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也就是与薄越口嗨一句,没几天就将美人抛之脑后,实在是事太多。
她让卫夫人去了幽州任长史,卫衡这么多年是时候升职加薪了,卫衡调回洛阳那天,明昭正好在城门口遇见。
三十多岁的书生,风尘仆仆,带着妻儿一起回来的,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行李。
明昭勒住马,看着他。“卫衡?”
卫衡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拱手一礼,“臣卫衡,参见殿下。”
明昭摆摆手让他起来,“卫卿,这几年辛苦你了,回来就好,你母亲在洛阳等你。”
卫衡的眼眶红了红,声音有些哑。“臣多谢殿下。”
明昭笑了笑,“如今你升少府了,不过在少府事宜之外,帮我管船厂。”
卫衡:?
他刚刚的感动立马就碎掉了,他还没回去喝口水,与母亲介绍妻儿呢,这就来活了?
明昭这万恶的资本家可不管这些,她父不打南边,兵马都给了她,她得先统一,首先得造大船。“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见你母亲?明日一早,去船厂报到。”
卫衡看透了这牛马的一生,昨天他还在兴奋当上九卿之一了,今天就负责造船了。“臣遵命。”
明昭策马远去,身后传来卫衡的声音。“殿下慢走!”
荀松到并州的时候,明昭很给面子的让薄越带了一队人马去接他。薄越回来复命的时候,说荀松很是受宠若惊。
明昭让他去并州任刺史,接任赵煦的事务,赵煦当了齐王,当然得去齐地。
荀松在并州的第一个月,把州里的账册全部重新核了一遍,开始劝课农桑,发放粮种,修复水利。第二个月开始整顿吏治,罢免了三个贪墨的县尉。
夏天消息传到洛阳,明昭看了奏报,觉得此人可用,效率很好,南边还是有靠谱的人。
赵煦去齐国那天,明昭去送他。
城外十里长亭,赵煦骑在马上,一身锦袍,意气风发。阿依莫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朝明昭挥手。
明昭策马上前,看着兄长。“兄长,到了齐国,先别惹事。”
赵煦嘿嘿笑了两声,“我能惹什么事?不就是管个封地吗?”
明昭是知道那地的地头蛇的,“齐国那边,有几个人不太安分。你去了盯着点。”
赵煦点点头,怎么说他在并州也是明枪暗箭里闯出来的,“我知道。”
船厂在洛阳城北,靠着洛水。
明昭去的时候,卫衡正蹲在船坞边上,跟几个老工匠对着图纸比划。见她来了,连忙站起身,要行礼。
明昭摆摆手,走到船坞边上,往下看。
这是一艘正在建造的大船,龙骨已经铺好,肋板正在安装,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搭得老高,工人们在上头穿梭忙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多大?”
卫衡道:“回殿下,这艘船长二十丈,宽五丈,可载兵五百人。”
还不错,“能装炮吗?”
卫衡愣了一下,“炮?”
明昭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卫衡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撮黑乎乎的粉末。
“这是……”
“火药。”明昭看着他,“八年前我还只会拿这个做爆竹,如今能做炮了。”
卫衡的眼睛慢慢睁大。“殿下,这东西能炸?”
