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鲜卑慕容(六)

明昭沉默了片刻,慕容恪愿降?

而且是指名道姓,要降于她?

“知道了。”她对薄越吩咐道,“告诉那边,给他清洗干净,换身衣裳,带到……西院偏厅。小心些,别让他跑了,也莫要折辱。”

“女公子……”

薄越欲言又止,显然也觉得此举过于冒险。

明昭摆摆手:“按我说的做。”

薄越只得领命而去。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赵缜那里。

几乎是明昭刚让人去安排,赵缜便派人来唤她了。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父女二人。

“昭昭,”赵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慕容恪说要降你,你便信了?还让人将他带到府里来?”

明昭站在书案前,仰头看着父亲,小脸上没什么惧色,“阿父,我知道他未必是真降。”

“知道你还……”赵缜的语气加重了些,“那可是鲜卑有名的悍勇之辈!战场被擒,心怀怨怼,岂会甘心降服于你?此必是诈降之计!或是想趁机窥探我府中虚实,或是想寻机刺杀报复,或是想麻痹我等,伺机逃脱!你将他放出来,置于身边,岂非养虎为患?不,是引狼入室!”

赵缜的担忧不无道理。

慕容恪的勇武和桀骜,在雁门关前展露无遗。

这样一个少年猛将,被俘月余,突然说降就降,还是降给一个曾去看过他,给了他顿饭吃的女孩?

这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明昭摇了摇头,眼神清澈,“阿父,正因为他勇悍桀骜,我才更想试试。”

“试试?”赵缜皱眉,“试什么?试他的刀快,还是你的命硬?”

“试试驯服他。”明昭的声音笃定,“阿父,您不觉得,一头受了伤、被族群抛弃、却又天生带着利爪和尖牙的幼狼,若能将其驯服,收为己用,远比杀了他,或者关着他,要有价值得多吗?”

赵缜眸光微动,看着女儿。

明昭继续说道:“我知道他可能诈降,可能心怀叵测。但正因如此,我才要将他放在身边,关在石牢里,他只是一件死物,放出来,他才有可能变成活棋。”

“驯服野兽,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明昭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没有退缩,“需要耐心,需要手段,需要让他明白,跟着我,比回到那片已经放弃了他的草原,比死在这冰冷的石牢里,更有出路,也更有意思。当然,也需要时刻提防他的反噬。”

她顿了顿,声音认真:“阿父,我们缺人,尤其是缺真正能打、敢打、熟悉北地胡情的人才。慕容恪桀骜危险,但他的价值,也正在于此。我想赌一把。”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缜久久地凝视着女儿。

她长大了,不仅是个子开始抽条,更是心思和胆魄,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她看到了慕容恪的危险,却也看到了他背后可能的价值。

这份眼光和胆识,已经超越了许多人。

但任何一个父亲,都不会放心让一个危险的异族俘虏接近自己年幼的女儿。

但她是明昭。

是他的女儿,是能在壶关官署说出那番惊世之语,能在并州建立起庞大商社体系、能让宋臣、卫衡乃至谢云归都另眼相看的明昭。

他应该给她一些信任,让她去尝试,去成长。

“你想怎么做?”

明昭知道父亲这是默许了,心中松了口气,笑了笑,“先看看他。”

“薄越必须寸步不离。”

赵缜强调,“我会再暗中加派护卫。任何你觉得不对,立刻处置,不必犹豫。”

“女儿明白。”

明昭郑重应下。

“去吧。”赵缜挥了挥手,又补充道,“人心难测,胡人之心尤甚,莫要被表象所惑。”

“嗯。”

明昭退出书房。

廊下的冷风吹来,她朝着西院偏厅的方向走去。

慕容恪这个人,她还是熟悉的,当然是在书本上,他并不是野蛮的胡人,相反他的原则比汉人还汉人,在礼崩乐坏的世道,他非常重恩义,讲忠诚,在手握重权的时候,对上政敌都没有下黑手。

还被人搞死了。

西院偏厅的炭火同样烧得很旺,明昭走进偏厅时,慕容恪已经在那里了。

他被清洗得干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衣袍,头发也用布带束了起来。

脸上的污垢血迹洗去,露出原本的肤色和轮廓。

因为长期的囚禁,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清瘦,脸色苍白,但那双浅褐色的,眼尾微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薄越就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他。

慕容恪看到明昭进来,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汉人女子,比上次见到时似乎长高了些,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稚气仍在。

明昭在主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打量着慕容恪。

慕容恪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强迫自己迎着她的目光,不肯示弱。

小狼崽子。

“慕容恪,”明昭终于开口,“听说你愿降?”

