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厚重朱漆大门,入眼青石铺就的甬道宽阔平整,缝隙里顽强钻出些青苔,又被烈日晒得微微蜷曲。
甬道两侧是高大得惊人的古柏,枝干虬结如龙,浓荫蔽日,将盛夏的酷烈暑气隔绝在外,只留下一景幽凉。
浮动着柏木清苦的香气。
明昭脚步微顿,冬青和几个随行的仆役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沿着甬道前行,穿过一道垂花门,视野豁然开朗。
极为开阔的庭院,中央一座巨大的白石基座莲花池。池水早已干涸,露出池底龟裂的泥土。
若在以往,满池莲叶田田、荷花映日的盛景,该是何等风雅。
池边错落分布着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形态奇崛,虽无人打理,依旧可见当年匠心。假山下,原本应是曲水流觞的渠道,如今也只剩下干涸的沟壑。
庭院四周,是连绵的屋宇。飞檐斗拱,黑瓦朱柱,规整大气。
廊庑深深,一眼望去,不知几重几进。窗棂上的雕花繁复精致,即使蒙尘,也难掩工艺之精湛。
只是此刻,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阳光透过古柏的缝隙,在空旷的庭院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明暗交错,岁月流逝,人去楼空。
这就是太原王氏,累世公卿的顶级门阀,在北地的根基所在。
“真大啊……”
冬青忍不住轻声惊叹,随即又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向明昭。
明昭没有说话,她缓缓走下台阶,踏入庭院,是真的很富啊,老王。
很好,这个宅子后面还能跑马,她也算提前过上顶奢的生活了。
先让她那些打工人住进来帮她暖暖房,有人气能镇宅辟邪。
······
薄盛勒马立于一处高岗,身后是疲惫不堪,甲胄染血的残部,远远看着渐渐沉入暮色,又被氐族营地篝火映红的洛阳方向。
风里都夹杂着血腥气。
他们与匈奴拼得你死我活,倒是让姓苻的捡了便宜,他们又折损了近半弟兄,以及几乎所有的辎重粮草。
万余人马,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得如同这沉甸甸的暮色。
“阿父,”薄越驱马上前,与父亲并辔而立。
少年脸上沾着血污尘土,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氐人占了洛阳,羯人被赵将军逐出并州,转头就去咬氐人的河北地。眼下氐人自顾不暇,正是我们喘息之机。可粮草已尽,部众疲敝,下一步,往何处去?”
薄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洛阳方向,腮边肌肉紧绷。他起于微末,聚众抗胡,凭着一腔血勇和几分运气,在夹缝中辗转求生,一度占据洛阳,风光无两。
可转眼间,又被更强的势力击溃、驱逐。让他憋屈、愤怒,也更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无力。
“往何处去?”他声音嘶哑,“天下虽大,何处能容我等?南边是江,过不去,也不想过去看那些人的脸色!东边是海,北边是胡,西边……呵,匈奴、氐、羌、羯,还有那个势头正猛的赵缜!到处都是豺狼虎豹,都在等着吞掉我们这块带血的骨头!”
薄越沉默了片刻,夜风将他额前散乱的发丝吹起。“阿父,赵将军……不一样。”
薄盛猛地转头,瞪向儿子:“不一样?有何不一样?不也是抢地盘、立山头?他如今占了并州,声势正盛,岂会看得上我们这群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儿子仔细打听过,”薄越目光沉静,迎着父亲质疑的眼神,“赵将军壶关起兵时,境况未必比我们如今好多少。他能以寒门之身,在胡虏环伺中站稳脚跟,进而收复晋阳,吞并并州,靠的不仅仅是勇武。他治军严谨,善待百姓,用人不拘一格。壶关、晋阳如今生机渐复,流民归附,这绝非寻常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重要的是,儿子听闻,赵将军之女,曾在壶关官署有言,直斥晋室失德弃民,言北地之事当由北地之人自决。此言虽未公开宣扬,但已在有心人中流传。阿父,赵将军的志向,恐怕不止于割据自保。”
薄盛瞳孔微缩。
斥晋室?北地自决?
