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明昭将章程理好,她搁下笔,一连写了几个时辰,她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起身往外走。
宋臣的住处离升平殿不远,是一处偏殿,住得近好干活,这里不是洛阳,没什么规矩。殿内收拾得素净,明昭到的时候,宋臣正倚在摇椅上看书,身上盖着薄毯,案上搁着药碗,还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要起身行礼。明昭摆手止住他,侍从搬来长椅,她在身边坐下。“病了就躺着,孤又不是来讲君臣规矩的。”
宋臣笑了笑,将书合上,靠了回去。他面色苍白,眼窝比前几日又深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深冬的泉水,看不见底。
明昭将拟好的章程递过去。“你看看。”
宋臣接过,一页页翻下去,翻得很慢。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宋臣将册子合上,放在膝头,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想什么。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有了几分预感。“觉得不妥?”
宋臣睁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薄毯滑下来,他也不管,只看着明昭,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这策,软硬兼施,恩威并济,三管齐下,不可谓不周全。”
“但——”宋臣顿了顿,“殿下有没有想过,这策落到下面,会变成什么样?”
明昭眉头微蹙。
宋臣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给她拆一件旧衣裳,一针一线,都指给她看。“殿下设归民署,给奴婢一条路。可那些奴婢,敢走吗?世代为奴,早已不知自由为何物。主家一句话,便能让他们饿死街头。他们去告官,官在何处?州县之官,大半出自士族门下。即便有几个清正的,可这江南,哪一县哪一乡,没有士族的眼线?”
宋臣继续道:“殿下说,让奴婢自己来投。可他们来投的路上,会不会被人打断腿?他们进了归民署,出了门,会不会被人抓回去?殿下杀几个恶主,可那些没杀的,会不会把怨气撒在奴婢身上?殿下给他们田,可那田,离士族的庄子远不远?他们种下去,秋收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来抢?”
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明昭那些漂亮的策令上。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依文若之见,这策不能行?”
宋臣摇摇头。“能行,但不能这样行。”
他咳嗽了两声,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放下。“殿下,奴婢去告主家,是以卵击石。十个奴婢里,九个不敢。剩下那一个,还没走到衙门,人就没了。这是逼着他们拿命去赌。赌赢了的,不过是千中之一。赌输了的,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抬眸看着明昭,“他们能信只能在这待一时殿下的话,去反抗扎根在江南的地头蛇吗?”
他觉得殿下还是年少,这些事换其他人,根本不会管,为国为民的底线是民,没有上位者会将奴隶当做人。
但既然殿下有此心,他不愿殿下因此事入了深渊。“殿下若要成事,不能从奴婢入手。要从士族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明昭的眼神微微变了。
宋臣撑着慢慢站起身,他身子虚,这几年更是艰难,刚起来站得有些不稳,可脊背挺得笔直。春风还算和煦,吹动他散落的鬓发。
“江南士族,不是铁板一块。”
“殿下可知道,南渡之后,北来士族与江东旧族,斗了多少年?王、谢、庾、桓,这些过江的高门,占的是最好的田,做的是最大的官,互相联姻。而顾、陆、沈、朱、张这些江东旧族,被人叫什么?”
“江东之犬。”
“世家大族宴饮,北来士族坐堂上,江东旧族坐廊下。联姻?北来士族不屑与之为伍。举官?州郡要职,从不落到他们头上。”
明昭想起苻毅从江南报回来的名单——那些留任的清官里,有好几个,正是江东旧族的旁支。
宋臣继续说着,他是谋士,所说的谋略主公肯听,当然不介意说细一些。
“殿下,这些人,苦北来门阀久矣。他们守着江东几百年的根基,却被过江的新贵踩在脚下。他们对新朝,没有旧怨。他们对殿下,只有观望。”
他微微俯身,对上明昭的眼睛。
“殿下若许他们以利,殿下不必对他们掏心掏肺,只需让他们知道,跟着殿下,比跟着王、谢、庾、桓,更有好处。”
他直起身,声音放得更缓。
“到那时候,殿下的政令,不必靠刀去逼。江东旧族自会替殿下推行。他们会主动放良,换盐引。会主动授田,占先机。会主动送子弟来考科举,谋前程。他们会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其余的人见其势,也会一拥而来,在新朝为自己家族谋利。”
殿内很静。
