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败仗庭(五)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脸上的怒意恰到好处,“朕派使臣万里迢迢去君士坦丁堡,以礼相待,以诚相商。他羞辱朕的使臣,嘲讽朕是女人,还要朕每年进贡五千匹丝绸、三千斤茶叶。”

有大臣生怕陛下头脑发热,说出什么开战的话,那么远的地方,骂骂得了,“陛下,蛮夷之君,不识礼数,不明尊卑,不知天高地厚!我大周立国以来,四海宾服,万国来朝。西域诸国,不远万里,遣使朝贺。海上诸邦,乘风破浪,携礼来归。拜占庭不过偏居极西之地,未沐华夏教化,竟敢如此狂妄!”

郑伯雍越说越激昂,“陛下遣使往谕,已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他不思感恩,不图回报,反羞辱天朝使臣,嘲讽大周天子,臣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大周天子要向蛮夷进贡的!”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郑伯雍此刻脸上是老学究式的痛心疾首,他摇了摇头,叹息声悠长而沉痛,“陛下,汉时西域都护府设立之时,诸国争相朝贡,莫敢不恭。今查士丁二世之流,地处极西,不识汉家威仪,不知天朝上国,此非其罪,乃教化未及之故也。然——”

他话锋一转,“不知者不怪,就令鸿胪寺将其列入不敬之列,凡大周属国、藩属、盟邦,皆不得与拜占庭通商、往来、交好!”

他朝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请以此惩戒拜占庭,使其知我大周不可轻辱!”

明昭静静的看他表演,真是戏精。

郑伯雍也是害怕陛下想不开,那么大老远打过去,自己这地盘还没理清楚呢。

刚开国,才这么点人口,别整。

法鲁克站在丹墀之下,心跳快得像擂鼓,大周皇帝发了怒,但怒火没有烧起来,他没听懂大臣说的什么,但翻译说皇帝又说,“天高水长,不与他一般见识”。

“陛下!”法鲁克抬起头,声音急切,“拜占庭虽远,但海上可直达。大周的船队能到波斯湾,就能到拜占庭。波斯与拜占庭接壤,若大周愿出兵,波斯可为大周带路——”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这夷人好大胆,竟敢当着他们的面诓骗陛下。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带路?波斯出兵?”

法鲁克的声音更坚定了,“波斯愿出五万精骑,随大周天兵西征。拜占庭侵占了波斯的大片领土,波斯每一代君王都想夺回来。只要大周愿打拜占庭,波斯愿倾国相随。”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这一来一回,万里之遥,打仗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大周凭什么冒这么大风险?”

法鲁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迎了上去,“臣知道,拜占庭很大,大得超乎陛下的想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平铺在地上。

那是一张拜占庭疆域图,地图上标注着拜占庭的每一个行省、每一座城市、每一条河流、每一处要塞。

“拜占庭的疆域,从意大利半岛到小亚细亚,从巴尔干半岛到埃及,横跨欧亚非三洲。”

法鲁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里有希腊、马其顿、色雷斯、小亚细亚、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每一个行省都有数百万人口,每一座城市都堆满了金银。”

大臣们突然感受到危机,这国确实很大,大到比大周和西域加起来还大。

这不是给他们挖坑,这么大的国,离他们这么远,去惹干啥?这得派多少兵?

“大周陛下,拜占庭的国库,每年收入折合黄金约二十万斤。

赵明昭坐在御座上,她确实被对方炫富炫到了,大周一年的税收,折成黄金不过几万斤。一个拜占庭,顶好几个大周。

法鲁克继续说下去,“拜占庭的首都君士坦丁堡,横跨欧亚两洲,控制着黑海到地中海的唯一通道。城内有居民数十万,商贾云集,城中的财富,比拜占庭任何一个行省都多。”

“查士丁二世收了突厥可汗,羞辱了大周使臣,要陛下进贡。不过是因为他觉得大周离他太远,打不到他。”

法鲁克看着赵明昭,目光灼灼,“可大周的船已经到了波斯湾。从波斯湾到君士坦丁堡,比从洛阳到波斯湾近得多。大周能到波斯湾,就能到君士坦丁堡。”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朕打拜占庭,要花多少钱,死多少人,费多少粮。打赢了,朕能得到什么?”

