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尽,成亲后的第一个清晨,明昭早早就被唤醒了,窗外天色微明,鸟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
冬青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听见动静,让侍女们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起来,笑着行了一礼。
帮她洗漱后,明昭才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谢晏早就起了,昨天他们洞房花烛夜,他们甚至都没像平时一样胡闹,婚礼还是太累了,今天又要早早入宫。
“殿下,今日梳个什么髻?”
明昭坐到妆台前,她并不喜欢太夸张的发髻,简单一点就好,她在长安都是直接束发。“还是高髻吧。”
冬青应了一声,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明昭的头发又黑又密,冬青一边梳一边夸,情绪价值给得很足,“殿下的头发真好,又顺又亮,梳什么髻都好看。”
明昭笑了笑,“这几天孤大喜,赏!”
冬青笑得更甜了,“谢殿下。”
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如画,冬青手巧,三两下就把头发绾了起来,盘成一个高高的髻,用几根玉簪固定住。又从匣子里取出那对红宝石耳坠,给她戴上。
明昭对着镜子照了照,很是满意。“不错。”
冬青笑道:“殿下今日格外好看。”
明昭正要说话,门帘一掀,谢晏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锦衣,腰系青玉带钩,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清清爽爽的。
谢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她高髻峨峨,眉目如画,耳畔那对红宝石坠子轻轻晃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明艳。
他看了好一会儿,俯下身从妆台上拿起那支螺黛。
明昭愣了一下。“做什么?”
谢晏手里的螺黛轻抬起,落在她眉上。他一笔一笔,细细地描着。
明昭看着他,他们离得很近,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眼睛此刻只映着她的影子。
她觉得谢晏近看也很是耐看。
“好了。”
谢晏直起身,把螺黛放回妆台上。
明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描得细细长长的,弯弯的,像两道新月。
她摸了摸,笑了,“画得还挺好。”
谢晏也笑了,“臣画了很久。”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这么有经验?“很久?什么时候练的?”
谢晏嗯了一声,看出她在想什么,“去年与殿下两地分离,臣每日处理完政务,夜里睡不着,想起殿下,就对着镜子画眉,就为了今朝为殿下画。”
明昭揉了揉他脸,“我们也收拾好了,吃点早点进宫给父皇请安吧,你得改口了。”
谢晏才想起这一茬,怪不得昨天他父脸色不好,养这么大的儿郎成别人家的了。
不过他愿意与明昭成为一家人。
清晨的宫道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薄霜,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慢慢往暖阁走。
谢晏的手心有些潮,她感觉到了,侧头看他。“阿晏紧张?”
谢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明昭笑了,“放心,咱们两家都这么熟了。”
谢晏也笑了,他们还是青梅竹马。
寝殿的门开着,里头传来赵缜的笑声,还有赵煦那大嗓门在嚷嚷什么。明昭听了听,在说并州的马场又产了多少小马驹。
她拉着谢晏走进去,赵缜坐在上位,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昭昭来了?坐。”
赵煦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看见谢晏,高抬了下巴,他可是大哥。阿依莫坐在他身侧,正剥着橘子,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内侍端茶水过来,明昭拉着谢晏走到赵缜面前,双双跪下,明昭接过一杯递与,“儿臣给父皇请安。”
谢晏跟着她一道,也呈上一杯,“儿臣给父皇请安。”
赵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都喝了。
“好!好!”他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
两人站起身,在旁边坐下。
赵缜看着谢晏,越看越满意。“谢晏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只管跟朕说。”
谢晏落落大方,“多谢父皇。”
赵缜又看向明昭。“昭昭,你如今成家了,往后要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明昭笑得很甜,“儿臣知道。”
赵缜拍了拍手,外面立刻有人抬进几个箱子来。
箱子打开,里头金光灿灿,珠光宝气。
明昭愣了一下。
赵缜笑道:“这是朕给你们的贺礼。昭昭,这边是你的。”
赵缜又指着另外几箱,“这些是谢晏的,金帛、玉器、田产、宅子,都有。朕也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就都备了些。”
谢晏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赵缜摆摆手,“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赵煦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父皇,您这礼可够厚的。我当年成亲的时候,可没见您这么大手笔。”
赵缜瞪了他一眼,“你成亲的时候,朕给少了?”
阿依莫在旁边轻轻扯了扯赵煦的袖子,小声说:“郎君,不少了。”
赵煦讪讪地闭了嘴。
明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向谢晏,谢晏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阿依莫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殿下,吃橘子。”
明昭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明昭的肩上,暖融融的。
赵煦站起身,走到谢晏面前,一把搭上他的肩膀。“谢公子,走吧,我带你去认认路。这宫里头七拐八绕的,别回头迷了路,找不回我妹妹的宫殿。”
谢晏:?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宫殿是他造的?赵煦这个刚来没几天的,带他认路?
