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以小博大

“阿嚏!”可能是方才淋雨又吹了冷风的关系,我突然鼻头微痒,偏头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喷嚏。等再转过头时,宗岩雷已经移开视线,许成业也直起身朝我走来。

“宗先生说他现在走不开,让你在边上等一会儿,不然你……”他欲言又止。

我猜出他应该是想劝我离开,忙表示自己不急,可以等,说着退到一旁,示意他自便。

许成业后半句话哽在喉头,看看我,又看看宗岩雷,最后拍拍我的肩,一副你多保重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宽大的绿色赌桌上一共坐了六个人,除了宗岩雷,其他几人面前的筹码都相当可观。显然,宗岩雷今天的运气并不怎么好,是桌上最大的输家。

我在边上站了一个小时,衣服都被体温烘干,看他们玩了四局。这四局,宗岩雷输了将近一半的筹码。

抬手看了眼终端,都凌晨两点多,再拖下去,我就要来不及在寇姨早起前赶回去了。

迟疑片刻,趁着又一局结束,我朝宗岩雷走了过去。

“下面一局无论您起手牌是哪两张,我都能让您赢。”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宗岩雷掀起眼皮睨我一眼,指间翻转着一枚红色的筹码,并没有马上表态。

我继续道:“十分钟。如果我赢了,您只要给我十分钟就够了。”

时间过了几秒,又像是过了几年,最终,筹码停下来,被宗岩雷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我的脸庞,吐字冰冷道:“你只有一局的机会。”说罢,他将红色筹码牢牢握进手心,转头向牌桌上的其余五人宣布,接下来的一局将由我代他做决策。

“今晚你输最多,你就是要一只狗替你,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啊。”坐在荷官左侧,戴着黑熊面具的卷毛肥佬举着鸡尾酒杯哈哈大笑起来。

他那十根粗短的手指上有六根都戴着闪瞎人眼的宝石戒指,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多么的壕无人性。

“物极必反,让贱民碰碰你的牌,说不准你运气就好起来了。”荷官右侧,扇着华丽羽毛扇,戴一幅猎豹面具的中年妇人紧随其后搭腔。

她身边,是戴山猪面具的干瘦男人,对方面前的筹码是最多的:“无所谓。这小东西站边上一晚上了,我还以为又是你准备的什么即兴小节目呢。”

“我以为是今晚的奖品。”坐在黑熊与宗岩雷之间的是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年轻男人,眼眸是在贵族里也相当漂亮的天空蓝,说出来的话却低俗下流到极致,“我还没尝过沃民的滋味呢,听说调教得好,他们在床上可是尤物。”

“少说蠢话。”宗岩雷的另一边,坐着在场年纪最大的老头,戴着一副山羊面具。他看起来是那种标准的蓬莱贵族,守旧、傲慢、讨厌沃民:“只有一局,下不为例。”

随侍在旁的仆人十分有眼力见地拿来一把新的座椅,紧挨着宗岩雷摆放。

“奖品?”宗岩雷轻笑起来,“真要送我也会选个漂亮的,哪有拿瑕疵品当奖励的道理。”

“这样吧。”山猪男提议,“这局如果小东西赢了,之前停滞的与太阳神集团的合作我会重新考虑,怎么样?”

“那自然是最好的。”宗岩雷道。

我默默坐下,没有自以为是地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只长了人形的狗。

德州扑克中,每局游戏结束后,上一局的位置就会顺时针传递下去,大盲位变小盲位,小盲位变庄家位。

这一局宗岩雷是庄家,也就是整场玩家中最后一个做决策的位置,对我非常有利。

公牌未开前需要先注入初始底池,庄家左侧的小盲位下注,山羊老头丢了十个红色筹码。这是一个不多也不少的金额,让人挑不出毛病。

下一个轮到大盲位下注,山猪男沉思须臾,丢了五十个红色筹码进底池。大盲位的盲注一般是小盲注的两倍,山猪男明显下多了,也不知是对自己今晚的运气信心十足,还是单纯想玩刺激。

