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鲜卑慕容(三)

明昭领着薄越回到了明昭商社。

这里很大,人员往来络绎不绝,王氏不少院落都已被改造成了账房、货栈、工坊管事处,显得忙碌而有条理。

她直接将薄越带到了西跨院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正房三间,左右厢房,院中还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薄小将军,往后你就暂且住在这里。”

明昭指了指正房,“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伺候的人说。”

话音刚落,两个看起来伶俐干净的丫鬟和四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便从厢房出来,对着薄越恭敬行礼:“见过薄小将军。”

薄越还未来得及反应,明昭便挥了挥手:“行了,先带小将军下去好好梳洗一番,换身衣裳。这一路风尘,辛苦了。”

丫鬟小厮们立刻应声,半请半引地将还有些懵的薄越带进了正房旁边专设的净室。

净室里热气蒸腾,早已备好了热水和香皂。

薄越自逃难以来,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在小厮们殷勤的服侍下,也只得由着他们将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搓洗了两遍。

直到泡进第二桶干净的热水里,他才长舒一口气,感觉连日奔波积攒的尘垢都被洗去了。

他换上丫鬟捧来的崭新锦衣劲装——

料子是上好的,内里絮着薄薄的丝绵,既挺括又保暖,衬得他肤色似乎都亮了些。

丫鬟又仔细帮他绞干了长发,他很久没这么被伺候过,有些不自然,等长发干了后,用一根锦带束在脑后。

待一切收拾停当,薄越站在净室门口那面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焕然一新到有些陌生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丫鬟们退下后,那两个服侍他沐浴的小厮留了下来,薄越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地问道:“这是何意?”

他指着身上的新衣和这明显精心布置过的院落,“我只是来护卫女公子……”

他又不是来卖身的,那女孩看着才十来岁啊!

其中一个小厮机灵地答道:“小将军是女公子身边的人,贴身护卫,岂能寒碜?折了女公子的面子不说,往来办事也不方便。这院子是专拨给小将军住的,我们几个都是日后伺候小将军起居的人。女公子吩咐了,定要照顾好小将军。”

薄越:……

他原以为的护卫生涯,是跟在女公子鞍前马后,风餐露宿,随时听候差遣,或许还要忍受些刁难。

却万万没想到,一来便是这般照顾,锦衣玉食,专人服侍,住着独门独院。

这待遇,比他在父亲手下当少主感觉还要优渥几分!

这晋阳这么富的吗?

正胡思乱想间,有丫鬟来请,说女公子在书房等他。

薄越定了定神,跟着丫鬟穿过回廊,来到明昭的书房。

书房里明昭正伏在案几上,对着摊开的晋阳及周边地图和几份文书凝神思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走进来的薄越身上时,明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弯了起来,“薄小将军,”

她放下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原来你这么白啊。”

薄越被这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微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之前一路风霜,再加上刻意低调,确实看起来又黑又糙。

此刻洗净尘埃,换了干净衣裳,原本的肤色便显露出来,虽不算特别白皙,却也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的轮廓更显深刻英挺。

“之前……是没顾上收拾。”

薄越有些窘迫地解释。

明昭笑着摆手:“无妨,这样挺好,看着精神。”

她指了指旁边的坐榻,“坐吧。既到了我这里,有些规矩和事情,得先跟你说清楚。”

薄越依言坐下。

“我这里,名义上是商社,做的也确实是生意。”

明昭开门见山,“但做的生意,和寻常商贾不太一样。织布、烧砖、炼铁、制皂、晒盐……你也看到了,桩桩件件,都与民生军需息息相关。我的库房,连着父亲的粮仓军械库。我的人手,不少也挂着军中的职司。”

薄越:?

“烧砖,炼铁?”

明昭点了点头。

他突然想起那些赵氏的牌子,“外头那些,都是女公子的吗?”

明昭嗯了一声,“在这晋阳,不,在这并州,你能看到的,不能看到的赚钱的生意,都是我的。”

薄越倒抽一口气,这人比他小四岁,比他富这么多,这对吗?

她看着薄越,目光清澈,“所以跟在我身边,护卫安全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要能看懂我在做什么,用你手中的刀,为我、为并州,扫清障碍。”

薄越心中一震,他挺直脊背,沉声道:“越明白!女公子但有所命,越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

明昭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平时也没什么打打杀杀。多半是押运重要货物、巡查各处作坊、整顿护卫队、帮我训练一批真正能用的军士。”

她顿了顿,从案几上抽出一份名单递给他:“这是目前商社名下各主要产业的位置、管事、以及原有护卫的概况。你先熟悉一下。过两日,我带你去各处转转。至于你手底下的人……”

她想了想:“你父亲的人马未到之前,我先从府中护卫和流民中挑选一批身家清白、略有底子的青壮,由你先行操练。不得扰民,令行禁止。”

薄越接过名单,手指微微用力。“谢女公子信任!”

明昭点点头,“成,今天先去休息吧,明天我让怀远找你,与你交接。”

“是!”

“好了,先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明昭挥挥手,目光落回地图上。

薄越行礼退出书房,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柱照在他崭新的衣袍上,暖意融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书房门,心中那份因职位落差而起的芥蒂,已荡然无存。

这里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翌日午后,明昭刚核对完一批从壶关新运来的铁料账目,正准备小憩片刻,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赵煦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明昭!明昭救命!”

赵煦此刻却全然失了方寸,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都冒出了细汗,眼神里满是震惊、委屈,还有难以置信的悲愤。

“怎么了阿兄?这般慌张。”

明昭放下手中的茶盏,示意冬青先退下。

赵煦几步冲到明昭面前,“阿父……阿父他疯了!他居然要我联姻!娶的还是羌女!”

明昭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惊讶困惑:“联姻?羌女?这……这不是好事么?”

