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嗯,我太坏了

“正义”是什么?

教我和宗岩雷的哲学老师告诉我们,只要让大多数人感到公平、公正,即是“正义”。同理,如果快乐多过痛苦,那整体就是“快乐”。

显然,这位老师是典型的“功利主义”,习惯看重“结果”而忽视个体权益。

见微知著,通过这位服务于贵族的家庭教师不难看出,权贵们对于蓬莱现今的社会体系,约莫也是同等的思路。

可是,小部分人的痛苦就不是痛苦吗?少量的不公就可以掩盖不公吗?

听课时,身为沃民的我脑海里总忍不住冒出这样的疑问。

而这些疑问在我十四岁那年得到了解答,或者说部分解答。

我和宗岩雷十四岁那年遭遇了一场绑架。

宗岩雷由于身体原因,需要定期前往医疗机构做相关检查。机构名为“巴泽尔”,总部在国外,分部坐落于白玉京上城区,是全球医疗领域内声名卓著的权威机构。

自宗岩雷三岁发病开始,这家机构便包揽了他的所有治疗方案。然而,尽管每日服用大量药物,连输血的手段都用上了,他的身体仍然一年更比一年差。

十四岁这年,他的发病区域已经向下蔓延到了双足。

行走带来的疼痛让他哪怕是从卧室走到上课的书房都会感到折磨,但他的高傲又不容许他表现出自己的病弱。于是,他的脾气变得越发糟糕,上课之余,如非必要,也越来越少离开属于自己的起居空间。

前往巴泽尔检查是他少有的能离开宗家大宅的机会。他不喜欢引人关注,也讨厌在知道他身份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虚弱,所以我们每次去都只带一位保镖。本以为以上城区的治安,必不会有什么意外,却不想,给了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可乘之机。

那四个人棕发棕眼,身量中等,全都穿着白大褂,在停车场朝我们迎面走来时,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机构里的岱屿国研发人员。

交汇的一瞬间,我甚至没看到他们是怎么出手的,等反应过来,口鼻已经被沾满药液的毛巾捂住。模糊的视野中,最后的影像是保镖被电击倒地的画面。

再醒来时,我的嘴里已经被塞上布团,头上套着麻袋,手脚也都被绑了起来。

我没有挣扎,更没有出声,就这么继续装晕,感受着身下的交通工具由车辆变作快艇,行了大概又半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一头一尾两个人抬着,我被放到了一块满是尘土的木地板上。

鼻端能嗅到浓重的水腥味,仔细听,还能听到外头隐隐的水声。

还在水上?

头套被取走,过了会儿,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消失,那几个人停止走动,似乎是坐下了。

“老四,说好的只绑那个蓬莱小鬼,你把另一个带回来做什么?”

我悄悄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昏暗而破败的小木屋里,四个男人围坐在一张矮小的圆桌边,正在边说边吃着什么。

我转动脖子,寻找着宗岩雷的身影,最终在我脑袋上方的地方找到了他。他靠在木板墙上,嘴里塞着和我一样的布团,睁着眼,也已经醒了。

感觉到我的视线,他垂眸与我对视一眼,上一秒还满是冷漠与鄙夷的眼眸,转瞬便被更为复杂的情绪浸染。我无法分辨所有,但多少可以看出,他对连累我一道被绑是有些愧疚的。

“杀了吧,留着也没用。”

“可是,他是沃民。你们想想看,蓬莱贵族身边怎么会有沃民?”

“你那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你不杀我杀。”

对话间,一人从圆桌边站起身,大步朝我们走来。

顾不得装晕,宗岩雷倏地抬眸,愤怒又难以置信地瞪向来人,试图说些什么或骂些什么,却因口中的布团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这样的生死存亡之际,我也不由挣扎着坐直起身子。

“哟,都醒了。”

室内光线条件并不好,除了从窗外照进来的少许月光,头顶上方仅有一只昏黄的灯泡照明。但就算如此,仰头注视绑匪毫无遮挡的面容时,我还是看清了对方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火红眼。

这竟然是个沃民。

那人手里倒提着一把尖锐的三棱刺,在我的面前缓缓蹲下,视线于我脸上扫了一圈,大力抓了把脑袋,转头对桌边的同伙道:“你说你他妈的把他带回来干嘛?操你的尽给老子添麻烦!”