明昭坐在那里,看着宋臣。他面色苍白,身形瘦削,像是风一吹就能倒。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还是文若靠谱。”
明昭听出弦外之音,淡然一笑,“文若,天下治乱,岂一人之力可济?我不过是使欲安身立命者,得律法为凭,自能挺身而立。你放心,我非圣母,不求普救众生,唯愿救可救之人而已。”
她没有那么天真,觉得能废除封建奴仆,把三六九等变成民主自由,但是封建社会也分高低的,起码人不能是随意可宰杀。
而且奴隶佃户不能比百姓还多,这太地狱了。
顾氏的帖子递到升平殿时,已是第三回 了。
前两回如石沉大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顾府上下从惴惴不安等到心灰意冷,族中几个年轻子弟已在暗地里嘀咕,说秦王瞧不上江东旧族,说那些北来门阀尚且被她踩在脚下,何况他们这些“江东之犬”。
族老们虽面上不显,心底却也凉了半截。
这第三回 帖子,是顾慷亲笔写的。
顾慷是顾家这一代的家主,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间矜持沉郁。
他写得很慢,措辞斟酌再三,不敢过于谄媚,也不敢过于倨傲。既要点明顾氏在江东根深叶茂、可为新朝所用的诚意,又不能让人觉得这是在自抬身价、挟地自重。
帖子送出去那日,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送帖的仆从走出府门,手里的茶盏端了许久,一口没喝。
帖子送到的次日,薄越亲自登门。
顾慷在堂中接见,面上沉稳,心里却已擂鼓。薄越不多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回帖递上,说了一句“殿下三日后亲至”,便告辞而去。
顾慷送走薄越,回到堂中,将回帖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峻,不像女子手笔。“三日后,当赴顾府,以聆雅教。”
顾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将帖子轻放在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人。”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去请陆公来。”
陆家在江东的地位,与顾氏相埒。陆朗,字元明是陆家这一代的掌事人,四十有七,生得高大,眉目疏朗,说话时中气十足,与顾慷的沉静内敛恰成对比。
两人自幼相交,既是世交,也是姻亲,数十年来,江东旧族与北来门阀周旋,顾、陆两家始终共进退。
陆元明来得很快,大步走过来,一进门顾慷就递给他那封回帖,他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三日后,是个好日子。”
他把帖子放下,在顾慷对面坐下,目光灼灼,“野王兄,你打算怎么摆这席?”
顾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自家的庭院思索。
窗外是顾府的后园,春末夏初,草木葳蕤,一株百年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枝叶,将半边院子笼在阴凉里。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局残棋,是他昨日与元明对弈留下的。
“元明,你想想,她是什么人?她屠了司马氏满门,逼走了王逊桓冲,苻毅在外头替她杀人,她眼皮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你跟她谈政事,她比你清楚。你跟她表忠心,她不信。”
顾慷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堂中那些陈设上。
紫檀木的案几,越窑的青瓷,壁上挂着前朝名士的书法,每一件都是顾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体面。
“这些东西,”他抬了抬下巴,“她不会看在眼里。北边来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要看的,不是咱们多有钱,是咱们懂不懂规矩。”
陆元明笑了一声。“那这规矩,该怎么定?”
顾慷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头一回见面,不谈正事,只谈风月。”
陆元明微微一怔。
顾慷放下茶盏,“她是秦王,是来收江南的。咱们江东旧族,被北来门阀踩了十几年。头一回见面,就巴巴地凑上去,那成什么了?求她赏饭?”
陆元明的眼神微微变了。
“她要看的,不是咱们有多急切,是咱们有没有分寸。头一回见面,她也在试探咱们。”
陆元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所以,只谈风月。”
顾慷的声音稳下来,“请她听曲,赏园,饮酒,看歌舞。让她看看,江东旧族不是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北来门阀。我们有园子,有雅致,有几百年的根基。我们懂规矩,知进退,不卑不亢。这样的人,她才愿意用。”
陆元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歌舞,请谁来?”