盲注下完,底池内已经有一小堆筹码,荷官开始发每个人的起手牌。

德州扑克一共52张牌,1326种翻前组合,每种组合都有相对应的胜率,AA胜率最高,22则最低,拿到高牌自然好,但如果拿不到……也只能靠我精湛的技术了。

指尖微微有些出汗,我按着两张牌,一点点翻开——黑桃8和草花8。

嘶,我暗暗倒抽了口凉气。不太妙的起手牌,牌力中等,胜率更是一般。

身旁传来冰块互相碰撞的轻响,我转头看向宗岩雷,发现他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也在看我。我忙冲他笑笑,露出个“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又转了回去。

“Call(跟注)。”枪口位的猎豹女士面对自己的起手牌并没有多少犹豫便做下决策,“但你们不觉得沃民的火红眼还挺漂亮的吗?特别是皇太子身边那位……”羽毛扇轻掩红唇,她溢出的笑声中满是露骨的暧昧。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拿到小牌时她从来不聊天,现在如此轻松,看来手上是高牌,A或者K?

“Fold(弃牌)。那位的主意你也敢打,不想活啦。”黑熊佬将自己的起手牌背面朝上丢回桌子。

这位是听牌爱好者,他弃牌,说明手里的牌不具有听牌潜力,应该是杂牌,有个2?

“Raise(加注)。反正皇太子又不在,瞎聊聊嘛。”狐狸男微微一笑,往底池推了80个筹码。

糟糕,这狐狸虽然笑得轻浮,打牌却是不折不扣的保守型,翻牌前就敢大额加注,说明他手里的牌力极强……大对?

不过,无论他们的牌怎样,我目前也只有一种策略,那就是——死磕到底。

“Call(跟注)。”说着,我也推了80个筹码下去。

狐狸男当即吹了声口哨。

至此,公共牌还没开,底池已经积累了非常可观的筹码。

所有人下注完毕,荷官快速发出三张公共牌并依次掀开——第一张黑桃2,第二张红心Q,第三张方块7。

哈,三张公共牌没一张顶用,目前我能组成的最大牌型还是对8,看来命运女神今天既不想眷顾宗岩雷,也不想搭理我。

“要Fold(弃牌)吗?”耳畔一热,宗岩雷低沉的声音涌进耳道,令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弃牌才是最稳妥的打法,可今天我要寻求的并非稳妥,而是绝对的胜利。

赌博赌博,不挣输赢,不博概率,怎么才叫“赌博”?

“不。”我含笑看向他,用气声吐字道。

接下来,山羊老头在翻牌圈行使了过牌权,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来看,他对公共牌不是很满意,大概率是和我一样,只成了大对,但没能成顺子。

“100个。”山猪男说着,将一小堆筹码往前推了推。

下完注,他转头就拿起一旁的威士忌酒杯喝起来,仿佛对自己的牌力相当自信,已经懒得再去关注别人的情况。

这家伙最会装模作样,越这样,牌越差。

“你们这些赌鬼,玩得也太大了。”猎豹女士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Fold(弃牌)。

不断把玩着自己的筹码,狐狸男陷入长久的沉思,看来,他也没能听牌。

“Fold(弃牌)。”最后,他同样选择了弃牌。

终于轮到我,我直接将筹码全部推出:“All-in(全下)!”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哈,挺有胆色。”山猪男举着酒杯评价道。

“反正又不是他的钱。”山羊老头冷哼一声,催促荷官发牌。

第四张公共牌翻开,是个红心2。

山羊老头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他在翻牌圈已经用了过牌权,如今只剩下两个选择——弃牌或者下注。

“Fold(弃牌)。”最终,这位谨慎的老者也离开了牌桌。

山猪男又加了100个筹码。

我之前预测黑熊佬的起手牌中有一个“2”,也就是说,山猪男此刻手里的牌与公共牌组合,必定不可能有四条2,最多是三条2,或者葫芦2,又或者……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由于我已经All-in,转牌圈到此结束,荷官直接翻开了最后一张公共牌。