他骂完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铁钳般的手掌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则高高扬起。

三棱刺泛着冷光,眼看就要扎进我的脖颈。我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逼出两滴泪来,摇着脑袋,双眸死死盯住对方,将恐惧、哀求、无助,所有能勾起人恻隐之心的情绪,在脸上放大到极致。

生死在此一搏,我并没有更好的活命方法,能利用的也唯有对方的良心。

“三哥!”

随着圆桌边另一个男人霍地起身,三棱刺扎了下来,又在半道停下。

被叫三哥的男人骂了一声,取下我嘴里的布团,粗声粗气问:“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饶你一命,说得好,我就不杀你。”

要杀我的是他,要放过我的也是他,真是个怪人。但从方才短暂的交锋来看,这些人尽管做着绑架的活儿,却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别杀我别杀我!叔,我也是沃民啊,我们是一帮的……”我流着泪,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吸鼻子,告诉对方自己是个被禽兽父亲卖给宗家的可怜孩子,对这些蓬莱贵族早就厌恶至极,恨不得他们去死。恳求他们饶我一命,之后我会自行离开白玉京,再也不回来,余生都不会跟别人多说今晚一个字。

为了取信眼前的人,我将宗家众人都说得十分不堪——宗慎安是个只知道纵情声色的老纨绔;巫溪俪是个没有感情的王室走狗;而宗岩雷……他是宗家的报应,他的疾病、短命,皆是他们贵族坏事做尽遭到的诅咒。

“唔唔!”宗岩雷听了我说的话,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双目愤怒地睁大,眼角的肌肤都因为过于用力而裂开,流出血来。

他这样子,就像是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反倒更坐实了我的话。

“你给我安静点!”三哥朝宗岩雷吼了一嗓子,随后撸起我的袖子查看,当看到我胳膊上青紫的针孔痕迹时,立即信了我被卖到宗家当血包的话,痛骂起我的父亲,“真不是东西,虎毒还不食子,这狗东西竟然把自己儿子卖给贵族当血包!”

“最不是东西的还是那些蓬莱贵族。”老四接嘴道,“如果不是他们垂涎沃之国的矿产,与邦铎那狗贼里因外和,沃之国怎么会亡国?我们又怎么会变成蓬莱的贱民?”

他是四人中年纪最轻的,瞧着只有二十出头,脸上稚气未消,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聪明,又心软,还很善良……

“哥,我还有个奶奶呢。她六十多了,身体很不好,我死了她就没人照顾了,你们别杀我了……”说着,我哭得更可怜了。

“三哥,他还是个孩子呢!”老四走过来,一把拽起三哥。

三哥瞪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终叹着气回到桌边坐下了。

桌边最年长的两人对视一眼,招呼着让老四回去,然后就我的死活进行了一番漫长的协商。

他们狠不下心杀我,又不能放了我,商量到最后,决定给我戴上脚镣和手链,拿到赎金后再解开,任我离去。

可能见我年纪小,还是同胞,他们对我并不怎么设防,只是两天就被我套出不少话。

比如,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沃寨。

沃寨位于白玉京下城区外围的一片水域,是沃民还是难民时,没有身份,进不了白玉京,只能在水上安营扎寨、暂时生活所形成的区域。

后来哪怕沃之国已经并入蓬莱,这些沃民却早已习惯了水上的生活,不愿离去,沃寨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由于这地方占地极广,其中水道错综复杂,建筑层层累加,彷如一座3D实景迷宫,很少有人能在无人带路的情况下独自在此处行走,因此也被称为“罪犯的温床”。

而这四个亦非亲兄弟,不过都有着差不多的经历——被蓬莱人压迫,因为各种冤屈入狱。

他们在狱中相识,由最年长的那个牵头,结为异姓兄弟,从两年前就开始策划要干一票大的,试图让蓬莱听到他们的声音,让贵族后悔对他们的轻视。

他们与宗家并无仇怨,不过是刚好选中了宗岩雷。

这场绑架,绝非寻常的图财之举,它更像一场蓄谋已久、针对蓬莱统治阶层的复仇。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想过放走宗岩雷。待赎金到手,他们便会在全球众目睽睽之下直播处决,以这种极端而激烈的方式,向世人控诉蓬莱人对沃民的欺凌与压迫。