顾慷想了想,“歌者请莫愁,她虽是教坊出身,这些年早已自立门户,在建康城里,她的曲是第一等的清雅。她来,不是官伎陪宴,是咱们请的名家。”
陆元明点点头。
顾慷觉得这也是让族中子弟出头的机会,万一被看上了呢?“舞者……不用舞姬。找几个族中善琴的美男子,席间奏几曲便够了。人多了反而乱,显得咱们心虚。”
“菜式要简,不能奢。用本地时鲜,清淡些。酒用自酿的米酒,不上烈酒。她不是来吃席的,是来看人的。摆得太奢,她反倒觉得咱们不知收敛。”
陆元明笑了。“你这是要她看看江东的风物,不是看江东的排场。”
顾慷点点头,“席间不谈政事,不递条陈,不求恩赏。只谈江南的风,谈太湖的鱼,谈园子里的花。让她知道,咱们有分寸。”
他抬眸看着陆元明。“元明,这席,你来替我操持。”
陆元明站起身,深深一揖。“好,你陪席,我操持。”
天还没亮透,明昭就醒了。
她昨晚睡得早,她发现古代的唯一好处,就是完美复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天黑之后都没娱乐,批奏折都伤眼睛。
她觉得这辈子自己长寿有望。
榻前燃了一夜的烛火刚灭,殿内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光。她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忽然想起今日要去顾府赴宴。
头一回见江东旧族,不能穿骑装。那些人看了一辈子衣冠风流,她要是穿得像个武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便先把你划到“粗鄙”那一类去了。
可也不能穿得太隆重,穿得隆重了,他们又觉得在示威,在他们自家园子里摆谱,没意思。
不动声色的装,这才是最难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打仗都没这么费脑子。
冬青一直跟着她身边伺候,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热水冒着白气。她见明昭这副模样,抿嘴一笑,也不多话,只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过来。“殿下先净面。”
明昭坐起来,接过帕子捂在脸上。
热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点残存的睡意蒸散了。
帕子拿下来时,铜镜里映出清丽的脸。她常年骑马打仗,风吹日晒的,竟也没怎么黑。
冬青站在她身后,拿了梳子,一下一下通着长发。乌发垂下来,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减。
“殿下今日要梳什么髻?”
明昭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想了想。“高髻。”
“要高几寸?”
“三寸就行。”
冬青应了一声,手指翻飞,将长发一绺一绺挽起来。她手巧,在明昭身边伺候了这些年,什么髻都梳过。可今日格外仔细,每一绺头发都要抿得顺滑,簪子都要插得端正。
明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发现好像忙得很久没注意自己长什么模样了。一张脸渐渐被乌发衬得分明,额头光洁,眉不画而黛,眼睛清亮,像是山涧里一汪清水。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便有拒人千里的冷意。
冬青将发髻盘好,取出一支金步摇,在发髻上比了比,又换了支玉簪,还是摇头。最后从匣子最底层翻出一支镶着红宝石的金簪,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薄得透光,蕊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殿下,这支如何?”
明昭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吧,挺好看的。
金簪入髻,稳稳地立在发间。红宝石的光映在她耳畔,衬得那段脖颈白得像瓷。
冬青又取了耳坠来,是两粒水滴形的珍珠,光泽温润,不大不小,恰好坠在耳垂下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明昭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偶尔打扮一下,还是很愉悦自己的。
她今日穿魏晋杂裾垂髾服。
月白色的交领襦衣,外罩一件碧色的直裾袍,衣摆曳地,从腰际往下,层层叠叠的垂髾如燕尾般散开,每一片都裁得极薄,边缘绣着流云纹。
袖口宽大,是魏晋时兴的垂胡袖,袖长及地,袖口收束处绣着一圈莲纹,针脚细密。
腰间系一条鹅黄色的宫绦,结成一个蝴蝶结,绦带垂下来,与垂髾交织在一起,走动时便如水波般荡漾。
最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大袖纱衣,纱是蜀地贡来的轻容纱,薄得几乎透明,却在肩头和袖口绣了淡青色的云气纹,穿上身,整个人便笼在一层薄薄的云雾里。
冬青帮她穿上,一根根系好绦带,将垂髾理得顺滑。衣裳穿好,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眼睛渐渐亮起来。
“殿下,您今日真好看。”
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不是没穿过魏晋的女子衣冠,但每次用心打扮,都是逢年过节,宫宴之时。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人。
镜中人眉目清冷,乌发高髻,金簪步摇,浅碧色的袍裾垂在地上,像一株刚刚抽出新叶的竹。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不笑更好,不笑的时候,像画里的仙人,不悲不喜,不动声色。
她下午不想带谢晏去,谢晏是谢家人,不好。
时辰还早,唤慕容恪来吧。
内侍传报秦王召见时,慕容恪正对着案上兵书出神,听闻是邀他同往顾府赴宴,清俊轮廓都柔和了几分,应下的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轻快。
