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寅琢的眼睛怎么会是红色的?
韩浙与楚逻的关系被爆后,媒体把韩浙从毕业院校到家族旁支都扒了个底朝天,我不记得有任何一条信息提到他带着沃民血统。而楚逻,更不必多说,她绝对是纯正的蓬莱人。
“你的眼睛……”我半跪下去,轻抚宗寅琢的眼尾。
他睡得迷迷糊糊,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兽,小声惊呼着拉起被子,艰难地往上拽,试图盖住自己的脸。
“叔叔,你不要看。我……我现在不好看……”
看来,他是知道自己有双“火红眼”的。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基因病”吗?
真相好似隔着一层薄纸贴在眼前,呼吸一重就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轮廓,却偏偏差最后一下,怎么也捅不破。
“没事的……”我强压下心头的震荡,笑着一点点往下扯他的被子,“你爸爸都和我说了,你可以不用再藏了。”
想要搞清楚这件事,最快的办法绝非审讯式的逼问。
“真的?”他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狐疑地盯着我。
“真的。”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骗他那个精明的爹都不在话下,骗这个单纯的小团子,更是手到擒来。
“那就好……”宗寅琢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轻易便相信了我的说辞。
“怎么今天眼睛变红了?”我语气平常地问。
宗寅琢不疑有他,爽快地道出真相:“因为……爸爸说,这几天没有别人来看我,可以不用打针。”
所以,真的是靠打针来改变眼睛颜色。
“你……”
我还待再多问几句,宗寅琢的眉头忽然狠狠一蹙,脸上浮现出忍痛的表情。
“疼吗?”我下意识看了眼他悬在半空的腿。
“不疼,一点都不疼……”他明明疼得嘴唇都失了血色,额角也渗出冷汗,面对我时,却还是坚定地摇头。
“爸爸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宝宝!”说着,他费力地朝我伸出自己的手。
我不明所以,握住那只手,顺着他的力道贴在自己的脸侧。
只感觉到柔软的、温热的手指抚过我的眼下,宗寅琢努力绽开一抹故作轻松的笑花:“叔叔,你不要难过了,我真的不疼。”
我微微一愣,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疼。我更紧地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脸颊上。
明明他才是那个受了重伤、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人,如今竟还要反过来安慰我这个毫发无损的大人。
他要是真的留下残疾,无法像以前那样跑跳,无法再同韦家睿追逐打闹,他该多伤心?宗岩雷又该多难过?
“都是叔叔不好。”我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叔叔应该更早一点去找你的……”
以前,我总觉得人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每一个决定,自己做下的,产生的任何后果自己都该负责。可此时此刻,我却无比后悔。
后悔轻信了虞悬,后悔没有对他多一点防备,后悔将人类的情感想的太过于简单……我的傲慢,最终报应在了这些无辜的孩子身上。
“那叔叔也会受伤的。”宗寅琢说,“爸爸就受伤了,头都破了。”他噘了噘嘴,瞧着很是心疼。
从跟他的交谈中得知,当时唱诗班的小朋友正唱着歌,突然就发生了爆炸。他一下子被气浪掀翻在地,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就在医院,腿也做好了手术。
宗岩雷告诉他,是音乐厅的管道老化,发生了意外。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只有他伤得最重,要在医院待好几天。
我听他这样说,心口的窒闷感着实小了一些。还好,他没有见到那炼狱般的场景,没有亲眼目睹生命的消亡。
“叔叔,你最近是不是好忙呀?”
我以为他是看到我憔悴的面容由此猜测,便点了点头道:“是有些忙。”
“哦。”他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失落。
“怎么了?”
“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我想让你来听我唱歌,爸爸也说你太忙了,不能来。”
“对不起啊。”我柔声承诺,“下次,下次叔叔一定坐在第一排听你唱歌,无论多忙都来。”
“睿睿也来吗?”
我哑然失笑:“嗯,也带他来。”
他费力地伸出小拇指:“拉钩哦。”
“嗯,拉钩。”我勾住他软软的小指,盖章为誓。
宗寅琢毕竟受了重伤,精力不济,需要多休息。且这里是巴泽尔,我随时有被发现的风险,委实不宜久留。
大约待了十分钟,我让他好好休息,起身想走。谁知刚才还懂事乖巧的他,忽地哭闹起来,小手死死拽着我的衣角,怎么也不让我离开。
这个刚才腿疼到小脸煞白都咬牙说“一点不疼”的孩子,面对我的离去,哭得满脸是泪,身上都急出了薄汗。但他并非撕心裂肺地哭,而是十分隐忍、细弱的哭泣,仿佛已经极力忍耐自己的不舍,泪水却还是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或许,这也是一种压力的释放。毕竟这样小的孩子,一直要在至亲面前装作坚强,其实是一件很累的事。
“不哭不哭,叔叔不走了,叔叔留下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我终究硬不下心肠,收回迈出的脚,重新坐到床沿,替他擦掉那些伤心的眼泪。
他哽咽着轻轻“嗯”了声。那双红色的眼睛经过泪水润泽,更是艳丽非常,配上他的银发和雪白的皮肤,活脱脱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白兔。
“有一天晚上,我睡着了,忽然感到有一道光射进我的房间……”
我接着以前跟他讲过的那个“星星和眼睛”的故事,继续往下延续。
“我睁开眼,看见一条翠蓝色的光梯,从那颗星星上垂下来,一直搭到了我的床边。
我顺着光梯往上爬,爬了好久好久,终于到了那颗星星面前。
我在它身边坐下,问它这段日子过得好吗。
‘好极了,’它指着远方璀璨的银河,说,‘看,那是猎户座,那是天狼星。以前我受伤的时候,只能躺在泥土里,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好了,我能看见整个宇宙。’
它转过头,看着我的右眼,问我:‘疼吗?’