河牌为黑桃A。

山猪男视线落在那张黑桃A上,许久都没有进一步动作。

我只有一对8,想赢,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两对,AA22,还有张小牌?”脸上挂上自信从容的笑,我直接掀山猪男的老底。

我要让他以为,我的牌力妥妥在他之上,所以才能在知道他底牌的情况下还这样游刃有余。

果然,山猪男中了我的圈套。

“Fold(弃牌)。”他表情扭曲一瞬,眼神阴冷地注视我,丢出两张底牌。

最终,牌桌只剩下我一个玩家。

“看来我猜中了。”我笑了笑,当着众人的面翻开自己的起手牌。

“对8?这么小!”猎豹女士探身查看,眼中难掩惊讶。

荷官将底池中庞大的筹码全部推给我,我无心去算这一手以小博大赢了多少,只是看向身旁的宗岩雷。

“还挺厉害。”宗岩雷看着那堆筹码,脸上却不见什么喜色,他从椅子中站起身,“你只有十分钟。”说完,并不管我,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我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追过去,跟着他进了隔壁房间。

巨大的透明玻璃柜中层层叠叠码放着难以计数的顶级雪茄,每一盒都包装考究,精致非凡,好似博物馆悉心陈列的珍贵藏品。一踏进门我就意识到,这应该是间雪茄室。

“开始吧。”宗岩雷走到吧台前停下,抬手将脸上面具丢到一旁,随后打开台面上的雪茄盒,从中遴选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地修剪起来。

夜色静谧,良好的隔音将外间的喧嚣统统隔离,一时,雪茄剪清脆的开合声变得尤为显著。

“八分钟。你准备一直这样看着我吗?”宗岩雷头也不抬地道。

抿了抿唇,在他的催促中,我开始动起来。右腿的膝盖先落到地上,接着是左腿,我跪在距他三米处,视线盯在他的鞋尖,说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厚脸皮。

“少爷,能借我两百万吗?”

宗岩雷静了会儿,似觉得荒唐般冷笑一声:“不能。”

可以理解。

宗岩雷修好雪茄,缓缓踱到沙发区落座,我的视线便也跟随他一路移动。

“那您能聘用我做您的领航员吗?我可以助您夺得GTC的冠军,就像今晚一样。”

“怎么,当年的两根金条,你已经用完了吗?”他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将雪茄点燃,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如果我不呢?”

烟雾弥漫开来,像一块柔软的纱,将我紧密缠裹。

我做了个深呼吸,抬头穿透这片白色的雾霭与不远处的宗岩雷对视:“那我想我总能找到一家愿意出高价的媒体买我手上关于您的独家秘闻,他们一定会感兴趣,您两个孩子真正的父亲到底是谁。”

“我孩子的父亲……”宗岩雷手里夹着雪茄,表情显得有些怔然。

我暗自叹息着,在终端上调出邮箱页面给他看:“我已经设好邮件,只要不取消,再一个小时,公主生的两个孩子与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是她与保镖的私生子这个消息就会发到全国最大的传媒公司和最有名的八卦记者那里。我想,之后会有很多人愿意付钱给我的。”

宗岩雷已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所有的表情在他脸上消失了:“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希望您能仔细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朝他露出笑脸,努力地想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面目可憎,“我需要钱,而您需要领航员,这是双赢不是吗?”

“双赢?”他自舌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倾身将没抽几口的雪茄按熄在烟灰缸内,然后起身朝我走来。

完了。

随着他的靠近,许成业的叮咛适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自己此刻最该做的就是夺门而逃,但也知道如果真的逃了,今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六年没见,你好像变了,姜满。”宗岩雷弯下腰,抬起我的下巴,暌违六年,再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我……”我突然恍惚了下,双唇嗫嚅着,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指尖划过肌肤,在上头留下清晰的触感,下一秒,胸口传来剧痛,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被宗岩雷踩在脚下。

“变蠢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话间加重了脚上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