慕容恪喉咙动了动,干涩地发出声音:“是。”

“降我?”

“……是。”

这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为什么?”明昭问得直接,“你是慕容部的少主,草原上的雄鹰,就算一时被困,何以轻言归降于汉人女子?”

慕容恪抿紧了唇。

他能说什么?

说因为叔父放弃了他,他心灰意冷?还是说……他想借机逃跑?

这些都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些,“女公子仁义。恪被俘以来,未受苛待。除夕赐饭,恪感激在心。草原虽好,然恪已无归处。愿为女公子效犬马之劳,以报不杀之恩,以求一线生机。”

这番话,他说得断断续续,半真半假。

他慕容恪,岂会真心降于汉人?

尤其还是个小女孩?

明昭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才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这个说辞。

“为我效犬马之劳?”她重复了一遍,“你能做什么?”

慕容恪愣了一下。

能做什么?

他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武艺超群,通晓草原部族之事,熟悉北地山川地理……

这些,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擅骑射,通晓武艺,熟悉北地草原诸部情形。”

他沉声道,“可为女公子冲锋陷阵,探查敌情,训练士卒。”

“嗯。”明昭应了一声,“听起来不错。可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归附,而不是暂时蛰伏,伺机而动?或者你今日降我,明日你的族人带着赎金来了,你便反悔?”

慕容恪心中一凛,“恪既已言降,便无反悔之理。女公子若不信,可……可将我置于军中,派人严加看管,以观后效。”

“置于军中?”明昭笑了笑,“然后让你有机会接触我并州兵马虚实,暗中联络旧部?”

慕容恪语塞。

这汉女,心思竟如此缜密!

“那你待如何?”

他有些憋屈地问。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慕容恪,”

她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我知道你不甘心。也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未必是真心。你只是觉得,跟着我这个小女孩,比关在石牢里更容易找到逃跑的机会,你想看看,我这个仁义的女公子,到底值不值得你赌一把,你只是无路可走,暂时找个栖身之所。”

慕容恪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明昭,眼中非常警惕。

她竟然都知道?

那她为何还要放他出来?

“我不怕你有异心。”明昭还是笃定,“真正的臣服,不是靠锁链和囚笼,而是让你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让你觉得,这里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这里才有你想要的未来。”

她站起身,走到慕容恪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翻腾的情绪,他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气场——

“慕容恪,这里属于你,草原不属于你。”

“是天意将你带到我的身边。”

······

慕容恪抱着她的书包,背着自己的书包,一起去上学,他学过汉化,学过兵法,汉人最是狡诈,只要学会他们的狡诈,才能更好的赢他们。

但是他没有去过汉人的地方读书,他是自学的。

谢晏远远的看着明昭过来,高兴的打招呼,然后就看到了她身后的慕容恪。

慕容恪看着他警惕的眼神,不屑一顾,小屁孩。

懒得理他。

就会争风吃醋。

晨曦透过学堂窗棂上的明纸,洒进宽敞明亮的厅堂。

并州官学设在晋阳城东南角修缮过的旧官署内,分设蒙学、经义、算学、骑射等不同课程。

能入学的,除了部分筛选出的聪慧平民子弟,大多是并州将领、官吏,坞堡过来的。

学堂内秩序井然,但少年人的活泼天性总难压抑。

当明昭带着慕容恪走进课堂时,原本还有些嗡嗡低语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明昭身后那个陌生的少年身上。

慕容恪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

头发仔细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出色的脸庞。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眸。

“那就是……那个被赵校尉活捉的鲜卑人?”

“慕容恪?长得真好看,真不像胡人啊。”

“嘘,小声点!女公子带他来的!”

“听说他降了女公子?真的假的?”

窃窃私语在学堂里扩散开。

好奇、探究、审视、夹杂着些许敌意和不屑的目光,黏在慕容恪身上。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视线和低语,下颌微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打量他的人,小屁孩们的议论,他还不放在眼里。

明淑和陈英从另一边跑了过来。

明淑如今跟在明昭身边,气色好了许多,穿着嫩绿色的襦裙,像棵生机勃勃的小草。

“阿姊!”明淑欢快地唤道,好奇地看了一眼慕容恪,但很快将注意力转回明昭身上,“你的位子还空着呢,我们给你占了!”