明昭笑了,“能,炸得还挺响。”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张纸,递给卫衡,“这个是我让师傅预留出来的,如今船已经开始建了,就得够牢固。”
她要给南边上强度了,这些年北边的商品南边可畅销了,尤其是调料与白糖。
其次是瓷器与琉璃,北边窗户开始用琉璃,简直是大杀器,南边人觉得北边都用得起,他们也要,从北边运过去的路费都是天价,不过南边诸公够富,很好宰。
卫衡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纸上画着图,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尺寸、角度、距离。那是一艘船的剖面图,船头、船尾、船舱、甲板,清清楚楚。图上还有几个红圈,标着“炮位”两个字。
卫衡看了很久,抬起头。“殿下,这是……”
“这是我让人算的。”明昭指着那张图,“炮放在哪个位置最稳,打出去最远,船不会翻。风向怎么算,水流怎么算,什么时候打最合适。都在这上头。”
她顿了顿,看着卫衡。“我们的统一不能给敌人任何机会,孤要绝对的胜利。”
他们水军实在薄弱,但是水性不好可以用火力压制,这还是她的火药头一次出场,不得让南边的开开眼。
造船的事,明昭盯得很紧。
她隔三五天就要去一趟船厂,看进度,看质量,看工匠们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卫衡干得风生水起,把船厂管得井井有条,那些老工匠们服他,年轻工匠们敬他,连最难缠的几个刺头,到了他手下也老老实实的。
有一回明昭去船厂,正好撞见卫衡在教训一个偷懒的工匠。那工匠被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回去干活。旁边几个工匠悄悄嘀咕,说卫少府平日挺和气,怎么发起火来这么吓人。
火药的事,明昭交给了另一拨人。
她从并州带过来的老工匠,跟了她七八年,做爆竹做惯了,如今要做炮,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在工坊里鼓捣,炸了好几回,把脸都熏黑了,还在那儿嘿嘿傻笑。
明昭去看过一次,正好赶上试炮。
轰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远处的土墙塌了半边。那几个老工匠从掩体后头钻出来,看着那片废墟,愣了半晌,然后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宁州的消息传到洛阳时,已经是深秋了。
明昭正在船厂看试航,薄越匆匆赶来,递上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
“殿下,宁州来的,八百里加急。”
明昭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她抬起头看着洛水上来回穿梭的试航小船,笑了。
薄越凑上来,“殿下,宁州那边……”
明昭把信递给他,“李秀说她愿率宁州五十八部夷族,归附大周。”
薄越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眼睛慢慢睁大。“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明昭转过身,看着船厂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声音里尽是笑意,“正是,不费一兵一卒得到宁州,李秀很给力啊。”
薄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殿下,李秀守宁州十多年,南边朝廷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怎么会……”
明昭笑得意味深长,“薄越,你要是李秀,你会怎么选?”
明昭自顾自地说下去:“南边朝廷,那是什么东西?谁管得了宁州?李秀替他们守了十几年边疆,他们给过一粒米、一文钱吗?”
她顿了顿,看着薄越手里的信。“咱们这边呢?并州、幽州、洛阳、长安,一座座城都站起来了。工坊开了,学堂办了,路修了,渠通了。百姓有粮吃,有衣穿,有活干。那些从南边来的人,一个个都在咱们这儿站稳了脚跟。”
她看着薄越,目光明亮。“薄越,李秀会选哪边?”
薄越笑着拱手道:“还是殿下英明神武。”
明昭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去安排一下,李秀要来述职,咱们得好好接。”
李秀接到洛阳回信的时候,宁州城正下着绵绵的秋雨。
她站在州衙的廊下,看着檐外雨丝如织,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信是明昭亲笔写的,措辞客气——
“宁州远在边陲,先生独守十余载,孤闻之,未尝不叹息。今北地已定,百废待兴,正需先生这般能镇一方、抚百姓之人。先生若来,宁州一切如旧,先生仍领刺史之职,统五十八部夷族。”
李秀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的谋主,姓桓,名简,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跟着她守城十多年,从没离开过。
桓简走到她身边,“使君,洛阳那边怎么说?”
李秀把信递给他。
桓简接过,仔细看完,“这位秦王殿下,倒是爽快。”
李秀点点头,“确实爽快。”
桓简也觉得北边靠谱,如今北边如日中天,他们不投让其他人钻了空子,不承认李秀的统治,失了宁州也就失了根基,“使君打算如何?”
李秀看着檐外的雨,雨里朦胧的远山,这座她守了十几年。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是她用命守住的。
十几年了,城外五十八部夷族,从敌视到敬畏,从敬畏到归附。城里的百姓,从惶恐到安定,从安定到信赖。
她走得了吗?
晋室想收回宁州,想让她带兵来援,她要是去了,这些百姓怎么办?那些夷族会不会再反?
她带兵去了,南边朝廷会不会派一个狗屁不通的官员来,把这一切都毁了?
雨一直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檐上、青石板上,打在院中那株老梅上。这株老梅是她父亲手种的,种了三十多年了,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李秀叹了一声,“桓先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桓简想了想,“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咱们守在这城里,南边那边,来过几回人?”
