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阉竖之民

扣紧安全带,戴妥头盔,发车倒计时悄然步入最后十秒,所有车辆引擎齐鸣,整装待发。红灯熄灭的瞬间,恍如夜色中挣脱桎梏的野兽,26辆车嘶吼着冲破静谧,裹挟飓风,向着幽邃山林纵情疾驰而去。

“直线500……”

离开发车区,光线骤然暗下来,但没多会儿前方便出现一团团耀眼火光,一分钟都没到,已经发生了车辆事故。翻涌的烈焰中隐约传来参赛选手的凄厉哀嚎,不同于现实,这里不会有人施以援手,唯有熬到他们自己失去意识才能弹出神经导航舱离开这个世界。

GTC的赛道一般长约300到500公里,有大概三分之一的车辆都会在50公里以内撞毁,最终能够冲破重重考验,抵达终点的赛车往往仅有十辆左右。基于这一平均数,GTC规定,前十名冲线者将依序斩获10至1分的宝贵积分,而十名以后则没有积分。另外,即便是离终点一步之遥的那个“准第十名”,只要未能完赛,同样无法获得任何积分。

宗岩雷上一赛季颗粒无收,正是因为他六场比赛一场都没进到前十。

熟练地切换档位,宗岩雷快速绕过事故车,来到第一个转弯处。

“左4长弯,300坡顶跳点……”身体微微离开座椅,又在下一瞬猛地坠落,我稳住身体,念出接下来的路书,“右3接左5,200注意碎石,全油通过……”话音方落,上方便有无数碎石子掉落下来,砸在车顶与挡风玻璃上。

宗岩雷一脚油门踩到底,运用自己纯熟的车技,连超两辆车,安全离开了落石区域。

“100左1,接发卡右,颠簸进入隐藏路线……”

100米的直线距离,接一个角度非常小的左弯,接着是形似发卡的右弯,这样的路线基本就是个细窄的“S”型。车辆剧烈颠簸了几下,撞进一片灌木,随后豁然开朗,出现另一条更窄的小路。

“150窄桥,过桥上坡左3,注意激光阵……”

行驶过一座窄桥后,上坡左转60°,前方是一片密集的激光阵,猩红的光束纵横交错,编织出令人眩晕的视觉迷障,将真正的道路彻底掩藏其后。这光束不同于一般的逗猫激光,只要碰到一点,钢铁都能切成两半。

然而宗岩雷丝毫没有减速的打算,带着我直直闯入这片危险的激光中。

“左3,100,右4,50,左5……”双眼紧盯前方,我已经不再去看路书,完全凭着记忆力口述路线。

当车辆毫发无损地通过激光阵,前方是一段大约五公里的安全直线,我本想借此机会稍作喘息,谁料身旁宗岩雷瞥了眼后视镜,忽地冷笑出声:“臭老鼠。”

我一惊,看向后视镜,发现我们身后不远处居然跟着两辆车,若非激光阵的光线够亮,一时根本发现不了。这两辆车的引擎盖上都有硕大的钻石涂装,冤家路窄,竟是黑钻石车队。

黑钻石明明应该在我们前面,怎么会跑到后面去?难道他们故意等在路口让我们先行,好叫我们给他们开路,并且为了不让我们发现,还一直不开灯,就这么蹭我们的光开到现在?

哈,真鸡贼啊。

“记住我说的话。”

我刚想明白,宗岩雷那头已经有了对策,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直接关掉了所有车灯——不仅是照路的远光灯,还有我头顶的车内照明。

刹那间,四周变得漆黑一片。

我意识到宗岩雷这是想要盲开,赶忙调出大脑中下一路段的路书接上:“左2接右4,短直道150……”

后车骤然失去指引,砰地一声,不知道哪辆车撞了,发出一声巨响。

下一刻,身后亮起远光灯,我眯眼看去,发现是黑钻石的副车撞了,而齐湛仍然紧咬我们不放。

干掉一台车,宗岩雷再次打开车灯正常行驶。

不知是不是队友的非自愿退赛刺激到了齐湛,他就像黏在脚底的口香糖,无论怎么甩都甩不掉,好几次甚至咬上了我们的车尾。

宗岩雷稳住方向盘的同时,眼里闪过一丝冷芒。他开始回击齐湛,两车的细小碰撞越发频繁。

如果这会儿车内能收到比赛解说,那必定能听到主持人兴奋地播报这场充满火药味的追逐战。

“左三、右四、再左五,接长坡……”

