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风起太原(二)

她提枪破万军,救了宛城满城百姓,换来的却是父亲一句“女儿家不可打打杀杀,凶名太盛,日后难嫁”。

她在南边,随母亲在建康居住,听城中士族日日清谈玄理,对着残山剩水嗟叹,不肯提刀跨马,为家国争一寸疆土。

母亲还说他们是良人。

南渡的衣冠们捧着麈尾,谈老庄,论虚无,把中原故土抛在脑后,把北地的哭号当作耳旁风。

她受够了。

受够了这苟且偷安,受够了这束手束脚,受够了明明有一身武艺、一腔热血,却只能困在深宅里,对着庭院花木虚度光阴。

荀淮不再犹豫。

她回房换下那身染着药草味的布裙,从床底拖出那只蒙尘的木箱。箱盖开启,冷冽的银光映亮了她的眉眼——

她束起长发,一袭素色轻衣,披上银甲,只提了一杆红缨长枪,这杆陪她杀出叛军大营的长枪——

案上,素笺铺开,她提笔蘸墨,字迹凌厉只写了一行字:

儿荀淮,前往并州,寻生路,报家国。

落笔,掷笔,再无留恋。

她拎起长枪,轻车熟路地翻过后院矮墙,循着白日里记好的方向,直奔北地商队落脚的驿馆。

商队的人还在清点货物,见昨日那个太守千金一身戎装持枪而来,皆是一怔。

“烦请诸位,带我同往并州。”

商头望着她,想起并州那位同样以女子之身搅动风云的明昭女公子,终是点了头。

车轮滚滚,碾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行至次日午后,商队刚过一处驿站,后方忽起烟尘,马蹄声急如骤雨。

商队护卫纷纷拔刀示警,荀淮勒马回首,手已按在枪杆之上。然而待那烟尘近了,她眼中的杀气却化作了错愕。

来的不是追兵,也不是流寇。

为首那人须发花白,气喘吁吁,正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而他身后,竟跟着数十名荀家的亲卫,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女公子!且慢!”老管家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荀淮马前。

荀淮心中一紧,握枪的手也紧了:“可是父亲……”

“阿郎安好,阿郎安好!”

老管家连连摆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红着眼眶道,“阿郎早起见了书信,并未动怒,只是在书房枯坐了半晌。而后便命老奴点齐人手,务必追上女公子。”

他转过身,身后的亲卫们立刻解下马背上的包袱。

“阿郎说,北地苦寒,女公子走得急,细软带得不够。这些金银盘缠,还有几件厚实的皮裘,都是阿郎亲自指点着装好的。”

看着那些堆叠整齐的行囊,荀淮鼻尖微酸,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老管家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阿郎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女公子的。”

她拆开书信,一行行读下去。

“襄阳救父,汝成名矣。吾每观汝挽弓,既喜且惧。喜者,荀氏有后;惧者,此乱世,名乃祸始。”

“南渡诸公坐谈玄理,汝厌之。吾亦厌之。然吾老矣,无力北归,惟愿汝安。”

“并州非不可往,赵缜非不可托。然汝须记,汝非逃。”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若此念已定,吾不复阻。”

“荀氏儿女,宁战死沙场,不困死江南,汝去放手而为。”

信纸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荀淮攥着书信。

天际破晓,金光破开云层,洒在绵延的官道上,也洒在她银亮的甲胄上,映得她眼底泪光闪烁,却又亮得惊人。

她不是逃家的少女,不是任性的女儿。

她是荀淮,是颍川荀氏的儿女,是十三岁敢冲数万叛军大营的勇士。

老管家又递过一把嵌玉的短刀、一张通关文牒:“太守大人说,并州路远,胡骑出没,这些您带着防身。亲卫们自愿跟随,护您一路平安。”

数十名亲卫齐齐勒马,甲胄铿锵,齐声应道:“愿随女公子,共赴并州!”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想让她做个深闺绣花的淑女,看不懂她心中的愤懑与不甘。

原来他什么都懂。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荀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这几个字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因为失望而离家出走的愤青少女,她是背负着父辈期许,去往北地寻找希望的荀氏后人。

黄河水浊浪滔滔,拍打着渡口的青石岸堤,卷着西北的罡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江南的软风细雨被抛在身后,那些清谈玄理的衣冠士族、苟且偷安的城池街巷、困锁她的深宅院墙,都成了渐行渐远的虚影。

眼前这条横亘南北的大河,是分界线,更是新生门——

跨过它,便是北地。

商队的渡船早已泊在岸边,粗大的缆绳系在木桩上,被浪头扯得紧绷。

船家是常年跑北地的汉子,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女公子,黄河浪急,现下正是顺风,再晚怕是要遇着涡旋!”