法鲁克深吸一口气,“战争胜利所得赔款,尽归大周。此外,波斯愿出五万精骑,随大周西征。这五万人的粮草、军械、马匹,波斯自己出。”

刚升上兵部侍郎的周恒站了出来,他精于刑名,先前被陛下指派给林牧做副手修律,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走出班列,朝御座拱手,然后转向法鲁克,目光里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法鲁克使臣,你方才说拜占庭每年收入二十万斤黄金,这个数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法鲁克愣了一下,“这是波斯王庭多年探得的情报。”

周恒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和善。“贵国的情报,准不准先不说。你从泰西封到洛阳,走了四个月。大周的军队要从洛阳打到君士坦丁堡,少说也得一年半载。万里之遥,粮草怎么运?补给怎么送?沿途经过多少国家?哪些是友,哪些是敌?这些国家让不让大周军队过境?不让的话,是一个一个打过去,还是绕道走?”

“这些问题不搞清楚,就凭使臣你一张嘴、一张图、一串数字,大周就要倾国之兵去打一个万里之外、素未谋面的强大帝国?”

殿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郑文弼立刻出列接了上来,“周侍郎所言极是,万里远征,粮草辎重是头等大事。前朝汉武帝征大宛,不过万里之半,便已是倾国之力,死伤无数,耗费亿万。如今陛下要征拜占庭,比大宛还远一倍,臣恐国力不支,重蹈汉武之覆辙。”

又有人道,“臣附议!拜占庭与我大周素无交往,其国其民,朝廷一无所知。使臣一张图,焉知真假?若拜占庭并无使臣所说的那么富庶,又或疆域没有那么辽阔,大军到了却发现是个穷乡僻壤,到时候进退两难,谁来担这个责任?”

殿中的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法鲁克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滴在金砖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

赵明昭听着大臣们一句接一句地质问,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恒说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难题,不是靠一张地图、一串数字就能糊弄过去的。

等殿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行了。”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法鲁克身上,“法鲁克,你带来的礼物,朕收了。沙普尔三世的心意,朕领了,但是——”

她顿了一下。

“万里之遥,朕的将士不能只凭一张地图就去送死。拜占庭的城墙有多高?驻军有多少?粮草能撑多久?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夏天热成什么模样?这些都不知道,朕怎么出兵?”

法鲁克声音发紧,“陛下,波斯可以——”

“行了,你的地图,标的只是疆域和城池。朕要的,是每一座城池的兵力、每一段城墙的高度、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座山口的海拔和坡度。这些东西,你的地图上没有。”

法鲁克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带着沙普尔三世的重托而来,带着国库里最好的礼物而来,带着精心准备的说辞而来。可如今,大周皇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准备都拆了个干干净净。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恰恰相反,她说得太对了。

“你们波斯,想让大周出兵帮你们夺回失地,朕理解。拜占庭占了你们的土地,欺压了你们这么多年,换了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你们拿什么来让朕相信,这一仗值得打?”

“你说的那个拜占庭,朕没见过。你说的那些城池、那些金银、那二十万斤黄金,朕没亲眼看见过。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朕没法分辨,因为朕没有去过那里。”

“大周不是不能打远仗,朕的将士能从幽州打到西域,从西域打到葱岭,万里之外,朕一样打。但朕打每一仗之前,都要先把路探清楚。每座山口的坡度有多陡,斥候爬上去看过。”

法鲁克的嘴唇动了动,他被问懵了。

赵明昭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

“你们波斯,诚意是有的。五万精骑,自带粮草,不要赔款,这份心意朕领了。但是诚意远远不够,朕要的不只是你们愿意出多少人、出多少钱、要不要赔款。朕要的是情报,是你们波斯这么多年来跟拜占庭打交道的每一分积累。”

她靠在凭几上,语气不紧不慢,“朕举个例,你们的商人不是每年都去拜占庭做生意吗?他们走哪条路?路上要经过哪些关卡?每个关卡要交多少税?那些关卡的驻军有多少人?守将叫什么名字?脾气如何?是好战还是贪财?这些你们知不知道?”