所以,老师是错的,小部分人的痛苦还是痛苦,少量的不公仍会引起激烈的反抗。

老大、老二经常外出,屋里常留老三、老四看守。他们应该都不会做饭,日常就吃干巴巴的饼配呛烈的酒,两个人吃得具是一脸愁苦。于是,我主动提出为他们做饭。

与贵族们相处久了,我讨好人的那一套可算是手到擒来。他们很快被我说动,同意我试一试。

十岁以前,我经常帮着祖母一起做饭,大鱼大肉不会,一口热食却问题不大。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吃过我做的饭,他们对我的戒备更少了,连我问他们当时是怎样掩藏自己的红眼,他们也据实以告。

十几年前,沃民想进入上城区绝非易事。不仅要经历严苛的搜身检查,还必须持有正当的理由。每次我离开白玉京返回家中时,都要随身携带一份盖有宗家私印的文书,以便在回上城区时交给守卫查验。

这一繁琐的规定,直到我离开宗家的第三年才被废除——这还要归功于楚逻公主的积极驳议。

从那之后,沃民才终于得以自由地进出上城区。

“靠一种药剂。”老四双手比划了一下,“一支笔似的,针头又细又短,扎在身上一点感觉没有,跟胰岛素很像。打完了,没一会儿眼睛就变成棕色了,最长可以维持48小时,想维持时间更久,药力消失前再补一针就行。”

一旁喝着疙瘩汤的老三闻言,补充道:“可贵了,一支笔就要好几万,我们几个是连抢带偷才把钱凑齐的。”

他还挺骄傲。

“对了,等会儿谁给那臭小鬼喂饭?昨天是我,今天轮到三哥你了吧。”静了片刻,老四突然开口。

老三闻言眉头一皱:“你年纪小你去喂,我怕我一个不小心把他喂死了。”

“怎么又是我!”

纵然,那几天他们放松了对我的警惕,但有一件事是他们始终坚持的,那就是不让我与宗岩雷接触。

宗岩雷被关在主屋边上的一间柴房里,日常只有老三、老四能进,锁门的钥匙由老三贴身携带,连睡觉都不离身。而我身上脚镣和手链的钥匙,则被老大带着。

想要偷钥匙逃跑并不容易,但……也不是毫无机会。

被绑的第四天晚上,老大和老二回来了,同时还带了一只被钢珠射死的野鸡回来加餐。

“这鸡真不错,不然我给叔你们几个做一道我奶奶教我的家传菜吧?”我接过那只肥嫩的野鸡提议道。

“随便,别给浪费了就行。”老大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据说从前是名猎户,打猎手法一流。百米以内,只要没有遮挡,他用自己改装的猎弓一颗钢珠就能将猎物给射死。

“我上去望风,做好了叫我。”老二打了声招呼,踩着楼梯上了屋顶瞭望台。他年逾四十,是四人里充当军师之职的那个。平时话不多,为人谨慎,以前好像是名医生,他们用的麻药和改变眼睛颜色的药剂,都是他通过关系搞来的。

拎着鸡走到后厨,我将鸡仔细处理过后,切块加入奶酪、花椒、辣椒粉和土豆蔬菜,做成一道复杂的烩鸡。

自我有记忆以来,家里吃肉的日子就屈指可数,哪儿来的什么家传菜?

