做好事却被偷了车子,还被撞的掉进了河里,幸好佳佳水性好,报案后就来上班了。
如果不是宣传部发现郁佳佳没有请假也没有来上班,担心郁佳佳有意外就去通知了她,她也不可能那么早知道郁佳佳没来上班。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程秀英才放心离开。
“自行车一定能找到的!你别太难过。”陈立同宽慰郁佳佳:“虽然错过了短跑100米和接力赛,但是没关系,后面还有很多项目,你能参加就参加,身体要紧。”
郁佳佳感动得热泪盈眶:“谢谢科长的关心。”
等陈科长离开后,刘卫东几人都围了过来,很是关心郁佳佳。
郁佳佳感谢大家的关心,按照程秀英交代的,把事情又讲了一遍,略过了朱劲松。
大家都很心疼,一个劲地骂那个女乞丐,太过分了!竟然把郁佳佳撞进河里,还偷了郁佳佳的新自行车。
那可是县里奖励给郁佳佳的新车!才骑了几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
其实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哎。
等到花样跳绳比赛时,郁佳佳已经调整好状态去参加比赛了,她跳得又快又好,花样好多,最终获得了女子组第一名,很是出了风头。
跳长绳比赛是团队比赛,宣传部与四五车间分到了一起,获得了第三名。
花样跳绳第一名,除了奖状外,还得到了一个‘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子,跳长绳比赛的第三名,是一张奖状和一个头绳。
顺带着,郁佳把今天的好人好事也打卡了,获得【七尺布票*1+青囊书碎片*1(2/10)】,【防狼喷雾*1+青囊书碎片*1(3/10)】
防狼喷雾来得非常好,可以防身用。
布票她也很需要,但是这种不明不白的布票,她真不敢用,只能存着。
领完奖,中午也该吃饭了,刘卫东还在踌躇着怎么和大家也一起吃饭,郁佳佳已经朝着程秀英跑了过去。
刘卫东:哎。
郁佳佳把搪瓷缸子送给了程秀英:“妈,这是我的奖品,花样跳绳一等奖!”
程秀英夸赞郁佳佳厉害,跳绳跳得那么好看!“大家都夸你厉害,羡慕我有这么好的女儿。”
还有不少人试探着想要结亲,都被她拒绝了。
她乖宝还是个孩子呢,结婚那么早干嘛啊!
程秀英又道:“佳佳,你跟你大哥一起去吃食堂,我出去一趟。”
郁佳佳猜测程秀英应该是为了朱劲松的事情,她道:“妈,我跟你一起吧。”
程秀英:“有不少地方要跑呢,你在食堂吃了饭,能歇一会儿。跟着我跑,就没时间歇着了。”
郁佳佳拉着程秀英的手:“妈为了我到处跑,都不嫌累,我不更嫌累。”
程秀英揉揉她脑袋:“走。”
两人先吃饭,为了节省时间,程秀英买了三个肉包子,她吃一个,给郁佳佳两个,如果不是郁佳佳跟着,她都没准备吃饭的,根本没有胃口。
心疼闺女,心疼车子,心疼皮鞋,心疼的一抽一抽的。
肉包子都有郁佳佳的脸大了,分量特别足,郁佳佳吃了一个就饱了,另外一个给程秀英吃。
程秀英觉得郁佳佳是心情难过,才没胃口吃东西,更心疼了,恨极了朱劲松。她也吃不下去包子,就把肉包子装起来了。
她载着郁佳佳先回了一趟家,郁老太和郁老头正在吃饭,两人吃得也好,炒了猪肉白菜,还放了半勺子的菌菇肉酱。
看到程秀英母女俩回来,郁老太道:“吃了没?”
程秀英把肉包子递给了程老太:“我和佳佳吃了一个肉包子,这个给你们加菜。”接着说起了正事:“爹娘,你们在家小心,如果有人来抄家,拿三等功勋章挡着,至少得等大家都在家,才能让人进屋。家里什么都没有,保不齐有人要往家里放东西,你们俩看不住。”
她把两枚三等功勋章交给了郁老头和郁老太。
这是她和郁佳佳的勋章。
郁老太一手拿着肉包子,一手拿着三等功勋章,激动得都要蹦起来了!
郁老头觉得要出大事了,不然程秀英也不会专门回来一趟,他赶紧问道:“怎么回事儿?”
