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宗慎安指间夹着雪茄,眯眼打量我。
我在宗家的这几年,宗慎安别说我,就连宗岩雷,他也难得拿正眼瞧。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包括宗岩雷的治疗和教育,一直都是巫溪俪在管。他只管花天酒地,削尖了脑袋替宗家、替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因此,对于他的突然召见,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为了少爷?”我试探着开口。
若说跟我有关,在这个家里便只有宗岩雷的事了。
宗慎安闻言笑了笑。说实话,他皮相不错,无论五官还是骨相,都没有太大的瑕疵。光看外表,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温和的儒商;可再聊得深入一些,才会发现他不过是商场上毫无底线的毒蛇,和“温和”两个字根本不沾边。
“不是,是为了你。”
我一愣:“我?”
“岩雷喜欢你。”宗慎安毫无预兆投下惊雷,“那孩子还是太嫩,太不会掩藏自己的感情了。他看着你的眼神,和那些女人们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辙。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太多了。”
“老爷,您肯定误会了……”我僵硬着笑脸,下意识否认。
“不用急着否认,放心,我不会拆散你们的。”
宗慎安打断我,吸了口雪茄,再徐徐吐出。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顺势往后一靠,陷进皮椅靠背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谈一桩无关紧要的买卖。
“婚姻这种反人类的东西,如果不是利益捆绑,谁又愿意加入?他可以喜欢你,你也可以继续和他生活在一起,但记得收敛点,不要惹公主生气。她要你滚,你就得滚;她要你跪,你就得跪。明白吗?”
原来是敲打我来了。
下个月,等宗岩雷的病痊愈,他就要和楚逻公主完婚了。当了这么些年宗家的狗不够,还要当公主的狗。
我可以留下。就像宗慎安说的,继续待在宗岩雷身边,和他生活在一起。等他身体好了,说不定还能发展一段主仆间的风流韵事——从伴读侍从,变作床上侍从,成为一名真正的男宠。
可然后呢?
需求与被需求的关系,从来都是互相成就的。
宗岩雷现在或许喜爱我,喜爱我对他的付出,喜爱我对他的陪伴,喜爱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但这些都来自于他的“病弱”。
那并非真正的爱,只是占有和需求,依恋和习惯。
待他痊愈,他会看到更广阔的天空,会被更多的人喜爱。他不会再彷徨,不会再为了脆弱的躯体而痛苦。他有太多的东西要去尝试,要去探索。他会重新拥有本就与他身份匹配的一切。
他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小小的、低贱的沃民而停留?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最终,我问宗慎安。
宗慎安挑了挑眉,脸上显出一点嘲讽,像是以为我想提什么非分的要求。但他没有立刻呵斥我的大胆,只是道:“说说看,你的打算。”
“我想离开。”我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离开?你是说离开宗家,离开岩雷?”
“是,我想在采髓手术后离开。以后,我也不会打扰公主和少爷的婚姻。”
“那孩子能放你走?”
我抿了抿唇:“我会想办法的,老爷。”
宗慎安思忖片刻,再次大力吸了口雪茄,鼻端的空气变得越发呛人起来。
“偶尔也有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要,只想回归安静的生活……算了,感情方面,我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孩子的感情,更加与我无关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理解,不过……”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坐等好戏的笑来,“那孩子谁养大的像谁。我那位夫人,脾气向来要命。你想走,怕是要掉层皮。”
“多谢您的提点。”我朝他躬身行礼,“是我不识好歹,之后无论遭受少爷怎样的对待,都是我应得的。”
宗慎安哂笑一声,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转身离开烟雾缭绕的书房,长而深的走廊里,阳光从一侧的窗玻璃照射进来,落在身上。分明已是春天,却丝毫没有暖意。
我根本没有苦衷。
宗慎安没有想赶我走,不仅没有赶我走,他还挺开明。
是我,不愿意再待在宗家,待在宗岩雷身边。
从我对他而言不再“必不可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曾有的那段互利共生的关系,便悄然走向了终结。他不再需要我,而我,也无法再从他身上寻得一丝“价值”。
于是,我又变回了那粒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微尘”。而宗岩雷,恢复了健康,再也无需依靠我的宗岩雷,他终将成长为一个看不见我的“巨人”,如同这世间所有其他人一样。
“咚——”
钟声再次轰鸣,仿佛自天际尽头坠落,一击便将眼前的宁静走廊击得粉碎。玻璃碎片如雨般纷扬,刹那间天旋地转,周遭景象似被卷入漩涡,扭曲变形。我用力甩了甩头,下一秒,眼前场景骤然变换。