抿了口汤汁,又麻又辣,还有股奶酪的臭味,好在,不算难吃。

放下勺子,我往厨房外走去,在木板于木板的缝隙中,拔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两天前,我无意中看到有一只猫在蹭这株草,不由多看了两眼,结果发现这竟然是一株缬草。

我曾在书上读到过这种草,它喜欢生长在水边,根部泡水具有镇定催眠的作用,但有强烈苦臭,若能掩盖这股苦臭,非常适合用来药人。

具有价值的部分主要集中在根部与茎部,我去掉叶子,将根茎切成沫,倒入炖鸡里,炖煮半小时,端上餐桌。

“好……特别的味道!”老三一看锅里红红白白,气味又臭又香,忍不住发出惊叹。

为了不让他们起疑,我也跟着一块吃了,但吃得很少,主要还是吃手里的饼。

老二中途下来,兴许是对我做的东西不感兴趣,拿了块饼就又上去了。

“明天就是交付赎金的日子,老四,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老大用饼沾着汤汁问。

老四面前放着三部手机,手里还捧了一部。他嘴里嚼着食物,双手迅疾地敲击着键盘,闻言点了点头,含糊道:“准备好了,只等宗家将加密货币打进我的账户了。”

“你这方法真的不会被追踪到吗?”老三问。

“不会,我做了三层拆分。第一层会以一个临时钱包作为‘跳板’,只要赎金到账,立即会被拆分成几百笔小额交易,进入一个混币器。等这些钱被混得难分你我,又会进入第二层,发送到不同的中继钱包。然后再是第三层,由中继钱包汇集到一个最终的收款钱包。”

虽然看着不聪明,但老四是名黑客,年纪轻轻就因为黑进蓬莱中央银行划走两个亿被捕入狱。

“听不懂,说人话。”

“我说的就是人话啊……”

吃完了鸡,老大三人继续喝酒,我乖巧地收拾餐桌,趁着洗碗的功夫将吃的又都吐了出来。

缬草虽有镇定催眠的作用,但不会使人突然就失去意识。我一直耐心等到凌晨三四点,人睡得最熟的时候,见几人东倒西歪开始打起呼噜,这才行动。

从老大口袋里摸出两把小钥匙,快速解开脚镣和手链,我又蹲到老三身旁,小心解下他腰间的三棱刺和柴房钥匙。

他们只是睡得沉,不代表不会醒。我知道自己的速度必须要快,不然等着我和宗岩雷的只有死亡。

我手持电筒踏入柴房,一进门什么也没说,先用三棱刺割断了宗岩雷身上的绳索。然而,还未来得及取他口中的布团,我就被猛地扑倒在地。

手电掉在一边,模糊不清的光线下,宗岩雷像一头被愤怒与恐惧冲昏头脑,只记得撕咬的野兽,掐住我的脖子就想置我于死地。

奈何他身体本来就脆弱,又好几天没吃好睡好,力气实在有限,我握住他的手腕,只是轻轻一掀,就将他从我身上掀开了。

他还想起来,被我整个人覆上去压住。

“嘘!”我将食指竖在唇前,小声安抚他,“少爷,我是来救你的。”

那双本已盈满了怒火的眼眸霎时一怔,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减弱。

“走吧,我带你逃出去。”我取出宗岩雷口中的布团,冲他微微笑道。

那会儿正值夏日,本就是容易有雷雨的季节。白日里还阳光灿烂,到了夜间,突然就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起来。

不过这风雨,到为我们的逃亡作了不错的掩护。

沃寨出行多用小舟和橡皮艇,小舟不适合逃跑,我与宗岩雷的选择便只剩橡皮艇。幸而这帮绑匪的橡皮艇用的是外挂式发动机,不用钥匙,只需拉动抽绳就能发动。

解开拴橡皮艇的绳子,粗沉的绳索落入水底的瞬间,天空蓦然裂开,一道惊雷劈下,四周被照得亮白。而雷声尾音尚未散尽,宗岩雷已经摸索着发动了橡皮艇尾部的那台发动机。

雷声与引擎声交织,不出意外,这突兀的巨响马上就会引起屋顶那位医生的注意。

“少爷,你会开橡皮艇吗?”宗岩雷对机械类的东西向来十分擅长,反观我,是个对机械一窍不通的人。

宗岩雷想了下,点头道:“我看过视频。”

“也行……”

我“行”字还在嘴边,宗岩雷便坐到橡皮艇尾端,调整操纵柄控制方向驶出泊位,借着黎明的光亮,向着前方晦暗难明的水道驶去。

“往前一百米,第二个口子左转……”