程秀英把今天的事情讲了一遍。
郁老太顾不上勋章了,她也心疼得要抽抽过去,自行车啊!崭新的女式自行车。
包子都不香了。
郁老头郑重地把勋章放到了上衣口袋里:“你们放心,这个家,有我和你娘守着,谁要是想进来,就踩着我和你娘的尸体过来。”
郁老太张了张嘴,到嘴的话被郁老头瞪回去了。
等程秀英母女离开后,郁老太道:“老二家得罪了革委会啊!那是革委会啊……”
想想那些被批斗剃了阴阳头的人,她打了个哆嗦。
郁老头:“你要是不管,你就回老大家。”
他就想住老二家,上次大首长跟他握手的感觉还在呢,万一以后还有机会呢!
郁老太:“我也没说不管啊。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看着不管,我就是听到革委会主任,心里就害怕。”
郁老头:“你没听到老二媳妇的话?那死猪头的狗腿子被淹死了?咱佳佳可不一般,看着吧,我觉得那死猪头也得歇菜。”
咱佳佳?
郁老太撇嘴,什么时候喊得这么亲热了,“老二家肯定摸到黄金了,不然革委会怎么会一直盯着老二家。还有那畜生玩意儿,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也敢肖想咱佳佳,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呸!”
这几天的好肉好菜不是白吃的,佳佳真的是个好孩子,什么东西都记得给他们老两口一份,从不藏私。
她床边还放着水果糖和干黄芪呢,佳佳让她泡水喝,说是喝了身体好。
程秀英放心把家交给公婆,以郁老太的能力,谁来都能守得住,她公婆确实偏心眼,但就算偏心眼,那也是亲爹亲妈。
接着又去了一趟食品厂,让郁松岩调查朱劲松的事情。
郁松岩听说了这件事情后,沉默了许久,最后道:“这场罪,咱们不白受。”又回去一趟,拿出来一双皮鞋,“我托朋友在市里买的,本来想晚上送给佳佳的。”
这是一双黑色的坡跟小牛皮皮鞋,是系绳款式的,很好看,郁佳佳太喜欢了,她摸摸皮鞋:“谢谢二哥!”
程秀英轻笑,高兴了就行,看着郁松岩的目光也慈爱了不少,老二是个会办事的,能哄四宝开心。
最后一站是公安局,她带着郁佳佳直接去找贺梁,盼望着公安局能把小绿找回来。
并没有找到。
那个贱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骑着小绿去了郊区,具体去了哪里,就没有线索了。
对方肯定是化了妆的,如果她不再骑着小绿出来,很难找到人了。
贺梁劝母女俩宽心,自行车就算找不回来,佳佳也不会缺自行车骑的,更重要的是注意安全,小心提防朱主任下黑手,其他的都不用担心,贺远征和陆沉舟会想办法的。
程秀英心中宽慰了很多,这意思是军区也会奖励自行车吗?丢了小绿,她真的非常非常肉痛,只是当着四宝的面,她不能表现,四宝已经够难受的了,她又问道:“河边失踪的那个人,贺队了解吗?”
贺梁已经调查过了,他道:“那个失踪的人,多半死了,名叫胡金水,是朱劲松的得力大将,没少干欺男霸女的恶事,他是家里老小,上面还有一个大哥,两个姐姐。胡金水跟着朱劲松得了权势,一家人跟着鸡犬升天。这事情肯定还没完,胡家不会就这么算了,肯定要闹事情的。不过你们别担心,沉舟都能解决。”
程秀英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真诚感谢:“幸好有你们在,等这件事情结束,一定要来我家吃饭。”
贺梁:“客气了。”他又安慰郁佳佳:“你别害怕,有顾首长护着你,就没有谁能伤害你。”
郁佳佳连连点头:“谢谢贺叔叔。”
又说了一会儿话,程秀英带着郁佳佳离开了公安局,途经护城河时,发现王大爷还在领着人在打捞尸体呢。
她们远远地看了一眼,程秀英就骑着车就走了。
再多看两眼,程秀英怕自己忍不住把王立仁这个畜生给踹进河里。
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王立仁,现在不合适。
下午的运动会,都没有郁佳佳的项目了,她纯当观众,各种加油助威,数拔河比赛最精彩,工人们的力气都很大,拔河的时候要用力,浑身的肌肉绷紧,这种纯粹的力量对抗看得人特别激动!