荀淮颔首,翻身下马。

亲卫们利落地上前牵住马匹,将行囊、兵器一一搬上船,动作整齐有序,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浪涛声,竟生出几分金戈铁马的气势。

老管家执意要送她至北岸,老人扶着船舷,望着翻涌的河水,不住叮嘱:“北地胡骑多,并州虽安稳,路上仍要小心,万事听商队头领的安排……”

“老管家放心。”荀淮握紧手中红缨枪,枪杆被她摩挲得光滑,“我此去并州,不是避难,是寻路。”

渡船解缆,缓缓驶入江心。

风更烈了,卷起她高束的马尾,拂过银甲边缘。

荀淮立在船头,迎着扑面的河风,极目远眺。

听说北岸的土地苍茫辽阔,没有江南的亭台楼阁、柳堤花坞,只有连绵的黄土坡、疏落的枯林,以及天地间一望无垠的旷远。

她还没见过呢。

这是她活了十四年头一回去北方。

那里是能容得下她战马驰骋,长枪破阵的天地,是能让热血不被辜负,锋芒不被掩藏的疆场。

老管家站在渡口,挥着手目送她,白发在风中飘飞:“女公子!保重身体!太守与夫人在江南,等你建功立业的消息!”

天高任鸟飞,她看着这些跟过来的亲卫,“你们家人都在南边,随我去那么远,不会想家吗?”

其中一个亲卫挠头笑了笑,他也年少,“我又没媳妇,家中亲眷都在太守干活,不碍事,再说了,在南边哪有我们的事啊,太守出身名门,都难寸进。”

荀淮想着也是,“无妨,跟着我,说不定带你们踏出一个好前程,咱们去挣一个开国之功。”

这时的荀淮倒是没想着大一统,她就想着跟随赵将军驱逐胡虏,统一北方。

北地的国也是国。

婚礼在春天。

将军府的门槛昨日新刷了桐油,今早又用干布细细擦过,油亮亮的,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门楣上悬的红绸已经挂了三天,风吹日晒,边缘有些卷起,管事踩着梯子上去,重新捋平了,又退后几步端详,总觉得不够正,再上去捋一回。

府里的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忙。

厨房的烟囱就没歇过气,蒸笼叠了三层,白气腾腾地往外冒,混着羊肉的膻、胡饼的焦香。

帮厨的婆子们进进出出,袖口挽得老高,脸被热气熏得通红,嘴里还不闲着,一个喊缺了芫荽,一个嚷灶膛要添柴。

正堂里青娘正带着几个丫鬟收拾,地砖用米汤擦过三遍,光可鉴人。

炉上煨着茶,水刚沸,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袅袅升起,氤氲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里。

“那幅幔子,右边再高些。”

青娘退后一步,眯着眼看,“对,就这样。”

绯红的纱帷从梁上垂下来,软软地垂着,风从门缝挤进来,它就轻轻地动一下。

赵煦一早被从被窝里拎起来,按在妆台前梳头。

给他梳头的是府里最老的婆子,手劲大,扯得他头皮一阵阵发紧。他龇牙咧嘴地忍着,从铜镜里看见明昭靠在门框上,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阿妹,”他苦着脸,“你说她万一真长得跟老酋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这洞房可怎么进?”

明昭没吭声,嘴里憋着笑。

“你别笑。”赵煦急了,“我说正经的。你是没见过那酋长,满脸横肉,眼珠子突出来,跟门神似的——他闺女能好看到哪去?”

“你见过了?”

“没见过。”

赵煦理直气壮,“但爹见过。爹回来说什么来着?‘尚可,尚可’。他那人,夸人好看就说‘甚美’,人不好看就说‘尚可’。这不完了吗?”

明昭终于笑出声。

“你笑什么?”赵煦更急了,“我这是娶媳妇,又不是娶门神!”