法鲁克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沙普尔三世也没有,波斯王庭的大臣们也没有。

他们想的只是大周有强大的军队,有可怕的武器,有大船,有火炮,如果能让大周去打拜占庭,波斯就能坐收渔利。

赵明昭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切,“你们的商人知道怎么做生意,知道怎么赚钱,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守军的武器是长矛还是弓箭?晚上城门什么时候关?早上什么时候开?”

“你们想打仗,却连敌人的基本情况都不清楚。你们想收复失地,却连失地上驻守的敌军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像样的军事情报都拿不出来,这仗怎么打?”

“你回去告诉沙普尔三世,朕要的不只是他的礼物、他的兵马、朕要的是情报。把你们波斯这么多年来跟拜占庭打交道积累的所有情报,全部整理出来。朕要的不是一张标着疆域的大致地图,朕要的是每一座城池的详细城防图。”

“朕要知道的,是那些行省里有多少驻军,那些城池的城墙是石头的还是土夯的,那些河流在汛期有多宽、在旱季有多浅,那些山口的道路能不能走辎重车。”

法鲁克懂了,“我代波斯王谢陛下,我回去之后,定将陛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国王,波斯与拜占庭为邻数百年,王庭的档案库里堆积着数代人的情报。臣回去之后,会将这些情报全部整理成册,送到洛阳来。”

赵明昭微微点头,“朕等着。”

大臣面面相觑,陛下不会疯了吧,真打?

明昭觉得,如果波斯拿出足够的诚意,确实可以打,毕竟波斯与拜占庭接壤,而且对面出五万精骑,她出海军,以波斯为基地,粮食补给波斯出,这打起来很方便。

她是知道法鲁克没说错的,这个时候拜占庭确实很富,但他们土地太大,四面开战,她的大炮过去很好打,只要波斯让个道就行了,这确实可以装一下。

而且先打完才好做生意,她想以世界之富,富一个大周,就得先打出名气来。

不然现在条条大道通罗马,那里是世界中心,谁会把钱投她这啊?而且拜占庭还欠她钱呢!

这才是重点。

她也只打算出海军,她把城门轰开了,她相信波斯想复仇的心的,他们会拼命的。

法鲁克退出紫宸殿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在殿门外站了片刻,秋风一吹,凉意从脊背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翻译迎上来,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他摆摆手,沿着宫廊往外走,脑子里还是方才殿上那些话。

他忽然觉得,波斯输给拜占庭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出了宫门,骑上骆驼,回头望了一眼紫宸殿的飞檐,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光,他眯了眯眼,催动骆驼,往鸿胪寺去了。

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写国书,整理此行的见闻,把大周皇帝的要求一字不差地转告沙普尔三世。至于沙普尔三世听了之后是喜是忧,那不是他能管的了。

紫宸殿里,百官退尽,殿门关上。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铃的声响。

“陛下。”崔安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进来,“庾将军在偏殿候着了。”

“让他进来。”

庾道季的肤色恢复了七七八八,但脸上的皮肤还是比从前深了两个色号,颧骨处有一片被海风吹出的红痕,还没完全褪去。

他穿着石青色的便袍,腰系革带,脚蹬皮靴,步伐轻快,拱了拱手,“臣庾道季,参见陛下。”

“平身,表兄白了不少。”

“臣这大半个月,日日用珍珠敷面,又用了夫人的面膜,才白回来一些。”

明昭哈哈大笑,“效果挺好。”

在其他时代将军涂脂抹粉是骂人的话,这时代是刚需,爱美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不在战场上涂,她是不管的,私下里都是私事。

赵明昭从御案上拿起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帛书上是少府匠作监新绘的海图,比上次那张精细了许多,港口、暗礁、洋流、季风路线,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一整张。

庾道季的目光落在海图上,眼睛亮了。

这张图比他去年用的那张细了好几倍,有些地方连他自己都没探到那么细。

赵明昭的手指在海图上往东北方向划去,过了东海,过了对马海峡,落在几座岛屿上。

那些岛屿在海图上标注得很简略,只有轮廓和几个地名,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着——“倭奴国,土人土著,尚未开化。多山,多温泉,多金银。”

“道季,如今正是得闲,你带人往倭奴国去一趟。”

庾道季的目光落在那几座岛屿上,挑了挑眉。

倭奴国,他听说过,在东海以东,隔着一片大海。那里的土人还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连文字都没有,更不用说衣冠礼乐了。

大周立国这几年,从来没有跟那边打过交道,西域要收,海路要开,突厥要打,哪里轮得到那几个荒岛?