桓简苦笑,“使君何必明知故问,南边那边,别说人,连封信都没来过。”
李秀点点头,“是啊,这位秦王,隔着几千里,倒是把信送来了。”
李秀转过身看着他。“桓先生,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桓简愣了一下。
李秀不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并不是她没有骨气未打先投敌,只是晋室的忠义太扯淡。
“我父当年守着宁州,说是替朝廷守的。可他死的时候,朝廷在哪里?援兵在哪里?粮食在哪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还有城里的百姓,那些跟着我们守城的将士。”
“后来我接手了,还是替朝廷守。朝廷给我封官,给我印绶,给我一个宁州刺史的名头。可除了这些虚的,他们给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粮,没有钱,没有兵。连句好话都没有。”
她越说越气,“桓先生,我替朝廷守了十几年,朝廷欠我多少?”
桓简沉默。
李秀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我不欠朝廷的。我父亲也不欠。朝廷欠我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我不怨朝廷,乱世嘛,自顾不暇,谁管得了别人?”
她顿了顿,“可这位秦王,不一样。一座座城,她都管起来了。那些从南边去的人,一个个都在她那边站稳了脚跟。卫夫人去了,做了长史。荀松去了,做了刺史。听说连荥阳守城的那个女将军,也是从南边去的。”
她看着桓简,目光明亮。“桓先生,她能做到这些,靠的是什么?”
桓简想了想,“靠的是人心?”
李秀点点头。“对,她有本事让那么多人愿意跟着她干。卫夫人愿意,荀松愿意,那个女将军愿意。那咱们呢?咱们凭什么不愿意?”
这时代讲忠义,但晋室没这个词,他们也就能扯一扯孝了,李秀深吸一口气,“桓先生,我想好了。”
“咱们去洛阳。”
李秀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她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我李秀,守着宁州十几年,靠的是诸位。如今要去洛阳,宁州靠的还是诸位。我知道有人担心害怕,觉得北边不靠谱,可诸位,咱们守宁州,守的是什么?”
议论纷纷的众人沉默下来。
李秀自己回答,“守的是一条活路,守的是咱们自己、儿女、父老乡亲,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南边那边,咱们是靠不住了。他们自己都乱成一锅粥,谁管得了咱们?可北边那边,有人愿意管咱们。这位秦王殿下,给咱们开了条件——宁州一切如旧,我还是刺史,诸位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要咱们认大周,就是一家人。”
她看着众人,目光恳切。“诸位,这不是投降,这是投奔。是咱们去投奔一个能管得了事的人,是咱们去跟一个能让咱们过得更好的人。”
李秀启程那天,宁州城万人空巷。
城门口,百姓们自发来送行,挤得水泄不通。有的抱着鸡,有的提着蛋,有的拿着干粮,硬往李秀的车上塞。李秀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有个叫老王的老兵,站在人群中跪了下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片一片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李秀愣住了。
“使君!”老王喊道,“您一定要回来啊!”
“使君!俺们等您回来!”
“使君!俺们永远记得您!”
李秀站在车前,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吹过,扬起她的衣袍,吹乱她的头发。
“诸位,我李秀,今日离开宁州,不是不要你们了。是去给你们找一条更好的活路。等我在洛阳站稳了脚跟,等着我回来!”
众人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使君保重!”
“使君一路顺风!”
“使君早日回来!”
李秀转身上车,放下车帘,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
从宁州到洛阳,走了整整两个月。
一路上,李秀见识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看见了北边修的路,又宽又平,能并排走五六辆大车。北边的驿站,每隔五十里一个,供来往的人歇脚、换马、吃饭。
北边的工坊,一座接一座,冒着烟,响着锤声,昼夜不停。北边的学堂,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北边的集市,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不像话。
她还看见了北边的百姓。
那些人脸上有笑,眼里有光,走路带风。他们说起那位秦王殿下,都竖大拇指,说那是活菩萨,是救星,是他们能过上好日子的恩人。
李秀看着那些人,心里五味杂陈。她在宁州守了十几年,也没能让宁州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
这位秦王,才几年功夫,就把整个北边都变成了这样。
宁州也就是云南那一块,在现代都是非常不好管的地方,李秀硬是咬牙撑住了。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李秀的马车停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在等着。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骑在马上,一身劲装,腰悬长刀,眉目间带着英气。她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文有武,一个个气度不凡。
李秀下了车,走上前。
那年轻女子也下了马,迎上来。
两人相对而立,互相打量着。
明昭看着她笑了,“李使君,久仰。”
李秀感叹英雄出少年,不过她十六岁的时候,也掌管宁州了。“殿下,久仰。”
明昭握住了她的手。“使君一路辛苦。孤在洛阳,备了薄酒,给使君接风。”
“使君守宁州十几年,劳苦功高。天下得太平,多亏有使君这样的人在前头撑着。使君来洛阳,是孤的福气。”
李秀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明昭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上马车,往洛阳城走去。
“使君,走,孤带你看看洛阳。”
李秀投了大周的消息传到建康时,乌衣巷里,王逊正在府中与几个族中子弟围炉清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脸色发白,手中捧着一封急报。
“阿郎,宁州来的,八百里加急。”
王逊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堂中几个子弟见他神色有异,都不敢出声。
王逊沉默了很久,把急报放在案上,“李秀投了北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什么?”
