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所有人都得付出代价

五天前,一支由三辆卡车和两辆越野车组成的物资车队,照例从北方出发,越过政府军的最后一道关卡,驶向交界地带。

车上装满了瑶池据点最紧缺的药品、高热量食物和御寒衣物。车队成员十余人,大多是跟随宗岩雷多年的老人,行事谨慎。

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年,每隔几个月一次,从未出过差池。但那天不一样。

车队刚拐进交界地带一条狭长的山谷公路,前方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打头的越野车被路边精心埋设的连环地雷炸断了前轴,车身失控地斜向飞起,重重撞上了路边的山岩,一时火光四溢、浓烟滚滚。

紧接着,山谷两侧的密林中亮起了成排的枪口,密集的弹雨从两翼同时倾泻而下。

车队虽然带着武器,但那些枪械原本只是用来防范沿途零散的流寇,面对这种预设的伏击阵地和重型火力,根本不堪一击。

交火没有持续太久,十余人的车队,活下来的不到一半,其中大部分还身负重伤。

“他们完全是有备而来,扬言只要宗岩雷投降,跟他们走,就放过其他人。”叶束尔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电脑,“得知他被抓的消息后,我也试图跟金恪沟通,毕竟物资是给到我们这边的,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可金恪那家伙根本不理我的通话请求,就连我派去沃州的人,也被他拒之门外……”

电脑画面一闪,接上了卫星信号。

起初,镜头摇摆不定,画面灰蒙蒙的,飘扬的雪花一粒粒落在镜头上,很快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连上了连上了!”不知谁叫嚷起来,“你他妈快把镜头擦擦,都是水……”

扬声器里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有人粗暴地用袖子抹了两把镜头,然后画面猛地一转,对准了风雪中临时搭建的刑台。

霎时,我的呼吸都轻了。

那个哪怕是病着也要穿得干净体面,最在乎气味的男人,此刻只着单薄的囚服,反剪着双手,满身血污地被迫跪在金属搭建的断头台前。

“蓬莱那边……为什么不救他?”

我紧紧盯着画面里的宗岩雷,从他凌乱的银发,到带着青紫的唇角,再到他身上错落的血痕。

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

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向交界地匿名运送物资的事让老皇帝非常恼火,而且……不知道情报是怎么流出去的,现在两边都知道他是WRA核心成员。蓬莱觉得他资敌、通匪、叛国,连巫溪俪的职务都撤了,已经彻底放弃了他。”叶束尔懊丧道。

屋内暖气明明很足,可我的四肢还是一点点变得冰冷,止不住地打颤,就连大脑,都像是被风雪冻成了冰坨,失去了最简单的思考能力。

现在该怎么办?我还能做什么?

我和叶束尔栖身的安全据点,离沃州足有几百公里,哪怕现在坐最快的飞行器过去,也要一小时后才能到。而我就算能找到这样的飞行器,如此恶劣的天气能起飞,进到沃州领空也难保不被金恪的防空火力打落。

“联系金恪。”我突然道。

叶束尔一怔:“可是他不接……”

“马上联系他。告诉他如果再不停下,我一定会杀了他。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屏幕里,宗岩雷低垂着眼眸,任凭雪花落在浓长的睫毛上,沉默得就像一尊冰雕。镜头摇晃了下,拉远了些,下一秒,穿着一身厚实皮草的金恪出现在了画面里。

“用最痛苦的方式,杀光他爱的人、他的支持者、他的手下……”

金恪握着扩音器大声喊话,与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审判旧时代的毒瘤!审判蓬莱王室的帮凶!审判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

台下,成千上万的沃民仿佛嗜血的群狼,跟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杀了他!杀了他!”

“快去!!”我见叶束尔还不动,朝他吼道。

他猛一激灵,忙不迭点头:“好好!我去,我马上去!你别着急!”说完,他跌跌撞撞冲去外边。

“宗岩雷,身为蓬莱顶级权贵,长期垄断资源,犯反人类罪!”直播画面里,金恪抬起手,压下人群的呼喊,开始宣读手里那份完全莫须有的、充满煽动性的判决书,“他勾结蓬莱王室,为镇压沃州提供武器与资金,让无数沃民家破人亡,犯战争罪!他甚至动用资本的力量,试图在网络上掩盖真相,将我们伟大的抗争污名化为恐怖袭击,犯败坏沃民名誉罪!”