“娶门神也好,”明昭慢悠悠地说,“镇宅。”

赵煦气得说不出话,从铜镜里瞪她。明昭已经转身走了,只丢下一句:“赶紧梳头化妆,吉时快到了。”

真是的,感觉嫁兄长一样。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城外官道上远远腾起一溜烟尘。

守城的士卒踮起脚望,望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旗幡飘摇,马蹄声隐约可闻。

“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城门大开。

迎亲的队伍从城里涌出去,红绸扎的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薄越带着一队亲卫骑马迎上前去。

羌人的送亲队伍行得不快。

打头的是几十骑精壮汉子,皮袍翻毛,腰悬弯刀,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皮货、成袋的药材,还有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箱角包着铜皮,在日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箱子后头,是一乘红呢帷的毡车,帷帐垂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看见里头有个人影,端坐着,一动不动。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领头的羌人汉子朝迎亲的队伍抱拳。

他生得魁梧,浓眉深目,颧骨上有两团酡红,像是被风吹的,也像是酒气还没散尽。

“赵煦可在?”

他嗓门大得像敲钟。

赵煦今日一身喜服,早早起来打扮了,还化了妆,骑着高头大马,就更美貌了,还有赵缜年轻时候的模样。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满意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妹子往后就是你家的人了,她要是在这受委屈,我带着三千骑兵,踏平你这晋阳城。”

这话说得直愣愣的,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一变。

赵煦也不是吓大的,他了解这些羌胡就这德行,点了点头。

“你放心。”

那汉子又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赵煦把新娘迎向将军府。

羌部公主被贵女簇拥着走入府门,一身赤红羌服,缀着绿松石与蜜蜡珠串,头戴羊角银冠,面纱半遮,只露出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眸,身姿挺拔如草原上的白榆,没有江南女子的柔婉,却自有一番飒爽风骨。

她步履沉稳,走过铺上红毯的庭院,目光越过满堂宾客,径直落在赵煦身上,没有半分羞怯,反倒带着草原儿女的坦荡。

揭面纱的那一刻,满院皆静。

并非绝色,却眉眼英挺,颧骨带着风沙磨出的硬朗,唇色是健康的浅红,眼神清亮,一身英气扑面而来。

赵煦看得一怔,先前所有的忐忑与嫌弃,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这姑娘,比那些娇柔的女子,顺眼百倍。

拜天地,祭先祖,盟两族。

赵缜与羌胡首领坐首位,两人笑得都很欢畅。

羌胡这几年跟着赵家混,日子是肉眼可见的见好,女公子是真讲义气,赚钱的买卖真让他们赚,他们在北地当胡商倒买倒卖,都赚得盆满钵满。

他女儿嫁赵家长子,比族里不洗澡的汉子不是好多了?

“礼成——”

傧相的声音刚落,外头的锣鼓就响起来了,震得窗纸嗡嗡的。宾客们纷纷起身,互相道贺,说些吉利话。丫鬟们端上茶点,穿梭在人丛里,裙角带起一阵阵的风。

新妇被人簇拥着往内院去了。

赵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娶了?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他回头看,原是薄越。

“恭喜赵兄。”薄越脸上带着笑,“新妇貌美,赵兄有福。”

“哈哈,好说。”

宴席摆在正堂和东西两厢,摆了三十多桌,从午时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几头羊肉是整只烤的,架在院当中的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胡饼是新出炉的,焦黄酥脆,咬一口掉渣。奶子酒一坛一坛地往上抬,喝得人脸也红了,眼也直了,话也多了。

羌人送亲的那几十个精壮汉子坐在东厢,喝得最凶。

领头的那个新妇的兄长,端着酒碗满场转,逮谁跟谁喝,喝完了还要拍着人家的肩膀说:“我妹子往后就是你家人了,你们要对她好,要是不好,我带着三千骑兵——”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赵缜看着两族关系融洽,很是开心,北地的局势是绕不开胡人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才是硬道理。

赵家得做一个表率,战事起了,不需要他们冲锋陷阵,不后面捅刀就行了。

内院里,新妇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婚服,穿了件素净的夹袄,坐在妆台前。

青娘端了碗银丝细面进来,放在她手边。

“新妇饿了吧?吃碗面垫垫。”

新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多谢阿姆。”

她口音有些生硬,但咬字还算清楚。

青娘笑了笑,觉得这可能是人家的方言,也没计较,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来。

“新妇从草原来的,可还习惯这城里的日子?”

新妇拿起筷子,挑起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城里太闷。”

青娘愣了一下。

“四面都是墙,看不见天边。”

青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新妇又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他叫什么?”

青娘又是一愣。“赵煦,新妇不知道?”