沃寨水道纵横交错,对于不熟悉此处的人来说,想要在这里行走,不啻于瞎子过河——摸不着边。可如果是我这样拥有优秀记忆力以及方向感的人,想走出这里却并不是难事。

在进入沃寨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将路线全都记到了脑子里。四天来,我反复推演,只为了逃跑的这一刻。

黎明时分,天将亮未亮,沃寨里起初只有我们这条橡皮艇的响动,可很快,我们身后出现了第二道发动机的声音。

那声音破开水浪,一路追赶我们,来势汹汹。

“他们追来了。”宗岩雷看着后方,脸上未缠裹绷带的地方被雨水洗得愈加苍白。

“右转,再马上左转,五十米向左前方直行……没事,他们追不上的。”

嘴上这样说,但我知道他们追得上,他们迟早会追上来的。

橡皮艇如一尾游鱼,在复杂的水道间灵活穿梭,大约行了半小时,终于离开沃寨,看到了河岸身影。

我指挥着宗岩雷将橡皮艇开到一处有巨石遮掩的滩涂上,然后拉着他的手跳下小艇,往一旁的树林子跑去。

滩涂上并非沙土,而是一粒粒细小的碎石,只跑了几十米,宗岩雷的速度便越来越慢,胳膊也越来越沉。我不解地往后一看,才看到他脚上竟然没有穿鞋,短短的一段路,脚底早已被碎石磨烂,从绷带下渗出鲜红的血液。

“看什么,走啊!”他紧了紧被我握住的那只手掌,催促我道。

这还怎么走得了?

我一咬牙,将他拉到树林里,扯着他蹲下:“你走不了了。”

我与他鞋码悬殊,就算我把自己的鞋给他,他也穿不进去。

“你要丢下我?”他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另一只手下意识扯住我的衣服,眼里转瞬积聚起怨恨。

我挣开他的手,闻言笑了:“对啊,我要丢下你了。”

远处滩涂上,第二艘橡皮艇靠岸,陆续有四抹身影下来。

将那把三棱刺塞进他的怀里,我语速飞快道:“我来引开他们,你只管往前跑,别停留,别回头。我要是死了,你得替我奶奶养老,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愣愣按住那把三棱刺,可能还没回过神,在我起身的时候仍揪扯着我的袖子不放。

我用力抽回手,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少爷,快,这里!”我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穿梭于树影间,让那四个人刚好能发现,又看不清。

他们果然中计,齐齐朝我追来。

尽管在宗岩雷面前,我仿佛随时都能慷慨赴死的模样,但我其实并不想就这么去死。

这样的牺牲,太没有价值了。

我将那些人引得足够远后,路经一片由数个大小不一的芦苇荡组成的湿地,毫不犹豫地将空心的芦苇杆充作潜水的呼吸口,选择其中一个芦苇荡潜了进去。

片刻后,隔着水面,我听到了隐约的人声。

“人呢?”

“不知道啊,突然就不见了……”

“再找找,这次抓到,直接杀了!”

“该死,早知道第一天就该把那两个臭小鬼全都杀了!”

随着几人的话语声,水面不知道是被钢珠还是子弹击穿,其中一枚甚至凶险地与我擦身而过。射过水面,他们几人逐渐远去,我不敢大意,仍然静静待在水下。就这么等了十来分钟,岸上复又传来人声。

“这么久都没出来,应该不在这一片了。”

“操,还真的给他们溜了!”

“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我听得毛骨悚然,要是我刚才忍不住冒头,这会儿怕是要与父亲在另一边团聚了。

因着这一出,我在那丛芦苇下硬是躲了一天。上岸的时候,天已是黄昏,我跪在岸上,浑身发抖,身上的皮肤都被泡得皱了起来。

双腿艰难地积聚起力气,我环顾一圈,找准方向,浑身湿漉漉地向着上城区走去。

没走多远,大约两公里,我看到河堤上停的一溜警车。

这种地方出现这么多警车,只有一种可能——宗岩雷没有被抓,他获救了。

我快步上前,向警车旁待命的几个警察表明身份,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怀疑与警惕。