公然与南边朝廷划清界限,其心可诛,其志也可谓不小!
“你是说……”
薄盛的声音沉了下去。
“儿子是说,赵将军欲成大事,必广纳人才,收拢各方势力。我们虽败,但尚有万余可战之兵,皆是历经血火的老卒,更熟悉中原、洛阳一带的地理民情。我们投他,不是摇尾乞怜,而是带艺投师,是雪中送炭!”
薄越眼中燃起火光,“赵将军新得并州,根基未稳,东面要防氐,北面要防胡,南面还要应对来自江左的猜忌。他需要熟悉中原,而我们需要一块立足之地。”
高岗上一时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残部中有人低声呻吟,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薄盛久久凝视着儿子年轻的脸庞,又回首望了望身后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却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弟兄们。
继续流浪,劫掠为生?
下一次,还能这么幸运地逃出来吗?
就算逃出来,又能支撑多久?
投靠氐人、匈奴?
那是与虎谋皮,迟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似乎……真的只剩下一条路了。
“儿啊,你不知道,我与那赵缜有过口角,年少时也多有针对,我去投奔他,他不得背后捅刀?”
薄越想了想,原来问题出在这啊,他说怎么他爹不肯去并州呢。“阿父,如今汉地沦丧,赵缜若有大志,岂会在意这些,如果他真如此,也不是什么值得投奔之人,我们再走就是。”
薄盛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派人……不,你亲自带几个机灵的心腹,轻装简从,星夜赶往晋阳。不要声张,先摸清赵缜那边的真实情况,尤其是他对我们的态度。若真有几分容人之量,不是那等鸟尽弓藏之辈……”
他咬了咬牙,“老子就带着兄弟们,去并州,赌上一把!”
薄越精神一振,抱拳道:“儿子领命!定不负阿父所托!”
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薄盛调转马头,面对着他那支伤痕累累却尚未散去的队伍,运足中气,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弟兄们!听好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喘口气!老子给你们找条新路!一条不用再被人当狗撵,说不定还能堂堂正正杀回去的路!信我薄盛的,就跟着!不信的,现在就可以走,老子绝不拦着!”
大多数人选择了留下,在这绝望的夜色里,他们这些早已迷失了方向的飞蛾,还能去哪?
薄越一行七八人,混入前往并州的流民队伍,随着人流艰难北行。他们人人带伤,衣衫褴褛,与周围那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流民并无二致。
只是几匹马,让他们在人群中略显不同,也引来了些许侧目。
进入上党地界,明显感觉不同。
道路上设有关卡,有身着简陋皮甲,手持长矛的士卒盘查,但并非一味驱赶。
士卒们仔细查看流民携带的物品,询问来处,对于薄越他们这样带着马匹的,盘问得更仔细些,却也未刻意刁难。
得知他们是河南逃难来的,家中男丁曾在坞堡当过护院,士卒竟还点了点头,记下了人数,指了指前方:“往前三十里,有粥棚和登记的地方。到了那儿,会有人安排你们去处。有把子力气,总能混口饭吃。”
薄越心中微动,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又行了十余里,果然看见路边搭起了简陋的棚子,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煮着粥,冒着热气。
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流民来说,已是莫大的诱惑。
棚子旁有文吏模样的人坐在案后,登记姓名、籍贯、年龄、有无手艺特长。
都有得吃,流民们排着长队,虽然拥挤,却无骚乱。
薄越他们牵着马在附近徘徊观察。
这时一队满载货物的骡马商队正要从粥棚旁的道路经过,车轮陷进了泥坑,车夫和伙计正奋力推搡,却效果不大,货物堆得高,颇为沉重。
薄越见状,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几人立刻上前,默不作声地帮着推车、抬货。
他们虽是败军之将,但力气和配合还在,三下五除二,便将陷住的车轮推出了泥坑,又将歪斜的货物重新码放整齐。
商队老板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汉子,擦了把汗,连连道谢。
他打量了一下薄越几人,见他们虽然狼狈,但身形魁梧,手脚麻利,眼神也还清正,便开口问道:“几位兄弟瞧着是逃难来的?可找到了落脚处?若是暂时无处可去,我这儿正缺人手卸货、装车,从这儿运到前面晋阳外城的货栈。活计不轻,但管两顿饭,完工了,每人再给三个粗面馒头当工钱。如何?”