陈英也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慕容恪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倒没什么恶意。

明昭笑着点点头,对慕容恪道:“你先跟我来。”

学堂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空着,旁边还有一张稍小一些的案几和蒲团,显然是给伴读或随侍准备的。

那是明昭的专属座位,无人敢僭越。

明昭在自己的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那张小案几,对慕容恪道:“你坐这里。笔墨纸砚书箱里都有,先用我的。今日先听,若有不懂,课后问我或问谢晏他们。”

慕容恪依言在那张小案几后坐下,将两个书包放好。

他身姿笔挺,即便坐下,也自有不同于周围汉人学子的气势。

周围的学子们虽然依旧好奇地偷偷打量,但在明昭坐下后,就没人敢说什么了。

赵煦看着慕容恪,很警惕,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妹妹是怎么回事,怎么敢让这胡人近身的?

一位身着淡青色宽袖长袍、头戴同色巾帼的女夫子,抱着几卷书册,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课堂。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雅,眉目疏朗,气质温润。

正是崔夫子。

堂内学子,无论出身高低、年纪大小,在她踏入的瞬间,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所有杂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崔夫子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掠过前排的明昭时,眼中露出笑意。

视线落在明昭身旁,那个身姿笔挺,面容轮廓明显异于汉人的少年身上时,她眼中了然,却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课堂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面孔。

她在讲台后站定,将书卷放下,声音清朗悦耳,“诸位,新年已过,春耕在即。今日第一天上课,我们不讲经义,不谈诗词,说一说这田与民。”

此言一出,就连原本因为周遭环境而心神紧绷的慕容恪,也下意识地凝神细听起来。

田与民?这似乎是很实际的东西?

“何为田?”崔夫子没有直接讲大道理,而是抛出问题,“仅仅是土地吗?”

有学子迟疑着回答:“是……耕种粮食的土地。”

“不错,是耕种之所。”崔夫子颔首,“然则,同样是田,为何有的地方沃野千里,亩产数石,有的地方却贫瘠荒芜,颗粒无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除了天时地利,更在于治。如何平整土地?如何兴修水利?如何选育良种?如何施肥轮作?这些,都是治田的学问。”

接着她话锋一转:“有了良田,便有了民之根本吗?非也。田需人耕,民需田养。然则,民又为何?”

她看向堂下:“是耕种之农夫?是织布之妇人?是冶铁之匠人?是行商之贾客?还是我们这些读书明理之人?”

课堂里安静下来,学子们陷入思考。

崔夫子缓缓道:“在我看来,民无分贵贱,皆是这并州,乃至这天下的基石。农夫耕耘,产出粮食,养活了所有人。妇人织布,匠人造器,贾客通有无,读书人明道理、定章程……各司其职,各安其分,方能成一个能抵御风霜的家国。”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如今并州新定,百废待兴。我们在此读书,不是为了空谈玄理,附庸风雅,而是要明白,我们所学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算题,每一条律令,最终都要落在这田与民之上。要懂得如何让田地产出更多粮食,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何让工匠技艺精进,如何让商路畅通繁荣……”

“这些才是真正的学问,才是我们并州未来能否站稳脚跟、抵御外侮的关键。”

她并没有引用太多艰深的经典,而是用最平实、最贴近现实的语言,将治理的道理娓娓道来。

她甚至提到了明昭商社推广的新织机、改良的农具、兴建的砖窑和水泥坊,将其作为学问致用的鲜活例子。

慕容恪起初还带着本能的警惕,但渐渐地,他被崔夫子讲述的内容吸引了。

这和他想象中汉人学堂里那些之乎者也,空洞无物的清谈完全不同。她讲的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之道,是治理一方、凝聚人心的根本之法。

许多东西,他在草原部族中也曾模糊地感受过,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将它们阐述出来。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明昭。

她正听得专注,不时微微点头,偶尔在面前的纸上记下几笔。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崔夫子最后道:“故而,诸位学子,无论将来你们是入仕为官,是参军报国,是经营产业,还是潜心学问,都当牢记:学问之本,在于经世致用。”

今年的第一堂课,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

当崔夫子宣布下课时,许多学子还沉浸在她的讲述中,意犹未尽。

慕容恪随着众人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位已经收拾好书卷、准备离开的女夫子。

原来汉人之中,也有这样的女子。

“慕容恪,”明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觉得这堂课如何?”

慕容恪回过神来,对上明昭清澈的眼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明昭一边收拾自己的文具,一边问。

慕容恪想了想,有些笨拙地组织着语言:“我以为汉人的学堂,只讲那些听不懂的大道理。崔夫子讲的,很实在。”

明昭笑了笑,将书册装进书包:“崔夫子是有名的才女,你能听她的课,是运气好。走吧,我们先回家,下午是骑射课,在后面的校场。”

慕容恪提起两人的书包,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出学堂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讲台。

这里的学问,和草原上弱肉强食的法则,和慕容部里那些争权夺利的算计,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