新妇摇摇头,她汉话学了好久,但是还是记不住名字。

“阿爹只说,嫁给赵家的长子。没说叫什么,也没说长什么样。”

青娘看着她,“新妇放心,煦哥儿是好人家的孩子,厚道,心善,不会亏待新妇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宴席总算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被自家的仆从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里。

羌人的送亲队伍也被安顿在驿馆里,临睡前还在嚷着要喝酒,被陪嫁的羌女好说歹说劝住了。

赵煦被人推进洞房的时候,头还是晕的。

他被灌了不少酒,脚步有些发飘,眼睛也有些发直。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人。

新妇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是汉人的寝衣,素白的,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灯烛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两团淡淡的红照得更柔和了些。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赵煦走进来,把门带上。

屋里静下来,“你——”

赵煦开口,嗓子有些干,清了清,才接着说,“你饿不饿?要不要叫人送点吃的?”

新妇摇摇头。“不饿。”

赵煦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从来没觉得跟人说话这么难。

新妇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我?”

赵煦一愣。“不怕。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新妇的嘴角动了动,“那就别说,过来坐。”

赵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灯烛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新妇开口。“我叫阿依莫,草原上的名字。汉话的意思是,月光。”

赵煦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

“赵煦,我的名字。”

“我知道。”阿依莫点点头,这个汉人长得很好看,她不讨厌,“方才阿姆告诉我了。”

“她还说什么了?”

阿依莫想了想。“她说你厚道,心善,不会亏待我。”

赵煦忽然笑了一下。

“她倒没说错。”

阿依莫看着他,眼里的光闪了闪。

“那你呢?你会亏待我吗?”

赵煦摇摇头,“不会。”

阿依莫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也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像他的手一样。

“那就好。”

明昭被一起长大的伙伴围着,谢恒厥越长大美貌就越盛,但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美貌,给了他武力,就是缺了心眼。

很符合那句,好看吗?脑子换的。

谢恒厥怂恿着,“明昭,兄长,我们要不要去闹洞房?”

明昭看了看他,“闹什么洞房,羌人又没这习俗,万一人家还以为我们要破坏婚礼呢。”

谢晏点点头,“大喜的日子,咱们还是别添乱了。”

明淑喝着阿姊做的奶茶,“不过嫂嫂好高啊,她今天跟我说话了,我没听懂。”

一转眼堂兄都娶媳妇了。

没过几天,他们居然收到了慕容部的求援信,他们愿献城投降,希望并州出兵救他们,

一来旁边的氐族没空搭理他们,二来有历史渊源。

鲜卑一直是附属于汉人的民族,其实都快融为一体了,鲜卑男女都长得好看,五官深邃,又高又白,也喜欢与汉人通婚,两族的文化都已经一模一样。

都会说汉语,用的是汉字,连姓氏名字也汉化得差不多了。

过个百年,他们就完全是汉人了。

像国人在国外要防着国人一样。

自己人知道同族有多狠,所以拓跋部准备打过来,慕容部顶不住,就想降并州赵氏。

汉人其实没有为难过他们,降了还是能保持部落独立性,如果拓跋部打进来,是直接吞并啊。

他们上层肯定人头滚滚。

就像段部,就被拓跋部吞了。

但这个时间很不凑巧,匈奴扛不住羯人的攻打,与内部的叛乱了,赵缜准备趁着氐族兄弟阋墙,打下冀州,直入中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兵精粮足,正是一统北方的好时候。

先打下来,再慢慢治。

开个会吧。

窗棂上糊着的新绢透进来淡淡的天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屋角的铜炉里焚着松香,烟气袅袅,熏得人有些发懒。

陈岱薄越坐在他对面。

谢云归坐在他下首,明昭挨着他。

宋臣又挨着明昭,卫衡坐在一旁拿笔记录。

赵缜把两封信往案上一搁。

“都看看吧。”

薄盛接过信,粗粗扫了一眼,递给陈岱。

陈岱看得仔细些,看完递给谢云归。

最后传到宋臣手里。

宋臣接过来,看得很慢,看完他把两封信叠好,放回案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慕容部求援。”薄盛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拓跋部来势汹汹,慕容顶不住,救不救,是个事。”

“怎么救?”陈岱接过话头,“救慕容,得出兵幽州。拓跋部现在兵强马壮,那帮人骑马打仗是吃饭的本事,咱们去了,是替慕容扛雷。打赢了,慕容占着幽州,咱们能落着什么?打输了,并州门户大开,拓跋部的马三日可到晋阳城下。”

薄盛没吭声。

谢云归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下。“慕容氏求援,求的是降。不是请咱们去帮忙打仗,是愿献城投降,归附并州。这两者有分别。”

陈岱不想回应,他们现在哪有时间接管幽州?“分别在哪里?”