“怎么可能?”
“她守宁州十几年,朝廷待她不薄……”
王逊摆摆手,止住那些声音。“待她不薄?”
他苦笑了一声,“待她如何不薄?”
众人沉默。
王逊叹了一声,“李秀守宁州十几年,她投北边,不奇怪。”
一个族中子弟忍不住道:“可她这一投,南边门户大开,北边若是从宁州出兵……”
王逊看着他,目光沉静。“从宁州出兵?宁州那地方,山高路远,毒瘴横行,大军怎么过?粮草怎么运?李秀在的时候,尚且只能自保。换了别人,能守住就不错了。”
“李秀投北边,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这一投,会让很多人动心思。”
众人面面相觑。
王逊缓缓道:“李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在南边郁郁不得志的,那些被排挤的,那些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都会想,李秀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他声音沉下来,“这才是最要命的。”
消息传开,建康城里人心惶惶,茶楼酒肆里,到处是议论声。
“听说了吗?李秀投北边了!”
“宁州那个女刺史?”
“就是她!守了十几年,说投就投了!”
“朝廷也真是,那么多年不管人家,人家凭什么还替咱们守着?”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
也有人冷笑,“投北边?北边有什么好的?蛮荒之地,苦寒之所,去了能有什么好日子?”
说话的是一个世家子弟,穿着锦衣,摇着扇子,一副不屑的样子。
旁边一个寒门士子忍不住道:“北边苦寒?你可知道洛阳城里如今什么样?工坊开了几十家,学堂办了几十座,百姓有粮吃有衣穿,连窗户都用上琉璃了!”
那世家子弟愣了愣,“琉璃?那东西不是价比黄金吗?”
“北边早就不是价比黄金了。”
寒门士子冷笑一声,“人家工坊自己烧,烧出来的琉璃,比西域来的还透亮。运到咱们这边,一扇窗户能卖几千贯。世家大族争着抢着买,生怕买不着。”
那世家子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倒是实话,他家就咬咬牙买了,别人有,他们如此高贵岂能没有?
旁边又有人插话:“可不是嘛,卫夫人去了,荀松去了,李秀也去了。听说连荥阳守城的那个女将军,也是从咱们这边去的。”
“女将军?什么人?”
“荀松的女儿啊!人家在荥阳守城,谢琰五万人打不下来,灰溜溜地跑了。听说那女将军今年才二十,手底下好几万兵马。”
众人越说越热闹,越说越向往。
世家子弟听着,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茫然。
三日后,朝会。
太极殿里气氛凝重。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不太好看。底下站着一群朝臣,有王逊、庾禹这样的重臣,也有各曹的官员,一个个神色各异。
御史中丞出列,此人性情刚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陛下,李秀投敌,罪大恶极,臣请陛下下诏,削其官爵,缉拿问罪!”
话音刚落,就有人附和。“吴中丞说得对!此等背主之徒,不严惩不足以儆效尤!”
“陛下,臣请派兵讨伐宁州,以正国法!”
皇帝脸色更难看了。
派兵讨伐宁州?拿什么讨?谢琰五万人都打不下荥阳,宁州那鬼地方,派多少兵能打得下来?
王逊一直没有说话。
皇帝看向他,“王司徒,你怎么看?”
王逊出列,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看向那些慷慨激昂的人。“诸位,派兵讨伐宁州,敢问兵从何来?粮从何来?钱从何来?”