薄越正愁如何更自然地混入并州,打探消息,闻言立刻抱拳:“多谢老板收留!我们兄弟几个正缺口吃的,有力气,愿效劳!”
“痛快!”老板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车队,“那就跟着走吧,路上听安排。”
薄越几人便混入了商队的杂役队伍里。
一路上,他们埋头干活,话不多,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商队规模不小,运的多是麻布、粗盐、铁器零件,还有几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何物的东西。
护卫有十来人,装备比关卡士卒精良些,警惕性也高。
途中休息时,薄越主动凑到正在啃干粮的老板身边,帮他递水,随意地问道:“老板,听口音,您不是晋阳本地人?”
老板接过水,灌了一口,抹抹嘴:“不是,俺是从壶关那边过来的。”
“壶关?”薄越露出惊讶,“听说那边去年打得很凶,现在看着……倒还行?”
“嘿!”老板来了谈兴,压低了些声音,“何止是还行!要不是赵将军在壶关顶住了,又打下了晋阳,咱们这些人哪能有现在这安稳日子过?虽说也艰难,可总比在胡人刀底下强百倍!”
他指了指车队:“看见没?这些货,不少都是壶关那边作坊里出的。布是新的织机织的,又密实又便宜。铁器零件也是,虽然比不上以前官造的精细,但够用,还便宜。拉过来,在晋阳这边能换药材,盐,再拉回去。这一来一回,养活多少人!”
薄越顺着话头问:“晋阳这边不是刚打完仗吗?怎么……看着还挺热闹?我们一路过来,看见不少人在修房子,开荒地。”
老板叹了口气,又有点自豪:“是刚打完,羯人是被赶跑了,可留下的烂摊子不小。赵将军厉害啊,一边清剿残敌,一边就组织人手恢复生产了。从壶关调了不少老吏、匠户过来,带着这边的百姓干。修城墙、挖水渠、分田地、开作坊……活多着呢!只要你肯下力气,就有饭吃,有活干。所以你看,流民都往这边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赵将军用人,不太看出身。有本事的,真有本事,就能出头。不像以前……”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薄越心中震动更甚。
秩序恢复之快,军民士气之凝聚,远超他的想象。
赵缜不仅善战,更善治!
这与他们之前辗转流离、朝不保夕的境况,简直是天壤之别。
“老板,您见多识广,”薄越斟酌着词句,“像我们这样的……外地来的,带着点力气,也学过些粗浅武艺,想在并州找个长远营生,您看有机会吗?”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扫不远处正在默默整理马具的薄越同伴,笑了笑:“只要身家清白,肯踏实干,机会有的是。晋阳城防、各县巡捕、还有往各坞堡运粮护商的队伍,都缺人。你们要是有心,到了地方登记的时候,把情况说清楚,说不定就能被选上。要是武艺真的不错,能通过考核,进赵将军的直属兵马也不是没可能。不过……”
他话锋一转,“得守规矩。赵将军军法严,对百姓也护得紧,谁敢扰民滋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薄越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们只求个安稳,有口饭吃,绝不敢作奸犯科。”
商队继续前行,薄越的心却越来越热。
晋阳城的轮廓渐渐出现,虽然仍有硝烟痕迹,但城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城外田野里忙碌的身影,道路上往来有序的车马行人……无不显示着蓬勃的生机。
傍晚时分,商队抵达晋阳外城的货栈。
薄越几人领到了承诺的三个还带着温热的粗面馒头,沉甸甸的,实实在在。
老板额外又给了他们一小袋杂粮,拍拍薄越的肩膀:“几位兄弟干活实在,以后要是路过壶关,还可以来找我。”
薄越告别老板,看着夜色中晋阳城的点点灯火,在他们眼中,成了这乱世中,燃烧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