明昭最近太忙,都没时间理他。
他起身更衣,还好昨日他沐浴洗发了,正是最好的状态。内侍捧着常穿的玄色劲装上前,被他抬手拦下。
镜中人眉目如画,骨相清绝,本就是冠绝当世的容色,兼之少年成名、执掌兵权的凛冽气度,寻常衣饰根本衬不住。
他亲自挑了衣料,月白衬里,外罩银灰暗纹锦袍,衣料极上乘,不显张扬,自带矜贵。
腰间束玉带,缀着羊脂玉扣,长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添了几分温润,又掩不住名将的锋锐。
这几日早有流言沸沸扬扬,说顾府设宴,建康城中世家子弟、闺阁佳人皆精心装扮,盼着能入秦王眼,胭脂水粉铺被抢购一空,争奇斗艳之态惹人发笑。
慕容恪听着侍从低声禀报,唇角勾起讥诮,眼底掠过一丝不屑。那些庸脂俗粉,徒有其表,无才无德,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他慕容恪,是北地名将,是殿下身边最得力的人,论容貌、论才略、论心意,世间无人能及。
整理妥当,他今日不骑马,坐了马车,向宫门而去。他向升平殿走去,身姿挺拔如青竹,步履从容,所过之处,连宫人都忍不住侧目,却又被他周身气度慑得不敢多看。
踏入殿中时,慕容恪的脚步骤然顿住。
明昭正立在铜镜前,冬青替她理着衣摆。她化了妆,双鬓一缕青丝垂下,平日里英气凛冽的眉眼,此刻添了几分温婉清艳,冷白肌肤衬得衣袂愈发雅致,不笑时如云端仙人,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慕容恪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昭。
她常年多是骑装劲服,鲜少这般精心装扮,清雅又尊贵,美得惊心动魄。他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轻了几分,漆黑的眸子里只剩她一人,惊艳与珍视交织,满满当当盛不下。
可下一刻,想到这般绝色的模样,要去顾府,要被那些江东士族、心怀不轨的子弟看见,慕容恪心头涌上酸涩的醋意,浓得化不开。他攥紧了袖中的手,眼底的柔光淡去几分,添了占有欲。
明昭听见动静回头,一眼便看见立在殿门处的慕容恪,眼睛瞬间亮了。
银灰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矜贵雅致,风华绝代,一眼便惊艳了整个殿宇。
明昭不自觉扬了声调,眼底满是赞赏,“慕容恪,你今日倒是格外出众。”
慕容恪走上前,垂眸行礼,目光却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声音低沉,有着闷闷的醋意:“殿下今日盛颜,臣从未见过。顾府人多眼杂,殿下这般模样,臣怕……”
他顿了顿,终究没好意思直说吃醋,只是抬眸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执拗的护犊:“臣会守在殿下身侧,不让任何人唐突了殿下。”
明昭看着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有上将军在,孤自然安心。”
慕容恪被她这一拍,心中欢喜,挺直脊背,牢牢站在她身侧,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暗下决心,今日定要将那些觊觎殿下的人,统统挡在三尺之外。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秦淮河畔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往顾府去。明昭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建康城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书生,抱着孩子的妇人,从车旁经过,偶尔有人往车里张望一眼,又匆匆走开。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车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偶尔一声马嘶。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
薄越掀开车帘,明昭低头走出车厢,扶着薄越的手下了车。裙裾落地,垂髾如水波般散开,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她站在顾府门前,整了整衣襟,抬眸看向那道青砖灰瓦的门楣,慕容恪与薄越跟着她。
顾慷已领着族中子弟在门口候着,见她下车,齐齐长揖及地。
“草民顾慷,恭迎殿下。”
明昭虚扶了一下。“顾先生不必多礼。”
她迈步走进府门,裙裾拂过青石门槛,纱衣在风里轻轻飘起。身后,薄越紧紧跟着,手按在刀柄上。
顾慷侧身引路,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极快地收回来,以免唐突秦王,让她不悦。他见过很多穿杂裾裙的女子,自己的妻女、族中的妇人、建康城里的贵女,可没有人把这种衣裳穿出这样的气度。
园子里,陆元明已在槐树下等候。
见明昭进来,他上前行礼,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一怔,随即恢复如常,侧身引她与慕容恪入席。
明昭在上首位坐下,薄越冷脸站她身后,她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建溪的贡茶,泡得恰到好处。
她还真不怕人下毒,哪怕到了现代,能把人喝死的,气味都掩盖不住,别说这个时代。
旧士族也很珍惜自己的九族。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园中老槐树,青石径,水榭里莫愁正在调弦,栀子花的香气在风里若有若无。
她目光落在水榭方向,声音淡淡的。“顾先生的园子,果然名不虚传。”
顾慷心头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声道:“殿下谬赞。”
水榭里莫愁的琴声响起来,清凌凌的,像水珠落在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