我那时也像你一样,告诉它,一点也不疼。而且,我内心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只眼睛。
虽然星星离我很远,但我知道,它有用我的眼睛好好看这个世界。
看流星是如何划破长夜;看太阳是如何在云海之上点燃第一缕金边;看月亮是如何照亮漆黑的夜晚。
每次照镜子,我就会想起它,仿佛我们从来没有分离……”
宗寅琢本来就精力不济,哭了一通后,我轻拍着他,很快就再次陷入睡梦中。
“我们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段时间。”我仔细替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站起身,“愉快到,我甚至想就这样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可是不行啊。”我最后摸了摸宗寅琢柔软的银发,低声结束了这个故事,“他身边的空气太稀薄了,而我身处的环境,也不适合他停留。我只能待在地上,他属于天空。我们……注定无法在一起。”
我拉上口罩,转身离开了病房。然而,门才推开一半,我就僵在了当场。
外间休息室原本守着的两个保镖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穿着一身银灰色职业套装,正对着病房门,站得犹如松柏般挺直优雅的巫溪俪。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来看孩子。”
她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如刀。任何伪装在她面前都是多余,只是一眼,我就知道她已认出了我。不,或许,我能这样简单潜入病房,本就有她的授意和放水。
“夫人……”
我反手一点点合拢房门,另一只手扯下口罩,干笑着冲对方打招呼,同时用余光观察屋子里各处常规的、不常规的“出口”。
“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杀了你吗?”巫溪俪毫不掩饰自己对我的厌恶,“你祸害我的孩子不够,还要祸害我的孙子。”
我避开她的视线,垂下眼,嘴上低声道歉,脚下随时准备抹油开溜。
“对不起,夫人。”
“对不起?”
她缓缓朝我走来,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最终,她停在我面前,扬手利落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里迅速弥漫开血腥味。
“大人的事,就该在大人之间解决。他才五岁,你怎么忍心把他牵扯进来?!”巫溪俪一把揪住我的衣襟,一双保养得宜的手因极度的愤怒而青筋暴起,“你知道他还要做多少场手术,受多少罪吗?我真恨不得……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我张了张嘴,却实在没有什么可为自己辩解的,只能垂首任她打骂。
“怎么?哑巴了?你以前不是挺会说吗?”她骤然松开我,五官微微扭曲,食指指着我道,“你真应该感谢小蜜糖,感谢他对你的喜爱。如果不是他那么喜欢你,你刚走出来的一瞬间,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我处理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凌乱的衣襟,知道她是真的怒不可遏。不然以她的贵族修养,是绝不会在公共场合这样粗鲁地揪扯一名男性的衣服的。
“分明也没养过他,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她背对我,扶了扶额,长叹了口气,随后用最平常的语气,吐出最惊人的内容,“真是见了鬼了,难道这就是血缘亲情吗?”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啻于用一把大铁锤直接抡在了我的后脑上。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因为太过于错愕,我一时连敬语都忘了说。
巫溪俪径直走到沙发前,撑住扶手,疲累地坐下,并不急着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还记得当年你离开宗家前,挨的那顿鞭子吗?”
我强行按下心中急迫,点头道:“记得,少爷让打的。您刚刚说的到底……”
“我打的。”她蹙眉打断我,大大方方承认,“没有你,他差点都活不下去了,他怎么会舍得打你?留不下你的人,他就想留下些别的。我也是疯了,陪着他一起做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最后的那层窗户纸,以从未想过的形式彻底被捅破。一个惊世骇俗、荒谬绝伦,却又完美解释了一切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我眼前。
宗岩雷对于宗寅琢超乎寻常的宠爱;公主语焉不详的提点;以及宗寅琢那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眸……刹那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我不敢置信地往后摸了摸自己的腰椎,那个曾被抽取过骨髓的地方,脑子发懵,声音沙哑:“小……宗寅琢,到底是谁和谁的孩子?”
巫溪俪唇角微勾,泛起一抹冷笑:“你猜啊,你猜岩雷会不会养别人的孩子?你猜我当年到底要你签的是什么协议?”
喉头发堵,我回过身,迟疑着将病房门重新打开一条缝隙,远远地看向病床上安睡的宗寅琢,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席卷。
脚步不自觉向前迈出一步,却无端趔趄了下,竟有些站立不住。我不得不伸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跪倒下去。
“他在哪?”我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巫溪俪不用思考便明了,我口中的“他”是指谁。
“反正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有些账,你们自己算。”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凉薄,“岩雷在天台,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他现在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你这会儿送上门去,无异于自找死路。”
我没有回答,转身往门口走去。守在门外的保镖见我出来了,立刻用高大的身形挡住我的去路。
“让他走。”巫溪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保镖听命行事,马上往边上移开。
我冲出房间,快步在走廊上行走,脑海里全是宗寅琢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有宗岩雷在医院走廊里问出那句“你做的”时,那绝望的表情。
到最后,我的脚步越来越快,甚至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到达天台时,我已是气喘吁吁。
顶楼的风很大,还没完全推开那扇沉重的安全门,我就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被风吹散的、苦涩的烟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