下一秒,我们几乎是从坡顶跳下去的。悬空不到两秒,车身重重砸地,避震被压到极限。震荡未消,齐湛的车便也出现在了后视镜内。

身后的光线越来越近,那辆涂装着黑色钻石的赛车几乎贴上我们尾部,远光灯像匕首一样切开夜色。

“前方200陷阱,左5避让……”

200米对于高速行驶的赛车只是匆匆几秒,所以当我意识到宗岩雷并没有按我说的躲避陷阱时,已经晚了。

“左5避让!左5!喂……”

宗岩雷没有回应我,只抬手关掉所有车灯,使整辆车再度陷入黑暗。

前方是个随机陷阱,遇到什么都有可能。在我犹豫着是要夺他的方向盘还是就此认命闭眼等死时,车身猛地一甩,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鸣叫,宗岩雷转弯了。

可也晚了,陷阱已被触发,夜色中,有什么东西带着恐怖的风声向我们袭来。

“50直线,右3长弯唔……”我正报着下一段路的路书,两根拳头粗细的木桩犹如长矛般从前挡风玻璃刺入。玻璃碎屑四散的同时,剧痛撕开我的肩膀,令我一瞬间几乎喘不出气——毫无疑问,我的身体被刺穿了。

风灌入车内,鲜血顺着安全带滴落下来,与浓重的汽油味混合,形成一种熏人欲吐的古怪味道。

而紧跟在我们身后的齐湛就更惨了,他显然追晕了头,大脑被情绪控制,没能及时避开木桩的突刺。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数十根木桩将黑钻石主车的车头整个贯穿。齐湛的车犹如一只金属刺猬,在火光中轰然炸开,升腾的火焰似一朵巨大的红莲映照在我们的后视镜上。

“继续。”

听到宗岩雷冰冷的催促,我赶忙收回目光:“左6接右6……”因为疼痛,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车内重新亮起灯,贯穿我肩膀的木桩由此变得清晰可见——它大约两米长短,从我的锁骨下缘刺入,顶穿肩胛骨与椅背,将我钉在了副驾驶座上。

差一点,它就捅进了我的心脏。

嘴里机械地报着路书,我抬起头,朝宗岩雷看过去。他的侧脸与颈间同样沾染着斑驳血色,应该是被刚刚的木桩或者玻璃屑擦到所致。橘黄的光影在他脸上打下清晰的明暗交界,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块有温度的冰。

“魔王在速度和搭档之间会优先选择牺牲搭档,你可千万要小心一些。”

脑海里闪过以悠的告诫,我算是知道什么是为了速度牺牲搭档了。敢情领航员只要不死,一张嘴能动就行是吧?

可能是痛到极限,身体觉得我要死了,疯狂分泌肾上腺素,慢慢地竟也痛得没那么厉害了。加上木桩卡在伤口处,堵住血管,很好地减缓了失血速度,让我得以一路清醒着抵达终点。

最后,毋庸置疑地,我和宗岩雷以绝对领先的完赛时间夺得了开幕赛的第一名。而谭允美和以悠不用辅佐主车,一路冲刺,难得地挺近前十,夺得了第八的好名次。

走出神经导航舱时,震天的掌声与口哨声吵得我耳朵都有些嗡鸣。肩膀的疼痛仍未消失,我膝盖发软,一不小心脚步踉跄,险些当众跪下。千钧一发之际,宗岩雷从身后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稳稳托住,这才让我免于摔倒出丑。

“谢……”