这次,我站在了宗岩雷的卧室。透明隔断将我和他完全分开——这是骨髓移植手术的倒数第二天。
“过来。”他虚弱地依靠在床头,朝我伸出手,示意我掀开帘子,去到他身边。
“我不能过去。”按照规定,只有医护人员能靠近他。
“你不过来,我就自己走过去。”他实在是很任性,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说完,他作势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仪器开始发出警报。我忙制止他,将手掌轻轻按在帘子上:“等等,我进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进来。”
我转身走到门外,问护士要了隔离服。上身后,又全身喷洒了一遍消毒液,这才进到隔断里头。
口鼻罩着呼吸面罩,手上挂着营养针,各种仪器连接着宗岩雷,努力维持着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他瘦得厉害,除了那双眼睛依旧动人心魄得漂亮,其它地方都嶙峋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一头银发都失去了光泽。
“你好像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吗?”他自己都瘦得不像样子,但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其实没瘦,只是年纪到了,脸上胶原少了。”还好隔离服宽大,让他看不到我的身形。因为剧烈的药物副作用,我确实那一阵瘦了不少。
“你不是和我一样才十九吗?”他蹙起眉,吃力地抬起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十九了。”
我俯下身,让他更方便能够到我。
他手指触到我的隔离面罩,指尖隔着一层薄薄塑料,点在我的右眼处。
“疼吗?”
本来早就已经不疼的,可不知为什么,被他这样一问、一点,他甚至没有真正触碰到我,我却忽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这股庞然的、霸道的、将所有其他情绪和感官都吞噬掉的疼痛,瞬间占领我整个心神,叫我一时连开口说话、维持笑脸都变得艰难。
“不疼。”我很轻地回答。
“我问过医生,你的眼睛……可以治好,只要移植新的角膜……”
“不用。”一听是眼睛的事,我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一只眼睛也能用,不用浪费钱了。”
“可是我不喜欢。”他指尖敲击着塑料罩子,“丑死了。”
“那就等少爷病好了再说吧。现在,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
他没立刻接话,像是把我这句话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缓缓吐出来。隔着面罩,我只听见他呼吸里掺着的杂音,细细碎碎,像是随时会断。
“等我身体好了,”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软了些,“我想出去看看,你想去哪里?”
“我哪里都可以,少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的眼睛笑起来:“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个,比这里好一万倍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就好像要与我私奔一样。
“好。”我满口答应,也跟着笑,其实心里明白,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
“咚——”
钟声再响,我从床边直接被拽离,景物飞速倒退,自宗家大宅飞街走巷,回过神,我已经身在一座空旷的大桥上。
韦暖只身跑到白玉京找男友,那蓬莱人将她当做消遣,一知道她怀孕,直接将她拉黑。她在白玉京无处可去,一时想不开,爬上了大桥护栏,所幸寻死前,给我打了电话。
第二天就是订好的采髓日期,为了以防万一,巫溪俪甚至让保镖守在我的房门前,不准我外出。
我没有办法,只能跳窗翻墙出去。
最终,我气喘吁吁,在一座离火车站不远处的大桥上找到了韦暖。
“别犯傻,你死了,你哥哥怎么办?有多少人想活还没命活,你为个臭男人寻死觅活的,不值得。”我苦口婆心地劝她,“你不要,我陪你去打了,保证不告诉你哥哥。你想生,我帮你去说服韦豹。他打你,我替你拦着。左右都是出路,你先下来!”
“呜呜呜小满哥哥,你可一定要帮我拦着我哥啊,不然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好不容易被我劝下来。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还够,于是决定先送她回去再赶回宗家。谁想才出列车,站台都没出,就被一涌而上的保镖团团围住。
保镖们粗鲁地反手扣住我的胳膊,将我按在地上。脸颊摩擦着地面,火辣辣得疼。而一旁,韦暖哭泣着想要来救我,被保镖冷漠地推开了。
“别动她!”我奋力抬起上身,“她怀孕了,你们别动她!”
保镖们闻言互相对视一眼,果真放轻了动作。
回到白玉京,天已经泛起鱼肚白,昏昧的光线贴着屋檐升起,宗家大宅各处都还暗着,只有宗岩雷的卧室灯火通明。
保镖们一进宗家,就将我和韦暖分开了。我被带去见宗岩雷,而韦暖不知去向。
保镖压着我跪在宗岩雷的床尾,膝盖撞上地面时一阵钝痛。隔着那道扭曲的帘子,我看不见他的人,只能听见仪器规律而冰冷的运转声。
“他们说你,逃跑了?”