每念一条,台下的狂热便拔高一分。

金恪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脸在镜头前逐渐涨红、扭曲。

“但这些,都不是他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他手指像一把利剑般指向跪在风雪中的宗岩雷,喊出了最后一条,也是最能挑动沃民神经、最致命的指控。

“他最深的罪孽,是他亲手逼死了我们最伟大的领袖!是他和那些贵族一起,用毒酒谋杀了引领我们走向光明的英雄!”

金恪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将情绪推向了高潮。

“宗岩雷,犯谋杀英雄姜满罪!罪无可恕!判死刑立即执行!!”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本就被冰冻住的大脑,瞬间好似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轰然碎成齑粉。一阵尖锐的耳鸣盖住外界所有的声音,我张着嘴,却一点氧气都吸不进肺里,连呼吸的本能都在这荒谬绝伦的事态发展中彻底丧失。

我成了一把刀。一把我亲手打磨出来、如今却被这群疯子握在手里,用来处决宗岩雷的刀。

踉跄着,我握紧书桌桌沿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飘雪的画面里,原本对“反人类罪”、“战争罪”等指控都无动于衷、一动不动的宗岩雷,在金恪最后一句话落下后,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隔着漫天的风雪,看向了金恪的方向,动了动干裂渗血的嘴唇。

没有嘶吼,没有辩解,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出口的刹那间就被广场上铺天盖地的“杀了他”淹没。

但我还是辨别出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他没有死。”

四年了,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姜满”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一个可以拿来激励沃民的、非常好用的工具。只有宗岩雷,只有他,这些年来固执地寻找着我,坚信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奇迹。

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实木桌沿里,生生劈裂开来,渗出殷红的血,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心脏处传来的剧痛已经胜过了一切。

这些人……他们难道都忘了吗?当年在沃州举行的那场GTC比赛,是谁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总冠军当众退赛也不愿伤害那些矿工?又是谁事后送他们去医院治疗,保住他们残破的命?

镜头扫过台下。广场上,棕发红眼的沃民们义愤填膺着,高举着手臂,挥舞着拳头,脸上没有丁点心软,全是嗜血的快意。

仇恨是一场席卷一切的瘟疫,它烧毁了理智,抹除了恩义,只剩下非黑即白的狂欢。在他们充血的眼睛里,宗岩雷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再是那个曾经为了底层让路的赛车手。他成了一个群体的替罪羔羊,一个“邪恶”的贵族。

“现在!行刑!!”

金恪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用力挥下手。

镜头拉近,重新对焦在宗岩雷一个人身上。

三个健壮的大汉上台。一人拉扯着断头台的麻绳,将那柄泛着寒光、沉重无比的铡刀拉升至最高点;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抓着宗岩雷的肩膀,强行将他的脑袋按在冰冷的木制底座上,固定在那个半圆形的缺口处。

“不……”

这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我摇着头,不断后退。

宗岩雷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他平静地闭上眼,银色的睫毛上沾着未化的雪,安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不行,我得去找他……

想着,我闷头往外冲去,刚拉开门,就听到身后传来重物落下的声音。有什么被砸断骨头,切开皮肉。紧接着,人群爆出响彻云霄的欢呼。

我僵立着,双眸睁到极致。

灼热的液体自眼角滑落,我没有管,只是机械地拉开通往走廊的门。

我在自由意志的据点里快步穿行,自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前走过。有人在惊呼,有人在问好,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音。

终于,通往外界的出口近在眼前。我奔跑起来,急喘着去推那扇沉重的铁门。

狂风夹杂着刀割般的寒冷瞬间卷进室内,雪花打着卷扑了满脸。

“弥赛亚,您要去哪儿?”

“外面还在下雪,您穿得这样少会生病的!”

有人拉住我,都被我甩脱了。

“我得去找他……我得去找他……”

我喃喃着,一头扎进了外面茫茫的白雪中。

在哪里?

到底在哪里?