然而我第二个“谢”字都没说出口,他就像是急于甩掉一团恶心的鼻涕,松开胳膊退后了一步。

“自己站好。”他看起来十分懊恼自己下意识的善举,骨节分明的五指收紧又松开,仿佛正竭力抹去什么污迹。

“两位冠军跟我来吧。”幸亏礼仪小姐及时赶到,这才打破了这叫人颇为难堪的尴尬。

领奖台上,彩带飞舞,香槟冒泡,而我的肩膀隐隐作痛。不过转念一想,10积分加开幕赛第一的名次能够得到上千万的奖金,又好像没那么痛了。

赛后采访环节,当记者将话筒纷纷举到宗岩雷面前让他说两句时,可能是刚参加完比赛肾上腺素还没有回落,又或者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他语出惊人。

“今年,我会重回GTC总冠军的宝座,所有挡在我面前的,无论是车还是人,我都会统统碾碎。”

他傲慢地理所当然,观众席沸腾起来,记者们似乎被他的气势所震慑,静了一瞬,紧接着更疯狂地将话筒往上递,有好事者还问他有没有话要带给齐湛——他的神经系统损伤严重,晕死在神经导航舱内,已经第一时间送往医院治疗。

结果,宗岩雷想了下,笑了:“齐湛是谁?”

全场哗然,记者们还想再问,但都被保镖们拦住,我们进入后台,只剩宣传总监梅拉尼一脸菜色,徒劳地向大家解释宗岩雷刚才绝对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通往后台的路上,宗岩雷与谭允美走在前面,我和以悠在后面。

“哇,之前齐湛那么说我们魔王都没发声,我还以为他不在意呢,想不到在这等着,说出来的话比我还气人。”以悠用手肘挤了挤我。

我倒是一点不意外,宗岩雷向来睚眦必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一回到属于太阳神的休息室,对外面发生什么还不知情的许成业等人便迎了上来。

“天啊,我看得都要窒息了。”

“恭喜各位!”

“太精彩了,我在休息室看你们直播差点把大腿都掐紫了!姜满,没事吧,要不要让医生看看你的肩膀?”

我摇摇头:“我没事,已经不怎么痛了。”

“好好好。”许成业满脸赞许,“对了,刚才皇太子派人过来,特地邀请你们四个和我一起参加他的私人晚宴。还有三个小时宴会才开始,你们可以回家洗漱一下换套衣服再去,我等会儿会把地址和邀请函发给你们。”

“哇,皇太子可好久没邀请我和小美了。”以悠一脸兴奋,“小美,你帮我挑下今晚要穿的衣服吧?”

“不要,我要回家睡觉。”谭允美坐到化妆镜前,让化妆师替她卸妆。

“你可以在我家睡啊,我家很多客房的。”以悠蹲在她边上继续劝说。

“我认床。”

我坐到另一张化妆镜前,不等化妆师上手,自己卸下了眼罩。

“眼罩怎么样?会勒得难受吗?”化妆师小姐关切地问我。

“不难受……”

“砰”,休息室的门被用力推开,梅拉尼板着一张脸走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活儿看着她。

她扫了众人一圈,指着许成业道:“你留下,其他人都到隔壁休息室去。”

如果说宗岩雷是太阳神车队说一不二的王,那梅拉尼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她一声令下,房间里除了还稳稳坐着的宗岩雷,包括许成业都动了起来。

“怎么了?”许成业一脸茫然。

最后一个人离开休息室,轻轻关上了房门,然而还没等众人全部转移到隔壁,走廊里就响起梅拉尼的咆哮。

“您怎么能当着全世界观众的面说那样的话?哈?你说你真的不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和你一起比赛有两年了,两年!!”可能真的气急了,她甚至放弃了对宗岩雷使用敬语。

直到我卸完妆,那三个人都没能从休息室出来。谭允美和以悠一起走了,我跟着其他人的车一道回车队,当保姆车驶出体育馆出口,哪怕车窗拉着帘子,密集的闪光灯仍然从外面透进来,像一群吵闹的鹦鹉在我的鼻尖不停扑扇翅膀。

回到车队,我第一时间进自己屋子洗了澡,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沙发上多了一套黑色的燕尾礼服以及一盒止痛药。