有那么个瞬间,我产生错觉,以为听到的仍是毫无生气的仪器运转声,
我下意识地向他解释:“这是误会少爷,我要逃何必现在逃?我只是出去见一下朋友……”
“朋友?”宗岩雷的声音像寒冷到了极致的雪,微弱且毫无温度,“那个怀孕的女人?”
“她是韦暖,我和你提过,就住在我家隔……”
“她就这么重要吗?”他猛地打断我,“比我还重要?让你大半夜不惜翻墙也要去找她?怎么,难道她的孩子是你的吗?”
他一向是这样的,讨厌我关注别的东西多过他。
这完全是他的气话,我应该否认的,但我迟疑了。
原本,我想在他痊愈后再找个机会,让他厌弃我、驱逐我,但或许,现在就是那个“机会”。这是一把天赐的“刀”,划下我和他的终章。
“姜满?”
“是。”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房间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声响,仿佛连空气都被那声“是”抽空了。好半天,宗岩雷一声不吭。
可能过了有两三分钟,他才缓缓开口:“‘是’……是什么意思?”
“她的孩子是我的。”我平静道。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彻底打乱了步调,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混乱。
“啊,你喜欢女人……”他的嗓音近一半低落下去,从雪,变作了冬天早晨吹来的一缕寒烟,“是啊,男人当然应该喜欢女人……你当然应该喜欢女人……”
那句“当然”反复在他嘴里打转,就这么来回地念叨了会儿,他忽然问:“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打算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好好照顾韦暖,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那我……”他突兀地停顿下来,硬生生改口,“那你……那你要和她结婚吗?”
“是,我要和她结婚。”
“那……”他犹豫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说,“你还会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吗?”
“我希望您能放我自由。”我说出口的瞬间,胸口反而松了一下,“您反正以后也不需要我了,我留不留下来,都没有太大的意义。我存了一些钱,以后想回增城和韦暖一起生活,经营我们的小家。”
“你们的……小家?”他冷笑着,终于寻回了愤怒的情绪,声音都开始颤抖,“可你答应过我,你一直都会在。昨天你还说……等我身体好了,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这些都是……都是骗我的吗?”
“我是您的仆人,是蓬莱最低贱的沃民,您的话,我哪里敢反驳……”
他再度强硬地打断:“我会给那个女人一大笔钱,你不用照顾她。她会过得很好,多得是男人愿意娶她,你无需离开……”
“就算没有她,我还是想走。”我将路彻底堵死,说绝。
他好似喘不过气一样,短促地吸气,半天才问:“……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说道,“我受够了做你的血包,受够了你把我当做物件一样随意掌控,也受够了伺候你,满足你各种令人作呕的要求。你如果就这样死去,我就自由了,可你偏偏要痊愈了,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就忍不住想逃跑。”
“所以,你真的是逃跑?”
“是。”
“你只要留下,我可以既往不咎。我再问你一遍,你要走还是留。”
“走。”
“为了那个女人?”