谢云归笑了笑,没答话,看向明昭。

明昭对幽州还是很感兴趣的,她声音清越,“分别大了,请援,咱们是客军,打完仗得走,城池是人家的,百姓是人家的,粮草也是人家的。”

“归附,咱们是主,城池、百姓、粮草,都是咱们的。慕容部那几万口人,那几千兵马,那幽州几座城,都是咱们的。”

陈岱眉头一皱:“他们肯?”

“不肯也得肯。”明昭往后靠了靠,“拓跋部打过来,是吞并。归附咱们,部落还能保全,头人们还能当他们的头人。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不傻。”

薄盛这时开口:“慕容氏的话,能信几分?”

“五分。”明昭答得干脆,“剩下五分,要看咱们的刀够不够快。”

只要下手狠,又名正言顺,幽州她有办法吞下去。

赵缜一直听着,这时他目光一转,“宋文若。”

宋臣:?

赵缜看出他在摸鱼了,“你怎么看?”

宋臣沉默了片刻,在整理思绪,“慕容部可收,但不是现在。”

赵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宋臣顿了顿,把手拢进袖子里。“拓跋部这几年势大,吞段部,驱宇文,如今磨刀霍霍向慕容,这不是坏事。”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陈岱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不是坏事?拓跋部打幽州,离并州可就隔着一道雁门关了。”

宋臣看了他一眼,“陈将军可知,拓跋部为何打慕容?”

陈岱一愣。

宋臣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因为拓跋部要南下。幽州是中原门户,不打下来,他们不敢南下。可幽州不好打,慕容氏经营了这么多年,城高池深,兵精粮足。拓跋部打幽州,少说也要半载,打得下来还好,打不下来,他们就得在幽州城下耗着。”

他顿了顿,“这半载,咱们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云归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而笑。“妙啊。”

“拓跋部打慕容,咱们打冀州。两边都顾不上。等咱们拿下冀州,拓跋部要是还没打下幽州,咱们再从冀州出兵,北上幽州——”

“那慕容就是咱们的了。”明昭接上话,她眼睛都亮了,“打下来的幽州,和归附的幽州,可不一样。”

薄盛这时点了点头,“氐族内讧,正是时候。打下冀州,并州、冀州连成一片,北可拒拓跋,南可望中原。”

陈岱没再吭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慕容那边怎么答复?”

宋臣垂下眼,“拖着,就说并州正在商议,让他们先顶一阵。顶得住,咱们后面接上。顶不住,咱们替他们收尸。”

这话说得凉薄,却没人反驳。

赵缜点了点头,把案上那两封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那就定下。”

“咱们先打冀州。薄盛、陈岱,你们回去点兵,十日之内,我要三万人马齐备。谢云归,粮草你盯着,这一仗不是三五个月能打完的。明昭,你跟着我。”

大伙齐齐应了。

赵缜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宋臣身上。

“宋文若,你留下。”

其他人起身告辞,屋里只剩下赵缜和宋臣两个人。

赵缜看着宋臣,情报一直是宋臣在管,“文若,冀州有没有把握?”

宋臣没动,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冀州要打,但要快。”

“怎么讲?”

“氐族内讧,不是天天有。打慢了,咱们就被动了。打快了,拓跋部还没拿下幽州,咱们打完冀州,还能喘口气。要是咱们打得慢,拓跋部先拿下幽州——”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还有呢?”

宋臣抬起头,“慕容部那边,咱们要先派人去稳住。”

赵缜点了点头。

宋臣沉默了一会儿。“羌胡那边……”

他说了半句,又停住。

赵缜等着。

宋臣说了下去:“羌胡嫁了女儿过来,两族正是亲近的时候。打冀州,可以借他们的兵。不用多,三五千骑兵,打头阵,死了不心疼。打下来,分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尝到甜头,往后用着更顺手。”

“说完了,将军这一仗必能功成。”

赵缜想了想,是这个理,他儿子不能白和亲?

“你身体最近怎么样?戎马吃得消吗?”

宋臣笑了笑,“老样子,没什么大事,无妨,愿随将军。”

毕竟赵缜这时候还没自立,他们也没喊主公,如果冀州幽州到手,那么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将军想不自立,手下人都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