我们的藏身之处,在一处极其隐蔽、不容易被找到的山林里,据点外是一片苍茫无际的白色。

我无头苍蝇一样行走在崎岖的小径上,积雪被车轮压实,变成坚硬的冰。没走两步,赤裸的双脚不知是被冰渣还是石头割破,留下一串刺目的血脚印。

我紧紧攥住心口的衣料,艰难地张嘴呼吸着。吸入的每一口冷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刮着肺叶。每一次心跳,胸腔里都会传来钻心的、撕裂般的疼痛。

脑海里不断闪过与宗岩雷的记忆片段,走马灯一样交替。

一会儿是初见他时,他睁着那双漂亮又傲慢的眼眸,冷冷问我:“你在看什么,我长得很奇怪吗?”;一会儿是他病重时,双眼失明,怀着期待试探性地问我:“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一会儿又是他躺在樱花树下,含怨带恨地问我:“姜满,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在哪里……”我漫无目的地找寻着,脚下一个不查,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朝前跪倒在了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被冰雪冻住,脚也麻木地再使不出一丝力气。身上唯一还温热的,唯有眼角不断滑落的液体。

它们一滴一滴落下,接连不断地砸在身下洁白的雪里,烫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

不行,我得起来,他还在等我……他一定很冷……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病了……如果再早点醒来……再早点醒来……

我勉力站起,没走几步,僵硬的身体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再次重重摔倒。

“哥!”

叶束尔的喊叫透过呼啸的风传入我的耳里,话音刚落,我就被一件厚实的大衣牢牢裹住。

“外面这么冷,你穿这样出来要干什么啊?”他从后面赶上来,急得双眼微红,“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推开他,爬起来自顾自往前走。

“我得去找他……他还在等着我……”

“哥,你要去找谁?”叶束尔跟着我,再次将大衣披在我肩上。

找谁?

我停下来,想了下。

“我要去找宗岩雷。”我忽地伸手,紧紧抓住叶束尔的双臂,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准备飞行器,我要去沃州!我想到了,我可以拿自己换宗岩雷……你告诉金恪……你快告诉他……我还活着,我比宗岩雷有用!”

叶束尔愣了下,眼里划过一抹沉痛。

“好,我联系他,我马上联系他。你现在跟我回去。”

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在极度混乱中,反而显出一抹诡异的清明。

我观察到他躲闪的眼神,观察到他紧绷的下颌。我清楚地知道,他在说谎,他在骗我。就像曾经我骗其他人那样,骗我。

“不行。”

我冷下脸,一点点松开抓着他的手,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太慢了,我得自己去。”

我转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风雪深处走。

“哥,我会联系他的,我马上联系他!真的!”

“哥,别再走了,你会冻死的!”

叶束尔拦住我,一再想让我跟他回去。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阻拦我,从一开始单纯地推开他,到后面变得不耐烦,甚至和他动起手来。

我挥动着已经冻僵的拳头,毫无章法地砸在叶束尔的背上、肩膀上。

“放开我!”

他任由我打着,抱住我的腰,死活不肯松手。

不知过去多久,我打累了,力气一点点被抽干,渐渐停下来,放弃挣扎,改为哀求:“求你了,让我去吧……他在等着我……我不去,他会生气的。”

叶束尔身体一震,豁出去般哭喊:“哥,宗岩雷已经死了!”他收紧双臂,拖着我不让我走,“他死了!你现在就算去沃州也解决不了什么!别走,求你了哥!我们需要你,自由意志需要你啊!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死了?

我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挣扎、愤怒、哀求,在这一刻统统凝滞。

片刻后,我微微仰头,望向暗沉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宗岩雷死了。

对,死了。

是老皇帝的冷酷和自私害死了他;是金恪的贪婪和野心害死了他;更是我……是我自以为是的算计和谎言,害死了他。

他不应该死。他应该活得比谁都久,比我更久……我以为远离他,就能让他远离痛苦,远离危险……

我好不容易将他救活……我那么精心养护他长大……

他不能白死,所有人都得付出代价。

蓬莱人也好,沃民也罢,我要一个个杀光他们。

我慢慢低下头。

“别哭了。”

我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轻轻捧起叶束尔那张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我看着他,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安抚性的微笑。

“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

他无措地看着我,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反而眼里浮现出一缕惶恐。

“哥……?”他颤抖地叫了我一声。

“我为你,为自由意志做了那么多。”我仍旧笑着,拇指一点点抹掉他脸上的眼泪,声音轻柔地像是在讲睡前故事,“现在,也轮到你,轮到自由意志为我做点什么了。”

“啪”,沉重的泪滴打在他的眼皮上,他难以抑制地颤了颤,眼里惊恐更甚。

作者有话说:

我重申一次,这是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