“和任何人都无关。”我努力想要看清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看透那层扭曲的帘子,“没有她,我也会逃。之前讨好你,只是因为我有祖母要照顾,现在祖母不在了,我也不需要再对你逢迎巴结,委曲求全……”
话音未落,床边的仪器便被盛怒的宗岩雷扫落在地,有什么东西朝我飞来,被门帘堪堪挡住。病房内,各种仪器的蜂鸣声此起彼伏,他伏在床头,粘稠的液体从呼吸面罩边缘溢出,滴落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水声。
医护蜂拥而至,带起气流,透明门帘晃动,让我得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为了尽可能地隔离细菌病毒,地毯被移除,地面重新铺就白色的瓷砖。鲜红的液体在白色的砖面流淌开来,冷白与血色撞在一起,刺得我右眼生疼。
我膝盖动了动,想要上前。忽地对上宗岩雷透过医护投过来的、满含恨意的眼睛,我一下子僵住,宛如身体被冻住般,头脑一片空白,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恨我。
我当然想过离开的代价,我当然也想过他会恨我。但十九岁的我,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所当然,就连恨意,也只停留在浅薄的书面含义。
我笑楚逻天真,笑宗岩雷天真,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天真到自负。
我自负到认为,宗岩雷十九岁的恨意,和他十岁的厌恶一样,都是我轻易就可以接受和消化的、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把马鞭拿来……拿来……”宗岩雷挥开围着自己的医护,那双蓝绿色的眼眸完全被恨意裹挟,因背叛癫狂,“给我打,打到他改口为止……”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无法抑制地涌出一口鲜血。
“没有我的同意……谁也……谁也不准放他走……”
“快点把人带走,别再刺激病人了!”医生冲屋子里的保镖疯狂大吼。
保镖立马架住我的胳膊,将我带离了屋子。
我被关进了位于地下室的一间杂物间,墙壁潮冷,空气里满是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期间,李管家来看过我,问了我三个问题:
“你确定要走?”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商量。”
“你非要闹这么难看吗?行,我看你是嘴硬,还是骨头硬。”
见如何也劝不动我,他冷哼一声,叫来两名仆从,将我带到大宅边上,那处靠近林子的“行刑地”。
有上一次的经验,我无需他们吩咐,便将胳膊环抱住那株巨大的树桩。树皮粗糙,贴上去的一瞬,我背脊就先起了一层寒栗。
麻绳绑住一边手腕,绕过树桩,再绑住另一边,最后用力一收,两只胳膊的肩关节传来撕裂一样的痛。
我闷哼一声,将额头磕在树桩表面的年轮上,木头的纹理硌得额骨发麻。
“你改变主意了就说。”
李管家亲自监刑。话音刚落,重重一鞭已经抽在我的背上。
春季衣服单薄,我只穿了件仆从配发的衬衫。一鞭下去,还能忍受。可渐渐地,疼痛叠加,皮肉绽开,后背热辣辣地烧起来。更难熬的是布料,它被汗水浸湿后贴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起伏、连风从背后掠过都成了一种折磨。
“你还想走吗?”
也不知抽了几鞭,我已经满头冷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虫子在脑子里振翅。李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走。”我气若游丝地回答。
“你这小子……”李管家无话可说,顿了顿,气恼道,“打!”
鞭子如雨般落下,疼痛犹如雷击一般贯穿全身的神经。到最后,我连“疼”都来不及意识,只觉得身体忽然一轻,所有声音都被远远推开,我彻底晕死过去。
再醒来,我发现自己侧躺在一张小床上,空气中是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身上缠裹着厚厚的绷带,伤口似乎被处理过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打了东西还是服了药,浑身软绵绵的,积不起什么力气,连曾经剧烈的疼痛都仿佛隔着一层东西,变得不再鲜明。
忽然,腰椎靠下的地方传来一阵被“刺入”的感觉,但是奇怪地,不觉得痛,只觉得深处有种被掏空的凉意慢慢蔓延。
“别动哈,保持这个姿势,骨髓采集马上就好了。”
身后传来有些熟悉,又没那么熟悉的声音。我回头看去,发现是一名带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眼睛辨认,对方应该是宗岩雷的主治医师。
“少……”我声音一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完全就像是在最粗粝的砂纸上摩擦声带一般,“少爷还好吗?”
那位医生半天没有说话,我以为他不会理睬我了,他却在抽针后开口:“打了镇定,现在没事了。”他没好气道,“你真不该那么刺激他的。”
我放心下来,再次闭上眼。
“是我的错……”
他只是没被我这样低贱的存在戏耍过,一时怒急攻心。等他恢复健康,很快就会把我忘了的。那时,我是这样想的。
再醒来,我又回到了那间逼仄狭小的杂物间。
当晚,我开始发烧。冷一阵热一阵,骨头像被拆开又重装。
我蜷在一张破床垫上,在那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仍旧会问一句:“你改主意了吗?”
我每次都只是摇头。
到第三天,烧退了,李管家复又出现。这次,他带来了一叠纸,两根金条。
“这是一份协议,只要签了,这两根金条就是你的,并且你那小情人也可以跟你一起走。”金条被他随手丢在我面前,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什么协议?”我接过那份协议和签字笔,只看到上头重要内容都被严实地用黑纸糊住了,糊得不留一丝缝隙。
“这你不用管。”李管家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指了指需要签名的地方,“你签就是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终是趴在地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管家满意地带着那叠纸离去。没多久,韦暖哭着冲进来。
“小满哥哥呜呜呜,他们终于让我见你了……天啊,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她用孱弱的身子将我从地上架起,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你别怕,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呜呜呜我们回家,我们再也不回这鬼地方了!”
