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和朱柿站在假山石边,数十步外有石龙石虎雕。
两座巨壮雕像,石龙双目炯炯,身鳞隐起,利爪怒张,仿若腾云乘雾。
石龙和旁边伏卧的石虎相比,一动一静。
静谧中,无序用手遮去朱柿脸上的日光。
大手投下的阴影,完全占据她大半边脸。
无序收回手,正要开口。
乌泱泱一群侍卫从石雕处进入,二三十名,将一个蒙眼男子护在其中。
另有四人骑马上前,围住无序,其他人不敢靠近。
朱柿认出蒙眼的素衣男子,正是刚才席上坐在无序旁边的人。
他只露出下半张脸,让精致的鼻梁和唇形更显眼,身躯瘦削佝偻。
一开口,竟是温柔和气的声音。
“弟弟,你刚才去了哪?
“这些歌舞专程给你备的,留我一个瞎子如何受用?”
朱柿被晾在角落,没人分神理会她,全都严阵对着无序,生怕他有什么动作。
朱柿从侧后方看到,无序宽阔的背部紧紧绷着。
兄长上前一步,探出身,连连发问。
“你有看着哥哥吗?有听到哥哥说的话吗?为何不应声?”
旁边的老奴凑近,在兄长耳边描述,只见他突然脸色巨变,嘴角狰狞。
“没有?现在呢,现在看着了吗!”
老奴还是答没有。
兄长面皮扭曲,抬手一挥。
围着无序的侍卫熟练上前,将无序胳膊卸掉,摁住他跪下。
朱柿看到无序双臂骤然变软,无力垂下。
她急得攥了攥拳头,在这个安静到发冷的地方,手心却冒出汗。
确保没有威胁后,兄长才靠近。
他的手被老奴牵引,摸到无序头顶。
还是柔柔软软的声调。
“别像条可怜虫一样,不声不响。”
“你以前不是这样…你怪哥哥之前派人杀你?哥哥只是害怕你,如果你和小时候一样乖乖的,我怎么舍得。”
兄长热切的手摸了摸无序头发。
已经长得高大许多的无序,被一只干瘦手抚弄,背影看着无动于衷。
他一动不动。
朱柿直觉出古怪,想和无序离开这。
但一圈又一圈刀剑抵着无序,随时能挑破他,让他变成烂肉布。
兄长突然扬声:“你到底想要哥哥怎么做?”
无序终于开口,很平静。
“把你剁成肉泥,做成肉饼。”
这句突兀得孩子气的话,没有激怒兄长。
他反而很兴奋,似乎很喜欢无序对自己说话。
改用双手,捧起无序的脸。
“你也会像吃掉你娘一样,把哥哥吃进肚子里吗?”
正在偷偷绕到前面,打算完全盯着兄长,用鬼力把他变成物件的朱柿,浑身僵了僵。
肉饼,什么肉饼?
……为什么说无序吃了自己娘亲?
*
十年前,无序兄长特别疼爱这个女奴生的弟弟。
等到无序得知自己娘亲是谁后,这个爱冷脸,只亲近兄长的少年经常去见她。
美貌又肮脏的女人受宠若惊,总是让无序坐下,要给他洗洗手,梳梳头。
一日,兄长带了个三层的檀木盒,里头装着肉饼。
他陪弟弟吃着,无序却难以下咽。
似乎嫌蒸肉饼太咸太腥。
但却不想伤兄长心意,把一个完完整整吃下。
兄长突然说要随无序去见他娘亲。
向来通情达理好说话的兄长,想去见一个女奴,无序没有觉得意外。
小小暗暗的屋子空无一人。
桌上有一个篓子,里面有针线,做到一半的布袜,是娘亲之前说要给无序的。
无序走遍屋内,正要出去找找。
兄长却突然指着桌子,说:“就在此处啊。”
无序皱眉望去。
桌上只有没做完的袜子,旁边是打开的食盒,露出其中的肉饼。
兄长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肉饼。
因为瞎了眼睛,想摊开三层的檀木盒子,只能笨拙地摸索,勾开锁扣,分别指了指。
“这是她的头,肚子,这是手脚。
“把肉剔出来时,哥哥还担心肉并不多,只有这么一些不够你吃。
“刚才你吃的…兴许是肚子。膳夫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混一起剁碎,煮进了一锅。”
他笑着,凭感觉靠近,摸摸无序的头发。
“你怎么不说话?
“哥哥看你这么喜欢她,让她一直陪着你。”
*
假山石处。
几个侍卫将无序的身子压了压,确保他无法动弹。
兄长还捧着他的脸。
“你在看着哥哥了吗?怎么因为那些琐事生了哥哥这么多年气?”
这个瘦削的男人,弯着腰,头发全倾倒在跪地的无序肩膀上。
朱柿看着无序侧脸,隐隐约约感受到他冷凝的眼中,翻涌着憎恶。
兄长手指摩挲着无序的脸。
挤了数十人的假山石处,十分安静。
突然,兄长低头,亲了亲无序。
吻随意落在无序太阳穴上。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无序像被刺中的巨兽,猛力挣扎,掀倒身前的兄长,周围侍卫也被撞得趔趄。
朱柿回过神,想趁乱把鬼力用在兄长身上,但他被数人护住,遮得严严实实。
禁锢住无序的三个侍卫被踹开,其中一人爬起来举剑刺去,扎在无序的大腿上。
无序却毫不在意,把自己砸向假山石,下肢借力一蹬,将自己被卸掉的半边手臂接上。
朱柿眼见一群侍卫陆续围上无序。
还有骏马上的侍卫拉出满弓,对准,只等收令射出。
紧急之下,朱柿胡乱看来看去,看到栩栩如生的石龙石虎。
她立刻死死盯着,凝聚身体里的鬼力。
侍卫身后的石龙石虎,突然活了起来。
两只浑厚朴拙的巨兽,从假寐中醒来,龙吟虎啸震天。
石龙在整片假山石中甩打,山石哗哗撞碎,立着的木柱齐断。
朱柿也被此景吓了一跳,小碎步躲到角落。
仆人侍卫四处乱窜,有人在喊妖怪妖怪。
兄长被扶着躲起来,所有侍卫都去围猎那头石虎。
兄长苍白着唇,双手摸索,想扶住什么,脚下虚浮跪在地上。
匍匐间,慌乱摸索,喊了多次老奴的名字,只摸到一滩热血。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身首分离。
无序将他的头颅砍下,重剑落在兄长那张俊脸上。
剑尖连同裹眼的布条,陷入兄长颅内,整张脸被捣烂。
像红石榴籽。
朱柿看不见无序的表情,只感觉他动作又快又稳
无序多年隐忍,一切在转瞬间颠覆。
另一边,侍卫只剩数人还站着。
浑身如石头般发灰发白的老虎,跟真虎一样敏捷柔韧,将人叼在嘴里咬断撕碎。
无序稳稳站着,环顾一圈,找到角落的朱柿。
他抓住一匹落荒而逃的棕色骏马,拖着伤腿,咬牙翻身上马。
马蹄在原地踢踏了几步,被无序牵着缰绳,控制马首。
就在朱柿以为无序要走时,无序一拉缰绳,调转马朝朱柿跑去。
他伸出长臂,将她拉上马。
无序没有忘记。
这是个跟不上马的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