手机里除了垃圾广告,还收到不少祝贺信息。我坐在高脚椅上,竖起一条腿踩着座面,另一条腿自然垂下,挑了熟悉的回了,不熟悉的全都拉黑。

【太强了,一开始还不明白魔王为什么要让贱民做他的领航员,现在我懂了,他确实能力出色!】

【才第一场比赛,也不用把他吹得那么神。】

【兰斯也能做到,很多人都能做到,只是这次开幕赛的隐藏线路没太多人找到才让他们拿了第一。】

【这个该死的贱民,害我输了好多钱!去死吧,祝他下一场撞断脖子!】

【本来以为这是公主夫妇拉拢沃民群体的一招棋,想不到姜满真有点本事。】

【我们沃民并不比蓬莱人差,你们太傲慢了!】

刷着网上对于今天比赛的评论,左肩处的神经突突跳着,每隔几秒就会剧烈刺痛一下,我扯开领口看了眼,发现疼痛的地方非常凑巧地同我肩上的旧疤重叠在了一起。

我的这个疤有些年头了,是十四岁时宗岩雷咬的。他当时咬得极狠,像是要咬断我的筋骨,生啖我的血肉,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这个牙印仍然清晰可见。

拢上衣领,我跳下椅子,拆开那盒止痛药,就水服了一粒。没几分钟,肩膀上的神经痛便减轻不少。

白玉京有三个区,最外围是平民居住的下城区,中间是权贵活动的上城区,而蓬莱王族向来生活在最里面的中央区。

中央区非一般人能够进入,因此皇太子的晚宴并不在他的府邸举办。

当我搭乘许成业的车达到举办晚宴的五星级酒店时,以悠与谭允美已经到了。谭允美一身靓丽的珠片红裙,美得不可方物,以悠也是个人样。

谭允美一手托着餐盘,另一手插着小蛋糕,吃得不亦乐乎,许成业见了直拧眉,挡在她身前,让她把嘴边的奶油擦一擦。

“你也注意点形象。”许成业斥完谭允美,环伺全场,问以悠,“宗先生是不是还没来?”

“没看见,好像没来。皇太子和太子妃也没来。”以悠晃着红酒杯道。

他话音还没散去,宴会厅门口便响起一阵喧哗。众人纷纷停下交谈,齐齐看向那一处。

门外走进来的几人,真的只能用星光荟萃来形容了。

为首的是皇太子夫妇,太子妃戴越生为岱屿人,棕发棕眼,非常好认。她将及腰长发优雅地盘于脑后,身着一袭缀满碎钻的淡蓝帝政长裙,通身仅在发丝间斜插一枚钻石发饰,其余再无半分累赘装点。

与她相比,她身旁的皇太子就要华丽许多,也……放荡许多。

蓬莱皇太子名为楚圣塍(chéng),是蓬莱王和第一任妻子所生,今年已有35岁。与以自己发色为傲的其他蓬莱贵族不同,他常年染着一头鲜艳的火红色长卷发,身着印有艳丽花纹的各色长袍,脚踩一双布鞋,衣襟总是大敞着,不怎么得体地露出大片胸肌和腹肌。

他们稍后的位置,太子妃身旁跟着的是宗岩雷父子。也不知宗岩雷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小家伙好奇地坐在他臂弯里四处张望着,远远瞧见我,愣了下,立马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了爸爸肩窝。

有这么吓人吗?我摸着脸上眼罩,很有些无奈。

而走在皇太子边上的……棕发红眼,一袭庄重黑色长衣,正是蓬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太子内侍,沃之国的旧日王族——虞悬。

可能是十五岁才净身的关系,他并没有刻板印象里内侍的那股阴柔劲儿,顶多是比寻常男人白净些,俊美些。他甚至非常的高大,与宗岩雷、楚圣塍不相上下,怎么也有190。

我在看他,他也看到了我,许是这种场合见到一个沃民同胞不容易,他客气地冲我轻轻颔首,而我同样回他一礼。

沃民在蓬莱人口中有两个侮辱性的称呼,一个是“亡国贱民”,另一个是“阉竖之民”。第二个里面的“阉竖”,指的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