“好事?!”

赵煦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些,“我的好妹妹!那可是羌女!非我族类!而且,那羌部不过是依附于我们的小部落,父亲竟要用我的婚事去笼络他们!这……这简直……”

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在原地踱了两步,“简直是折辱!”

明昭拉着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声音放得柔和,“阿兄,你先别急,喝口茶,慢慢说。父亲是怎么跟你说的?”

赵煦接过茶,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稍微平复了些,但语气依旧愤懑:“父亲今日召我前去,说如今并州初定,东有氐族虎视眈眈,北面匈奴、羯人亦未远遁。为了稳住后方,分化胡人,要我迎娶羌部首领之女,以结两族之好,以稳胡人!”

他重重放下茶盏,“这算什么道理?要稳胡人,靠的是兵强马壮,是城池坚固!怎能靠,靠这等联姻手段!况且我是赵家长子,将来……”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他的正妻,理应是门当户对的汉家贵女,怎能是异族女子?

“以后……以后我在军中,在同僚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了:“阿父是不是被并州基业冲昏了头了?怎么能想出这种主意?我……我宁死不从!”

薄越在一旁听得心中微动,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神色。联姻羌人?赵将军这一步棋,走得可真是出人意料,但又很实在,两族之间,还有比通婚更能拉近感情的吗?

明昭挨着他坐下。

“阿父让你娶羌女,自然有阿父的道理。”

她声音不急不缓,像溪水流过青石,“阿兄,你想想,如今我们立足并州,看似稳固,实则强敌环伺。匈奴在北,氐族在东,羯人虽败走,却贼心不死。更别说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胡人部落,散布在草原山林之间。”

她顿了顿,看着赵煦的眼睛:“打仗,我们能打。可打下来之后呢?并州本就是胡汉杂居之地,光靠刀剑,能压服一时,能压服一世吗?仇恨只会越积越深,稍有不慎,便是烽烟再起,永无宁日。”

赵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明昭抬手止住。

“阿父让你联姻羌人,不是让你去受辱,恰恰相反,这是将你置于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上。”

明昭开始哄他,“胡人不止有匈奴、氐族、羯人这些大部落,还有更多像羌人这样相对弱小,却同样骁勇善战、熟悉地理的部落。我们与他们,未必非要你死我活。”

“通过你,我们向所有胡人部落传递一个信号,只要愿意归附,遵守并州的法度,汉胡可以共存,可以通婚,成为一家人。这比十万大军压境,更能消弭敌意,更能换来长久的安宁。”

她看着赵煦逐渐愣住的神情,语气更加恳切:“阿兄,这不是委屈,这是大功!你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架起这座桥梁的人。从此以后,你在那些归附的胡人心中,就是自己人,是连接两族的贵人。你在军中的威望,非但不会受损,反而会更上一层楼。将来并州安定,各族和睦,不是有你一大功?”

和亲,多么伟大的使命。

赵煦被妹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懵,心中的抗拒和屈辱感少了,他喃喃道:“可是……可是羌女……”

“羌女怎么了?”

明昭语气轻松了些,“阿兄,你不是总说,英雄不问出处,女儿家难道就非得看出身门第?我听说羌女性情爽朗,骑马射箭不输男儿,既能陪你驰骋疆场,也能帮你打理后宅。比起那些只会哭哭啼啼、伤春悲秋的闺秀,说不定更适合你呢。”

她拍了拍赵煦的肩膀,“再说了,阿兄,你这是为并州万千百姓、为父亲的大业牺牲色相,是忍辱负重,是顾全大局!将来父亲成就霸业,论功行赏,你这和亲之功,说不定比攻城略地还要大呢!到时候,谁还敢笑话你?只怕都要赞一声赵公有子,深明大义!”

赵煦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心里的憋闷似乎散去了不少,但又添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父亲近日来的操劳,想起晋阳城外那些仍在修复的断壁残垣,想起流民眼中对安稳的渴望……

好像妹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可是……我还没见过那羌女……”

“那正好啊!”

明昭眼睛一亮,“让父亲安排你们见一面。若真是个性情相投、明事理的,岂非一桩美事?若实在不合心意……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总能寻到两全之策。但阿兄,无论如何,这份联姻的姿态,这份包容各族、共谋太平的心胸,我们必须先摆出来。这不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父亲,为了并州的将来。”

赵煦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可他才十四岁啊!

明昭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深藏功与名。

她站起身,对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薄越道:“薄小将军,让你见笑了。我阿兄就是性子直了些。”

薄越连忙抱拳:“不敢。大公子心系家国,真情流露,令人感佩。”

赵煦这才注意到书房里还有别人,还是个相貌英挺的少年,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胡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明昭道:“我……我再去找阿父说说。”

薄越看他跑了,也觉得很神奇,这并州主事的是女公子,赵公长子居然成了与外族联姻之人。

是不是反了?

他觉得他还是不懂,等赵怀远来,他得好好打听。

明昭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她兄真要联姻了啊,这很好,不然他要是娶了世家女,以后他哪怕自己不想抢,也会被逼着与她抢。

羌女连汉话都不会说,省了以后很多事了。

况且她一手掌握着经济命脉,以后也会慢慢渗入军中,赵煦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这世道九品中正深入人心,等级分明得快赶上印度的种姓了,她直接用资本破局,当资本将世界搅浑,将九品中正冲散,士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封建又会将资本打压入死地。

人不可能一下子能改变太多,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她只管得了她活着的百年,顺便帮后人理清出路。

但后人听不听,就不是她能管得着的了。

明昭并不讨厌儒家,还是那句话,能道德绑架的社会,证明还有道德。

利欲熏心的商人,在这片土地,没有治国的资格,她要当的可不是商人。

当然,前提是她能统一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