程秀英只参加了领导组的友谊接力赛,没有参加其他项目。她都是领导了,就不跟工人们争抢第一名了。
郁松青参加了两千米长跑,获得了第一名,得到了一支钢笔。
他长得好看,耐力强,跑到最后,也没有吭哧吭哧地喘粗气,在一众选手中,太过耀眼了。周围一片叫好声,好几个年轻女同志红着脸给他递水递零食,把郁松青吓得赶紧跑了。
郁佳佳乐得不行,经过陆筱晴一事后,郁松青非常害怕对他太过热情的女同志,看到就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不过她很快就乐不起来了,这些女同志把东西给她,让她帮忙给郁松青。
幸好程秀英把她解救出来了。
程秀英看着四宝笑嘻嘻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她的四宝就该一直这么快快乐乐的。
运动会项目一一结束,李厂长讲话后,运动会圆满结束,广播里正回荡着获奖者的名单,工人们提前下了班,三三两两说笑着朝外走。
空气里都充斥着比赛的欢愉,有人忙着去车棚推自行车,有人直接回家,但这份喜悦到了大门口戛然而止。
二三十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堵在了厂门口,他们中间的四个人抬着一张门板,上面躺着一具被白布完全覆盖的人形,一条白布横幅横在人群前方,用鲜血写着五个大字‘郁佳佳偿命!’
每个字都猩红刺目,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把门板放在了大门口正中央,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她头发散乱,双手把地面拍得啪啪响,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让那个天杀的小贱人偿命啊!!”
随着她的哭声,大门口哭声一片。
站着门板旁边的是死者的父亲,中年男人此时浑身都在发抖,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轧钢厂的大门,“郁佳佳,杀人偿命,还我儿命来。”
一个老太太冲向了轧钢厂大门,就要往大门上撞,想要用鲜血染红轧钢厂的大门,幸好被看大门的保安给拦住了,他抱着老太太的腰,把人给死死地拦住。
老太太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我的孙子,他才20岁啊,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没有结婚生子,他怎么就被人给害死了啊。”
保安冲着工人们喊道:“快去通知厂长和程科长!大家都帮帮忙!这是咱们的家!咱们要守护着,厂里都会记着的。”
老太太剧烈挣扎,“放开我,快放开我,让我死在这里,让我陪金水一起走。”
旁边的两个工人,一人拉着老太太的一只胳膊,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能让人死在轧钢厂门口。
人群中,一个老钳工率先嚷了出来:“是不是搞错了?佳佳同志怎么可能害人!”
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个女工也纷纷接话:“是啊,佳佳同志那么热心善良,见人困难没有不帮的,怎么会害命?”
“说佳佳害人?我宁可相信太阳明儿从西边出来!”
轧钢厂上下,几乎没人不认识郁佳佳。这小同志来厂里的时间不长,却早已成了厂里的名人。她那些救人的事迹由黑板报、报纸、广播反复宣传,早已传遍每个车间,工人们都以她为榜样,私下谈起,都是带着佩服与爱护的。
她还极漂亮,嘴巴又甜,逢人就笑,别人遇到什么困难,不用开口,她就搭把手了。人又孝顺极了,厂里没人能比得上她。
这样的小同志,怎么可能会害人。
也正因如此,当这群人抬着尸首、堵在厂门口高喊‘郁佳佳偿命’时,工人们不仅不信,还很愤慨。
这不是污蔑人吗?污蔑的还是轧钢厂的模范工人代表。
有些工人想得更多了,难道这是看到他们轧钢厂要成优秀红旗单位了,故意往他们厂子泼脏水了?
听见众人竟都护着郁佳佳,胡金水的母亲一下子被点炸了,她猛地从地上蹿起,疯癫嘶吼:“你们全都被那小贱人迷晕了头!她害死我儿子性命,我儿死得冤啊!”她声音凄厉:“轧钢厂包庇凶手!你们都不得好死!”
她说完以后,也朝着轧钢厂大门撞去。
大家早就防着呢,拦住了胡金水的母亲。
办公室的顾主任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道:“有什么事情,你们说清楚,自杀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轧钢厂不会包庇任何罪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厂领导和佳佳很快就来了,咱们要一起解决问题。”又喊了旁边的一个同志去报警。
那门板上躺着的,确确实实是死人。
人死了,就不是厂子内部能解决的事情了。
顾永宜自认为识人很清,她和郁佳佳接触得不少,那个小姑娘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
人确实死了,但是怎么死的,得讲清楚。
并不是谁可怜,谁就有理的。
李厂长很快就知道了厂门口的事情,他头都大了,眼见着厂里就要被评为优秀红旗单位了,这又出事了?他第一反应也是别的厂子在泼污水!