“没听说还有个沃民人质啊。”其中一名警官朝同事抬抬下巴,道,“你跟上头确认下。”

对方钻进警车,不知与谁做了确认,没多会儿又出来,朝我勾勾手指道:“确认过了,确实是宗家的仆人。来,小孩,你坐到后排去,我们送你回宗家。”

那天回到宗家,天已经擦黑,我穿着被体温焐到半干的衣服,行到宗岩雷的卧室外,正好听到了他与巫溪俪的争吵。

宗岩雷问我为什么还没回来,巫溪俪避而不谈,让他乖乖吃药,宗岩雷继续问她是不是根本没派人去救我,巫溪俪淡淡开口,吐出三个字:“没必要。”

门里一静,半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什么叫‘没必要’?他救了我,没有他我已经死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如果你再这样跟我说话,我就让医生为你注射镇定剂。”

在事态进一步升级前,我及时推门而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我回来了少爷!”

宗岩雷靠在床头,脸上怒意未消,手上输着血,地上的药丸撒了一地。见了我,他愣了愣,过了片刻才像是确认我不是幻觉般直起身,朝我伸出手。

“姜满……”

巫溪俪见我走近,蹙着眉退开一步,仿佛是怕我身上的污迹沾到她的裙摆。

“我说没必要,是因为他已经回来了。”冷冷说罢,她转身离开了宗岩雷的卧室。

“你真的回来了。”宗岩雷压根不去理她,只是握住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我的脸。

我的手已经恢复寻常体温,宗岩雷的手却烫得吓人。

他在发烧。

“您怎么不好好吃药?”我低头扫视一地狼藉。

“我……”宗岩雷抿抿干燥的唇,收回自己的手,也收回过于外露的情绪,“我现在就吃,你替我重新准备吧。”

一瞬间的功夫,他又变回了那个高傲的、从不说软话的宗家小少爷。

那四个绑匪到最后都没有被抓获,而宗岩雷的脚,从那场绑架后便再也无法行走。

事后我才知道,他走了很长的路才遇到一辆肯为他停下的悬浮车。而那时,他的脚已经鲜血淋漓,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这样的伤口,换药注定是场灾难。

一开始,换药也确实非常得困难,宗岩雷挣扎得太激烈了,脾气暴躁起来还会用东西砸人。那几个负责换药的仆人没了办法,甚至想向李管家进言,给宗岩雷注射麻醉,把人麻倒了再换药。

亏他们想得出,这药要换一个月,难道就让宗岩雷昏睡三十天吗?

“我来帮忙吧。”于是,我提议由自己来控制住宗岩雷,让他不能乱打乱砸,好方便他们几个换药。

对方一听,欣然答应,当天就开始了我们彼此的第一次合作——宗岩雷坐在床上,我从一旁抱住他,防止他乱动,好让他们换药。

头几天还算顺利,宗岩雷可能是不想在我面前示弱,没怎么发脾气,都是忍到一头冷汗,脸色发白为止。但有一天许是那仆人想快点弄完退下,手法粗糙了些,宗岩雷疼得厉害,没忍住发起脾气,不让他碰了。

我赶忙控制住他,让那仆人继续。

宗岩雷瞬间挣扎得更厉害了,疼痛让他失去理智,口不择言:“好痛……你放开我,都怪你……我要杀了他们……”

“很快不痛了,再忍忍……”我紧紧抱住他发颤的身体,轻抚他的脊背。

“你骗我……放开我,别碰我!”宗岩雷一直让我放开他,发现没用后,声音渐渐染上恨意,“我讨厌你……我恨你……”

我不为所动,拍着他的后背,接受他所有的指控。

“嗯,我太坏了唔……”

话没说完,他一口咬在了我的肩上。夏天穿得薄,他的犬齿又尖锐,我的肩膀一下就被他咬出了血。

这下,换我想去推他了。

他却似乎打定主意也要让我尝尝疼痛的滋味,双臂禁锢住我,咬得更死。

仆人换了多久的药,他就咬了多久的我。换完了药,不仅是他,我都出了一身热汗。

那之后,我的肩膀上就多了一枚属于宗岩雷的咬痕,旷日经年,依然清晰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