众人一愣。
王逊继续道:“北边虎视眈眈,谢琰刚在荥阳损兵折将,拿什么去讨伐宁州?宁州山高路远,毒瘴横行,李秀守了十几年,靠的是天险地利。咱们派兵去,能打得下来吗?”
众人沉默。
王逊转向皇帝,沉声道:“陛下,李秀投敌,确实令人痛心。但她为何投敌,诸位心里都清楚。李秀替朝廷守了十几年,朝廷欠她的,不是一句罪大恶极能抹掉的。”
皇帝脸色复杂,没有说话。
王逊又道:“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李秀,是稳住人心。李秀这一投,必会让很多人动心思。那些在北边有旧交的,在南边郁郁不得志的,被排挤的,都会想李秀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拧成一根绳。不要再互相猜忌,争权夺利。南北对峙,北强南弱,这是事实。可北边再强,他们不识水性。长江天险,不是摆设。”
“陛下,臣请陛下下诏,安抚人心,整军经武,固守江防。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北边就过不来。”
皇帝病急乱投医,忙点点头。
“王司徒所言极是,传朕旨意,从今日起严加整饬江防,各州各郡,务必严防死守。再有敢言降者,以通敌论处!”
众人齐声应诺。
可王逊心里清楚,这道旨意,能管住嘴,管不住心。
朝会散了,王逊走出太极殿,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远处阴沉沉的天。
庾禹走到他身边,“王司徒,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在理。可理是理,人心是人心。那些动了心思的人,不是几句话能摁住的。”
王逊不想与他说话,庾家也是不知道咋想的,这些年就没人去北边,不就是仗着北边打来了,也不会动他们。
庾禹都七十好几了,身体还硬朗,他继续叹了一声,“我听说北边,如今势头正盛。明昭那丫头这几年可没闲着,我担心……”
王逊转过头,看着他。“你担心什么?”
庾禹压低声音:“我担心长江天险,未必真能挡住他们。”
王逊觉得这人是在气他,知道你外孙女厉害了,真是——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咱们这些人,家业族人都在此处,能往哪里去?”
庾禹不说话了,倒也是。
秦淮河上的画舫缓缓驶过,丝竹声隐隐约约传来,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他们都知道,这歌舞升平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沈家是江南本地大族,祖籍吴兴武康,自汉末以来就是江东望族。南渡之后,北方士族纷纷涌入,把持朝政,排挤本地人。沈家这样的江东旧族,日子越来越难过。
沈重是这一代的家主,四十多岁,为人精明,处事圆滑,在本地士族中颇有声望。
李秀投北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完了,他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阿郎。”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几位族老来了,在堂上等着。”
沈重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堂上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沈家的族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个个面色凝重。
见他进来,众人站起身。
沈重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落了座。“诸位叔伯,都听说了?”
一个族老点点头,“听说了,李秀投北,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另一个族老冷笑一声,“闹有什么用?王逊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有什么用?人家李秀在宁州守了十几年,朝廷管过吗?如今人家投了北边,朝廷要讨伐,拿什么讨伐?”
又一个族老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几分无奈。“重儿,咱们沈家,在这吴兴待了几百年了。从前再怎么难,也没想过要离开。可如今……”
他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是真的难了。那些北方来的,占了朝堂,占了要职,把咱们挤得没地方站。做官?做不上。做事?做不成。连说句话,都得看人脸色。”
另一个族老接话:“可不是嘛。我那儿子,读了二十几年书,满腹经纶,可有什么用?举孝廉举不上,九品中正评不上,连个县尉都捞不着,天天在家叹气。”
过了很久,沈重开口了,“诸位叔伯,你们的意思我明白。咱们也是该派人去北边看看,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秦王到底是什么人,咱们沈家的人,在那边能不能有活路。”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我去。”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目清秀,是沈重的侄子,叫沈劲。
沈重看着他,“阿劲,你……”
沈劲站起身,目光坚定。“阿叔,让我去。我想去看看,北边到底什么样。要是好,咱们沈家就多条路。要是不好,我也能回来跟诸位叔伯说说。”
沈重点了点头,“好,你去。”
沈劲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他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兴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前方是北边,是洛阳,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边的皇帝赵缜也曾是南边是庶族,想到这,他有些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