他刚要去找程秀英,就遇到了程秀英就领着郁佳佳匆匆赶来。
李厂长先安慰道:“佳佳别担心,我相信你,这事情肯定另有隐情。”
程秀英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厂长,我之前害怕影响佳佳名声,并没有与人说过朱主任的事情。但现在,我不能瞒着您。当时那种情况,佳佳能逃跑,很是不易。朱主任带着人沿河追赶,其中一个人丧生,跟我们佳佳没关系,这锅我们佳佳不背。这事情牵扯到县革委会,如果影响不好,佳佳可以主动离职,绝不会影响到厂子声誉。”
这些事情现在都没必要瞒着了。
郁佳佳眼泪汪汪,捧着一张纸递给李厂长:“厂长,这是我下午写的离职信,我喜欢轧钢厂,我希望用不着,可现在还是用到了。”
李厂长差点气岔气了,这个朱劲松,越来越张狂嚣张了,竟然当街这么对一个小姑娘,利用人家的善心把人弄河里,再去下河救人,还让五六个人一起阻拦小姑娘逃跑,心思多肮脏啊,他都一把年纪了,怎么有脸啊!
至于那个淹死的,淹死了活该。
朱劲松手底下的人,就没有干净的,全淹死都活该。
他捏了捏眉心,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和朱劲松对上,这年代的领导,没有不怕革委会的。
他拿起郁佳佳手里的信,写了一页多,他看了一遍,一咬牙,直接就把信撕了,“佳佳没错,轧钢厂护得住佳佳。走!去厂门口。秀英带上保卫科的人维持秩序。”
郁佳佳擦泪:“厂长,谢谢您。”
李厂长拍拍郁佳佳肩膀:“好孩子,别害怕。”
程秀英:“红梅已经带着保卫科的人过去了,我跟您一起过去。”路上又把山上的事情简短地说了,“昨天首长开着吉普车把我家老五送回家,跟佳佳说了,遇到什么事情,都能找他。如果这件事情连累了厂里,我就带着佳佳去找首长,决不能影响咱们厂子。”
李厂长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感慨佳佳运气好!虽然不知道岩洞里头到底是什么,但是肯定很重要。
他顿时精神抖擞,心里有谱了。
他们到了厂门口时,厂门口情况还好,都被控制着的,胡家几个自杀的人,都被拦了下来,如今胡家人自杀无望,哭声一片。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轧钢厂死了多少人呢。
李厂长觉得晦气,别管胡家人哭得有多惨,此时看着有多可怜,他都不会同情一点,这种伥鬼,死得越多越好。
李厂长一来,其他人就把位置让出来了,顾永宜道:“这是我们李厂长,这是佳佳,咱们现在把事情摊开了说,你如果还是不愿意说,也可以等公安来了。”
胡金水的母亲死死瞪着郁佳佳,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几乎喷出毒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像是恨不得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她猛地向前一扑,撕心裂肺地嚎叫:“你个不得好死的小浪蹄子!是你害死我家金水,你怎么还不去死!你给我儿子抵命啊!”
可惜她扑不动,被几个力气大的女工人拽着呢。
郁佳佳没有害怕后退,她站在原地,目光清亮地看着对方,声音清晰而镇定:“你是谁?你儿子是谁?我怎么害得你儿子?”
胡金水的母亲发疯一样地朝她扑去,“你还有脸问!你掉进河里,我儿子是为了救你才淹死的!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你还我金水的命来!”
郁佳佳语气冷静到近乎锐利:“可是,我水性很好啊。别说是从桥上坠到河里,就是从更高的地方掉进河里,我也是安全的,我不需要任何人救我。”
她扫向四周,厂门口的人群越聚越多,既有熟悉的工人子弟,也有闻声来看热闹的群众,她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今天早上我骑车经过胜利桥,看见一个抱着襁褓的中年女人在讨饭,她啃着一块干硬的窝头,我心里不忍,就停车把身上带的糖、钱和粮票都给了她。我只想帮她吃上一顿饱饭,可她突然把我推下了桥,还骑走了我的自行车。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并没有慌。我妈从小教我学游泳,我对自己有信心,完全可以游上岸。可我刚落水,就有一个很丑很胖的秃头男人跳下来,嬉皮笑脸地说要‘英雄救美’,岸上还有两个青年跟着起哄,嚷嚷着‘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
我不敢上岸,在水里我还能自保,一旦上了岸,我根本跑不过他们的包围圈。我只能顺着护城河拼命往下游。
中途有人从前面拦截,我别无选择,只能一次次潜水躲开,拼命突围。游到河道分岔口,我几乎全程潜泳,实在憋不住才悄悄探出鼻尖换气,他们或许是以为我淹死了,或许是找不到我的踪迹,我也终于甩掉了他们。
我一直游到团结路公安局附近才敢上岸,第一件事就是冲去报案。”
她看向胡金水的母亲,目光如炬:“请你告诉我,你儿子为什么要跟着那帮人追我?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那么多人在一起,他出了事,为什么没有人救他?
我究竟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