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坐标不存在,请核实

视野从一片浑浊慢慢拉回清明。

巴洛克式的雕花柜、暗红的天鹅绒沙发、花哨的织物壁纸,还有头顶那盏硕大的黄铜吊灯……这是,宗岩雷的卧室?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试图挪动四肢,却惊觉躯体沉重得离谱,似乎血管里被灌注了大量的速干胶,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靠坐在床头的姿势。甚至,连眨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起效了吗。”

熟悉的慵懒男声自近旁响起。我这才发现,宗岩雷正坐在床边的一张单人沙发椅上。

这是……梦?

“先从哪里开始?”卧室内光影晦暗,他指尖把玩着一支细长的、形似钢笔的物件,双腿交叠,语气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你现在是19岁,那应该是你离开宗家前不久发生的事,那天,宗慎安将你叫了过去……他和你说了什么?”

伴随他的话语,我的视线发生了一次轻微晃动。紧接着,喉咙违背意志地自行开合,顺从他的引导吐露尘封的记忆。

“他说:‘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宛如没睡醒一般,我的语调缓慢而空洞,“我以为,是为了宗岩雷的事,但他说不是,是为了我……”

一直回忆到离开那间烟雾缭绕的书房,宗岩雷始终安静听着,姿势几乎没变,唯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散漫逐渐转为怔愣。

“你……根本没有苦衷?”

“是,我根本没有苦衷……”

他像是被一根刺哽住了喉咙,那之后半天没有出声,只是手上的动作不停,拇指不住摩挲着那支“笔”的笔端。

“我……宗岩雷骨髓移植手术的前两天,他将你叫过去,说等他身体好了,想出去看看,问你想去哪里。你那时候说,他在哪儿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又紧又沉,“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的嘴依旧不听我使唤,什么都敢往外说,“我……骗他的。那时候,我已经决定了要离开……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他往后靠进沙发背,半张脸沉进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神情变得晦涩难辨。

“韦暖,是那个契机?”

那一瞬,他犹如一头伏地的猛兽,肩背绷起,进入随时扑杀的姿态。而我还像个不知死活的傻子,在他面前不停晃着逗猫棒。

“是,韦暖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那么,你当时说的那些话都是你的真心话?你真的……不想宗岩雷痊愈吗?”

“我……”

视野猛烈地摇晃起来,好似我的灵魂正疯狂冲撞着这具僵硬的躯壳,极力抵抗那股迫使我畅所欲言的“咒语”。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随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近乎切齿地重复道,“你、不、知、道。”

指腹狠狠按进笔的顶端,彷如要将什么失控的东西按压回去。他往下看了眼,移开那只手,盯着指尖冒出的血珠良久,才重新开口:“那离开宗家后,你觉得快乐吗?”

“离开宗家后,我……一直待在家里养伤……直到叶束尔找来……”我把自由意志、把叶束尔,一股脑全倒出来,“他说他需要我,沃民需要我……我想,我是快乐的……”

完了。

听到这个回答,宗岩雷必然会愤怒到极致。

沦为旁观者、无能为力地任由一切发生的我,只能在灵魂深处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自由意志……叶束尔……”他恍然大悟般呢喃着,那些零散的线索似乎终于被彻底串联在了一起,“原来如此。”

指甲抠挖着指腹上细小的创口,将溢出的鲜血碾碎、抹匀。他抬起眼,抛出了一个令我心脏几近骤停的问题:“你重新回到宗岩雷身边,成为他的领航员,是因为你……因为自由意志在筹划着什么吗?”

不要……千万不要说出口。

“为了……造神计划,以及御神计划。”

我完全没有一点负担地,将最高机密逐一吐露。从打造沃民的精神领袖,到复制太阳神的密钥,操控“跋罗迦”,再到庆典日发起政变……事无巨细,毫无隐瞒。

一边听着我的计划,宗岩雷一边将指腹不断按压在那支奇怪的“笔”上。鲜血一滴滴从他指尖落下,他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半点迟疑。

“……为了更顺利地推行政变,还需要……沃民的愤怒……那一天,我会……杀……”

“所以,从一开始都是假的,”不等我说完,他冷声打断我,“全都是利用。”

由于完全察觉不到他语气的危险,我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是。”

他像是被这个字砸得失了神,有那么两三分钟,他没再开口,也不再自虐式地制造伤口,只是静静地待在阴影里,无声地凝视着我。

毫无征兆地,他笑了起来。

笑声先是很轻,随后一点点变大。他手肘支在扶手上,捂着脸,笑得肩膀发抖,整个人都在颤动,像是正在经历这世间最滑稽、最荒谬的笑话。

好一会儿,笑声渐渐止歇。

他直起腰,撑着扶手从沙发上起身,朝我缓缓走来。

“我真是个傻子……”