不过谢晏还是站起身,跟着赵煦往外走。
阿依莫也跟着,她不太放心。
三人陆续出了门,暖阁里只剩下赵缜和明昭两个人。
炭火烧得正旺,赵缜看着这个女儿。
她今日梳着高髻,唇边还带着笑意。那笑意是从心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赵缜有些恍惚,孩子一晃眼就成家了。嫁给了她喜欢的人,成了家,往后还要立大业。
赵缜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那盒子不大,乌木做的,通体素净,他把盒子递给她。
“成家就要立业,给。”
明昭接过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虎符。巴掌大小,虎形,通体漆黑,只在腹部刻着几行小字。
这是调兵的符信,是天下兵马的信物。
明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早说啊,那她不早就结婚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赵缜。
赵缜笑了笑,笑容里有着欣慰骄傲,“大司马,怎么能无天下兵马?”
明昭握着那枚虎符,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赵缜身份变了,他成了天子,其实还是不太能适应,明昭的婚礼都是按老习俗。
祭告宗庙之后,还是得办了热闹的婚礼,他就两个孩子,其他的宗室他都没什么感情,也就并没有大封。
南边赵氏嫡系过来,他都不是很想认,这些人当年自己逃了,甚至没想起来他母亲。
一过来还敢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挑拨他们一家人?
开国之后也就没理这些人,更别提封宗室了,不封都敢胆大包天,有权势之后这些人无法无天。
国库私库一直都是明昭管,首饰她更是不缺,赵家又没其他女子,阿依莫自有赵煦的小金库,所以赵缜从来都没送过明昭什么,本来就是她的。
如今女儿成亲,她有能力握住这天下,不妨给她,出了什么事他在后头也可以兜底。
明昭很是感慨,她不太能理解把权力完全下放,但开国之君除了权欲特别大的,其实都很放权,她父当了一辈子将军了,可能觉得皇帝也就如此,最大优点的他如今打仗起来没人使劲拖后腿了。
毕竟在没有她的时空里,他也打下北方了,但他并没有称帝,儿女死后,尔虞我诈,他没几年就抑郁而死了。
如今她活过了二十,她二十一了,想到这她的眼睛酸酸的,扑过去抱住了赵缜,声音也闷闷的,“阿父。”
赵缜愣了愣,上一次抱这孩子,还是她小时候,明昭自小就早熟,父女并不是特别亲。
他抚了抚女儿的背,“好孩子,一切有阿父呢,今后的天下,要靠你与阿煦了,一家人要齐心。”
“嗯!”
一家人的午饭摆在东次间。
阿依莫亲自去厨房盯着,赵煦尝了一口,直夸媳妇贤惠,把阿依莫夸得脸都红了。
赵缜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明昭挨着谢晏坐,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尝尝这个,洛阳的厨子做羊肉不如并州地道,但胜在花样多。”
谢晏点点头,低头吃饭。
赵煦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两声。“昭昭,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夹菜了?”
明昭面不改色,“刚学会的。”
赵煦笑得更大声了。
阿依莫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郎君,别笑了。”
赵煦这才收了声,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赵缜这才放他们走。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慢慢往宫外走。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快到了。
“我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那盒子不大,红木做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明昭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叠飞钱,还是她昭宁庄的。厚厚的一叠,整整齐齐码着,她翻了翻,面额都不小,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贯。
如今北地一统,不止商人为了方便行商,百姓都敢存里头的,虽然钱庄没利息,但钱庄安全啊。
明昭愣了一下。“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谢晏道:“齐王说,这是给妹夫的见面礼。”
明昭:“……妹夫?”
谢晏点点头,“他还说,以后在洛阳有什么事,尽管找他。要是有人欺负我,他带着并州铁骑来给我撑腰。”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咋,他想造反?“……他是不是忘了,这洛阳城是谁管的?”
谢晏笑了笑,“齐王热情。”
明昭把盒子合上,递还给他,“收着吧,难得他大方一回。”
谢晏接过盒子,放进袖中。
第三天她与谢晏回门,谢云归也给了她不少好东西,加上百官的礼,她在本就富裕的基础上更富裕了。
她与谢晏去城外踏青游玩了几天,假期没了,她认命回来上班。
她成亲那天,苻毅很是惆怅,抚着那只簪子,想着当年他们都年幼,誓言惊天动地,也不过孩童戏言。
随后政务忙得他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伤怀。
明昭的事全落他头上了,他简直为明昭的势力倒吸一口凉气,实在过于大了。
小到商行,大到军务,真是绝了。
明昭迈进议事厅的时候,苻毅正埋首在一堆文书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殿下回来了。”
明昭走到案前坐下,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又看了看苻毅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笑了。“这几日辛苦你了。”
苻毅摇摇头:“分内之事。”
他说着,从那一堆文书里抽出几份,放在最上面。
“这些是这几日各地送来的奏报,臣已经分门别类理好了。这些是急件,殿下先看。这些是例行公事,可以慢慢批。这些是各州县的账册,臣已经核过一遍,没有问题。”
明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放下。“还有呢?”