“陛下要臣去做什么?”

这地方太贫瘠了吧。

明昭展开更细的一张图,石见银山,位于倭奴国西海岸,石见国境内。矿山露于地表,易开采,品位极高。附近有港口,可停泊中型船只。

庾道季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明昭,“陛下,这银山,有多大?”

赵明昭:“大周目前所有银矿加起来,大概有它五分之一。”

如今大周很多银矿没挖出来,而且太深了,不好找,在那么大的土地找,还不如去挖别人的,自己的留给后人吧。

庾道季的眼皮跳了一下,大周每年铸出来的银钱有限,国库里的银子,大半是靠商税和贸易从海外流进来的,真正从矿里挖出来的,没多少。

如今陛下告诉他,东海之外那几个荒岛上,有一座银矿,比大周所有银矿加起来还大五倍。

“陛下。”庾道季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情报,可靠吗?”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朕什么时候给过你不靠谱的情报?”

庾道季不问了,陛下的情报来源,他从来搞不清楚,确实神通广大。“臣明白了,臣带多少人?”

赵明昭:“三千水师,二十艘船。一半战船,一半运输船。战船护航,运输船装工匠和工具。”

“工匠?”

“开采矿石的工匠,冶炼白银的工匠,铸造银锭的工匠。”赵明昭的声音不急不慢,“朕不是让你去把银子运回来,朕是让你去那里开矿。矿石在山上,银子在石头里,你不带工匠,带回来一船石头有什么用?”

庾道季飞快地在心里算账,三千水师,二十艘船,横渡东海,登陆一个从未去过的陌生岛屿,在土人环伺的地方开矿、冶炼、铸锭,然后把成品的银锭运回来。

这是长期的营生,“陛下,臣对倭奴国一无所知。那里的土人有多少?是敌是友?他们有没有武器?上岸之后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动手?”

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些土人还处于石器时代,连铁器都没有,更不用说铠甲和弓箭了。你带三千全副武装的水师去,你带过去的那些人,不是去挖矿的,是去监督那些土人开矿的。”

她顿了顿,“要是有反抗,你的红衣大炮,也不是只对着海开的。”

庾道季笑了笑,这骚操作,与其说是去开矿,不如说是去捡银子。陛下已经把银矿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连品级和储量都摸透了,他要做的只是把船开过去,把人带上去,把工具搬上去,然后看着银子从石头里流出来。

“陛下,臣什么时候出发?”

赵明昭想了想,“就十月,尽快去吧,避开冬天的风浪,趁秋末海面平静的时候走。到了倭奴国,先安营扎寨,把防御工事建好,把矿场建起来。明年开春,就可以正式开采了。”

庾道季,“臣领旨。”

赵明昭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庾道季退出紫宸殿,沿着宫廊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这一趟的细节。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睛。秋阳从窗棂间移过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她在想银矿的事,大周缺银,以前没钱庄的时候,铜钱笨重,携带不便,百姓做买卖全靠以物易物。

她发行国债,开办银行,推行汇票,说到底都是为了解决一个根本的问题,钱不够。

没有足够的白银,她的银行就只是一堆写着字的白条,她的国债就只是一摞印着字的废纸。

如今,石见银山就在那里。

日本当年靠着这座银山,一度成为东亚最大的白银出口国。现在那座银山还沉睡着,在东海之外,在那些茹毛饮血的土人脚下,等着被人唤醒。

她的船三天就能到,她的兵一个冲锋就能占领全岛,她的工匠半年就能把矿石变成银锭。

银锭运回洛阳,她的银行就有了底气,她的国债就有了信用,她的钱就能流遍整个天下。

再说了,她对抢那地方,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如今她非常需要原始积累,她可不是君子,如今世界的金字塔尖上还是太挤了,帝国实在太多了。

她非得去凑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