到了床边我才看清,他手里握的并不是写字用的笔,而是一支红色的注射笔。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吧?”他的眼中涌动着飓风般的戾气,一副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摧毁殆尽、寸草不留的模样。

而我,好似觉得这风暴还不够猛烈,竟又接了一句。

“你不该心软。”

他伸手一把扼住我的脖颈:“是啊,我不该心软。”

可能是刚才大笑时不慎蹭到脸上,他眼尾沾着几道斑驳血痕,配上那阴鸷的神情,完全是一副杀气腾腾,随时随地都会将我脖子扭断的样子。

温热的血沾在颈侧,我看见他唇瓣开合,似乎又问了我什么:“姜满,你到底有没有——”

我微微仰头望着他,应该回答了,可我只感觉嘴在动,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

不仅如此,我的视野也越来越模糊,像有人在我眼前缓慢拉下帘幕。

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宗岩雷再次怔住,紧握住我脖颈的手一点一点松开,到最后也没下手。

那是一个复杂到我读不懂的表情。痛苦、纠结、疲惫……仿佛第一万次地下定决心,却又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阻拦、被劝回。

他闭了闭眼,颓然收回手,紧握成拳,做了个深呼吸。

“好吧……”他垂眸注视着我,却好像并不是在和我说话,“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喃喃着,他屈起一条腿,膝盖抵住床沿,五指插进我的发里,按着我的后脑与他额头相抵。

“结束了,睡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眼皮像被人按住,缓慢、不可抗拒地合拢。

黑暗中,他的声音幽幽自耳边响起。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绝对的信任下,你是选择背叛,还是忠诚?”

“我把刀给你,你是选择杀我,还是爱我?”

“姜满,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说着是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那语气,却透出一丝近乎认命的哀求。

意识缓慢脱离梦境,我挣扎着醒转过来,眼前是有些陌生的昏暗小屋。

半亮未亮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我躺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一时竟记不起自己发生了什么,更分不清此刻是清晨还是傍晚。

在这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中缓了半晌,我才逐渐回忆起,自己正身处叶束尔继父留下的避难小屋里。

“哥,你终于醒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叶束尔端着托盘进来,一见我睁眼,脸上立刻迸出惊喜。

他把托盘里的粥放到床头,又替我背后垫上枕头,小心把我扶坐起来。

“吓死我了,我被宗岩雷丢出那个空间后,马上往你这边赶,一开门就发现你意识不清地倒在地上……”

叶束尔告诉我,我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期间,许成业打过多个电话给我,他以我的名义回了消息,借口家里有急事、走得匆忙,暂且敷衍了过去。

这么久了,宗岩雷没有报警,太阳神集团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他就这样……放过了我。

“密钥是真的吗?”我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事。

叶束尔一愣,肩膀随即垮了下去,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变得无精打采。

“是个……看上去很真的赝品。”他叹着气,“应该是宗岩雷让‘跋罗迦’制造的高仿密钥。”

我并不感到意外。手掌轻轻抚过颈侧,结合梦境中过于真实的体感,我意识到计划的暴露,或许是因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宗岩雷给我注射了什么导致的。

地狱回响吗?

回想起当初巫溪晨被注射吐真剂时的摸样,和梦境里我的状态简直如出一辙。

大意了。

“可惜。”

我从叶束尔手里接过粥碗,填补进饥肠辘辘的身体。

快速地将一碗粥全部扫进胃里,我将空碗放回托盘,开口道:“你尽快从太阳神离职。宗岩雷多半已经知道你我的关系了,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顿了顿,我又改口:“不,不用办离职,你直接‘失踪’就好。”

叶束尔神情一变,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垂眸思索片刻,点头道:“好,我会隐藏起来,保护好自己。那你呢?哥,你要和我一起藏起来吗?”

我摇摇头:“不,我还有事要做,不能藏起来。你管你自己就好,不用管我。”

在反复确认我身体无碍后,叶束尔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小屋。

送走他,我披着外套下到地下室,再次躺进那台还通着电的神经导航舱。

好友列表里,宗岩雷的名字理所当然地已经消失了。不仅如此,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到访记录里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到通往虚影空间的那扇门。

好在,我还清楚记得坐标地址。

输入坐标,点击“确定”。

【坐标不存在,请核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再次输入相同的坐标。

【坐标不存在,请核实。】

【坐标不存在,请核实。】

【坐标不存在,请核实。】

机械地重复了十余分钟,反馈始终如一。

终究,我不得不接受那个空间已经被宗岩雷彻底摧毁的事实。

收回手,我握了握拳,闭上眼,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我就此在小屋蛰居。一周后,宗岩雷那边依旧毫无动静,不过庆典却出了问题。

由于教宗的健康原因,它被推迟了。

与此同时,我和宗岩雷作为GTC年度总冠军代表,得到了蓬莱王的正式召见。这在GTC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