我费力地、一步一步地随着她走出宗家,走出这座我待了九年的地方。我们是从小门走的,门口的风迎面吹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活着。
走出去的下一瞬,我回头想要再看一眼身后庄严矗立的大宅,却只看到黑色的铁门一点点在我面前合拢,将我彻底隔绝在外。
韦豹的车等在外头,一见我们出来,迫不及待下车来扶我。
“这贵族也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能这么糟践人?”他蹙眉说着,将我塞进货车里。
“我活该。”我趴在车厢里,声音细若蚊吟,韦豹根本没有听到。
是的,我活该。
我违背了誓言,所以活该皮开肉绽,血流成河。唯一意外的,是我竟然还活着。
相比于巫溪晨那样视人命为草芥,真正的、传统意义上的贵族,宗岩雷还是太心软了。
背上只是一些皮肉伤,一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了。可我哪怕伤好了,能行动自如了,也始终没有离开过房间半步。
平时韦豹兄妹会将饭菜送来,我吃完了,他们再将空盘收走。我给过他们钱,他们却不肯要,韦豹为此还骂了我一顿。
在屋里,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我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发呆。
起初,我还会每天洗脸、刷牙、刮胡子……可每次照镜子,右眼那片白雾像是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印记,提醒我曾经有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罩子,用指尖点过那里,问我疼不疼;也提醒我,他说“丑死了”的时候,语气有多轻。我嘴上说一只眼睛也能用,不必浪费钱,心里其实更清楚——我不想让它好起来。
这样每次照镜子,我都会想起宗岩雷的那双眼眸,想起我身体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然而,我算漏了一件事。
我算漏了,我将他恨我的眼神记得那样牢,以至每次照镜子,都会清清楚楚想起。
于是干脆,我不再洗脸,也不修边幅,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我成了一个彻底的废物,一个不再被任何人需要的垃圾。
叶束尔第一次找到我家时,见到臭气熏天的我差点晕过去。
“哥,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流着泪,想抱我,又无从下手,最后只能握住我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手用力摇晃。
那之后,他经常来找我。无论我理不理他,他都会聒噪地不停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平时没什么朋友,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有时候能说一整天。
渐渐地,除了学业、课题、研究……他也会说起他创办的名为“自由意志”的组织。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创建一个大家都能平等学习的场所,但虞悬说,只要蓬莱人当权,沃民就永远低人一等……”
“哥,我想完成父亲……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是我养父,我想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我要反王室!我要反贵族!我要让蓬莱变成人人平等的国家!”
“哥,要管理一个组织好难,比做实验还要难……”
“我觉得,要一点点制造舆论,把蓬莱权贵做的坏事都宣传出去,让大家都知道!可是到底具体该怎么做呢?又要从哪一点入手呢?”
“学术造假你觉得怎么样?我读的那所大学可多贵族学术造假……”
我闭了闭眼,忍不住开口:“你可以建造一个信息中心。”
“哎呀,那些蓬莱贵族脑子真的很笨,微积分竟然都不会……”叶束尔猛地回头,愣愣看着我,“哥,你……你刚刚说什么?”
“蓬莱是半神权国家,圣座与王冠共治,你光反王室,没有用的。”我开合着皲裂的嘴唇,缓缓说道,“要想颠覆这个国家,先要……让民众对圣座和王冠失去信任、产生质疑、深恶痛绝……”
叶束尔愣了愣,随即兴奋地滑跪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我哥,你怎么可能只是个邋遢的废物呢!!哥,你来帮我吧,来帮帮这个国家,帮帮沃民吧!!”
他望着我,说到最后,情绪一点点平稳下来,眼里的光却依然闪耀:“那些苦难的人需要我们,需要你……”他恳求着,“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求你振作起来,求你……救救他们吧!”
我眸光一动:“需要……我?”
“是!”叶束尔用力点头,“特别需要你!”
心中那摊早已冷透的灰烬,因他的话,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星火。
而且,我也实在是很需要一件能转移我注意力的事。
“……好,我帮你。”
从那天开始,我找到了新的,需求与被需求,最牢不可破的互惠共生关系。
我开始忙碌起来,白天在项则的苗圃工作,晚上为叶束尔出谋划策。
那两根金条被韦暖揣进兜里带出了宗家,她认为,那是遣散费,是医药费,是宗家欠我的。
我买了只密码盒,将它们锁了进去,藏在柜子最深处。就像“宗岩雷”这三个字,不再想起,不再碰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