苻毅顿了顿,又从旁边取出一叠拜帖。“还有这个。”
明昭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拜帖,全是拜帖。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足有二三十份。
“这是?”
苻毅道:“这些日子,从南边来了许多名士,都是来投奔大周的。这些人,有的在江南郁郁不得志,有的与北地有旧,有的……是来观望的。”
明昭翻着那些拜帖,嘴角扯了扯。
名士,她对这两个字有阴影。
前两年她父在洛阳称王的时候,也来过一批名士。一个个穿得仙风道骨,手里拿着麈尾,嘴上谈着玄理,开口闭口南边清谈误国,做起事来,一个比一个废物。
让他们管钱,账目对不上。让他们管人,上下离心。让他们管粮,粮仓都能被老鼠搬空。
最后她还得养着这些人,因为他们有名望,因为他们能招揽更多人来。
可有什么用?
她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能说话的人。
苻毅看着她那表情,心里有了数。“殿下可是担心这些人不好用?”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你见过他们了?”
苻毅点点头。“见过几个,谈吐不凡,学问也好,只是……”
“只是什么?”
苻毅斟酌着道:“只是问他们实务,便顾左右而言他。”
明昭冷笑了一声。“那就是跟以前那批一样。”
她把那些拜帖往旁边一推,从案上拿出一张纸,铺开,提笔。
苻毅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明昭头也不抬,“写个章程。”
苻毅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科举取士章程。
他愣住了。
明昭一边写一边说:“这些人来投奔,我欢迎。但要入朝为官,得先考一考。算账、断案、治水、屯田、用兵,他们会不会做,能不能做。”
免得来了,坐而论道,口若悬河,说起治国平天下一套一套的。真让他做事,两眼一抹黑,连个账本都看不懂。
有的端着架子,摆着谱,觉得自己是来屈就的,恨不得让明昭三顾茅庐去请他。
有的什么事都不干,天天挑刺,今天说这个不合礼法,明天说那个有违古制,后天又说大周得赶紧把九品中正制立起来,不然名不正言不顺。
明昭想起这些,头都大了。
“按科目考试,考得上就用,考不上就不用。不管出身,不管家世,不管师承,只看本事。”
苻毅睁大了眼睛,这在当今,无异于一道惊雷,“殿下说的这个,臣懂。可……”
苻毅斟酌着道:“殿下,臣斗胆说几句。”
“说。”
苻毅深吸一口气,“科举之制,臣闻所未闻,但听殿下所言,确为良法。可眼下,不是推行的时候。”
明昭挑了挑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当统治者的时候,并不能治好,但他观别人时,很容易看出来局势如何。“如今天下未定,南边还在观望。那些士人,或摇摆,或犹豫,有的在等大周拿出个章程来。他们等的章程,是九品中正,是门阀特权,是他们在江左习惯了的那一套。”
他顿了顿,“如果现在放出风声,说大周要科举,不拘出身,只看本事,殿下,那些人会怎么想?”
明昭没说话。
苻毅继续道:“他们会怕。怕自己那一套不管用了,怕自己几十年积攒的家世名望成了废纸,怕来了大周反而不如在江左。他们一怕,我们统一南北时,他们会拼死反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殿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新法,是先统一。”
明昭看着他。
苻毅的目光很认真。
“先贤有言,欲治天下,先得天下。天下未定,法度先行,只会让敌人警觉,让摇摆者却步。等咱们打过去了,江山一统,再推行新法,那时候谁还能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闘得很。
“苻郎,你这番话,比那些名士的万言书都有用。”
苻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殿下过奖。”
明昭拿起那叠帖子,翻了翻。
“这些人,你怎么看?”
苻毅想了想,“臣想着,不如先按着帖子,请他们来考一场。”
明昭看着他。
苻毅觉得明昭这办法挺好,“不必大张旗鼓,不必广而告之,就说大周想看看他们的才学。考得上的,留下任用。考不上的,发些盘缠送回去。这样既不惊动南边,又能试出真才实学。”
明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行。”
她把帖子放回案上,“这事你来办。”
苻毅应了一声。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几株刚冒出嫩芽的树上,绿茸茸的,像是给枯枝镀了一层光。
“苻郎。”
苻毅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明昭望着窗外,她想起了这些百姓,“等咱们统一了天下,那些工坊的孩子,种地的农家子,他们也可以考。”
苻毅的声音很稳。“只要殿下想,就能。”
明昭笑了,她转过身,看着苻毅。“那就先打天下。”
苻毅点点头,“臣陪殿下打。”
明昭沉默了,她想起来这人以绝对的兵力优势输给了南边,眼看马上要统一了,他功败垂成。
她拒绝再来一场赤壁之战。
“不必,苻郎,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苻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