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纵横捭阖(七)

“正是丧家之犬。”姚长史附和,“然公子,此犬若联合匈奴反噬,壶关恐难抵挡。壶关一破,匈奴势力若借机深入并州,于我大秦东进之侧翼,亦是如芒在背。”

苻毅刚刚还萦绕心头的离愁别绪,

瞬间冲散大半。

他勒住马,眼神锐利起来。

姚长史说得对,情意归情意,霸业归霸业,现实的威胁就在眼前。而且他喜欢明昭,看重赵缜的潜力,更将壶关视为未来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岂容羯人和匈奴将它打碎?

更何况,那里面还有他刚刚许下皇后之诺,赠了贴身玉佩的女孩!

他沉吟片刻,“羯人虚弱至此,竟要联合宿敌匈奴?看来壶关赵缜,比我们预想的更棘手。”

随后他笑了笑,“匈奴正被洛阳牵扯,能分多少兵给羯人?即便分兵,也是各怀鬼胎,难成大事。”

姚长史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壶关不能破。”苻毅断然道,“至少不能现在破,更不能被匈奴或羯人攻破。”

“让我们在并州、匈奴那边的细作,也动起来。密切监视羯人与匈奴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来报。必要时可以给壶关那边,制造点方便。”

这方便二字,含义可就深了。

姚长史心领神会。

苻毅驻马官道,秋风萧瑟,卷起他的衣袂。

“明昭,”他低声自语,仿佛那远去的女孩能听见,“你的壶关,我会帮你看着。你父亲的能耐,正好替我试试匈奴和羯人的成色。而你……”

他抚了抚怀中那支玉簪,“好好活着,等我。”

另一边明昭非常兴奋,来活了,匈奴与氐族要打起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暮色四合,车队在一处背风的河谷边停下,准备扎营过夜。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

篝火很快燃起,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

简单的干粮和肉汤分发下去,护卫们轮流警戒、用餐,秩序井然。

明昭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小口喝着热汤。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小脸,眼底跳跃着比火焰更亮的光芒。

邺城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初步稳住了氐族,争取到了时间,更得到了洛阳大乱,氐族即将东进的情报。

乱世之中,信息就是先机,就是生存的筹码。

她正暗自盘算着,眼角余光瞥见赵怀远在一旁忙碌着安排守夜,却有些心不在焉,几次偷偷看向她,目光纠结,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明昭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手,看向他:“怀远兄,怎么了?可是路上发现什么异常?”

赵怀远被她一叫,身形微顿,像是被戳破了心事。

他深吸一口气,挥手让旁边的护卫先去休息,自己几步走到火堆旁,在明昭对面坐下。

火光将他尚显青涩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眉头紧紧锁着,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挣扎和担忧。

“女公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先前在邺城,人多眼杂,我也不敢多说。”

明昭微微歪头,语气温和:“这里没有外人,怀远但说无妨。”

赵怀远鼓足了勇气,目光直直看向明昭,“那个氐人公子!他分明没安好心!女公子,您可千万不能信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胡人贵族,最是会骗人,尤其是骗……骗咱们汉家的好女子!”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盯着明昭,仿佛生怕她被那狡猾的胡人小子蛊惑了去。

女公子才九岁啊,还是个孩子!

那傻叉真是个禽兽!

不远处的陈岱原本在磨刀,闻言动作顿了顿,嘴角都抽动了一下,却没插话。

这傻小子,那苻毅被女公子骗得团团转,要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篝火映着赵怀远发红的脸。

明昭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少女心事被点破的羞赧。她看着赵怀远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先是眨了眨眼。

然后噗嗤一声,她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在寂静的河谷里格外清晰。

赵怀远更愣了,有些无措地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未退,又添了几分茫然。

“女公子……您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那苻毅肯定不怀好意!”

明昭笑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看着一脸困惑的赵怀远,语气几分调侃:

“怀远,你莫不是觉得我真是个九岁不懂事,会被几件漂亮衣裳和几句好听话就哄得晕头转向、连北都找不着了的傻丫头吧?”

她站起身,走到赵怀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

“苻毅怎么想,我清楚得很。”

她声音平静下来,“他送我东西,对我说那些话,做出那些亲昵的举动,无非是觉得我年纪小,好摆布,想通过我拉拢壶关,满足他自己那点未来英雄配美人的幻想。”

她走回火堆旁,拿起一根树枝,随意拨弄着柴火,火星溅起,映亮她冷静的眼眸:“他说的那些话,听听就算了。就像天上飘的云,好看是好看,但填不饱肚子,也当不了真。”

她转过头看向赵怀远,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显得格外明亮,“怀远,我们这趟去邺城,不是去交朋友,更不是去听甜言蜜语的。我们是去为壶关探路,去为父亲分忧,去在虎狼环伺中,为我们自己找一条活路。”

她语气渐沉,“他送的马,我们骑着能省脚力。他给的消息,我们听着能知敌情。他因为看重我而可能对壶关产生的那点客气或者顾忌,我们要利用好,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壮大力量。”

“至于他本人,他说的那些话……”

明昭轻轻哼了一声,“就当是刮过耳边的风好了。我们现在弱小,需要周旋,需要借势。但将来……”

她抬起眼,望向壶关的方向,“等我们壶关兵精粮足,城池坚固,我们自己就是势,又何须去看别人的脸色,听别人的空头许诺?”

赵怀远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满心都是对胡人贵公子的警惕和对女公子可能受骗的担忧,此刻被明昭彻底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火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自己刚才那番告诫,在女公子面前,反倒显得幼稚浅薄了。

脸上烧得更厉害,但这次是惭愧。“女公子,我……我……”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昭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反而笑了,这次是带着暖意的笑:“怀远,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谢你。”

她真诚地说,“不过你放心,我心里有杆秤。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该要,什么该弃,我清楚得很。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安回去,把消息带给大家。”

赵怀远重重地点头,胸中块垒尽去,“嗯!女公子,是我想岔了!”

他握了握拳头,“咱们一定平安回去!”

车驾一路向北,越是接近壶关地界,沿途的气氛便越是紧张。原本荒芜的道路上,开始出现零星丢弃的破损兵器、箭矢,偶尔能看到已经发黑的血迹渗入泥土。

明昭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壶关在她去邺城的这些日子,打了一战。

虽然相信父亲的能耐,但战事无情,亲眼见到这些痕迹,担忧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蔓延。

距离壶关还有二十余里,前方烟尘起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身形魁梧,脸上那道疤痕格外显眼,正是赵勇。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壶关精骑,人人带甲,眼神锐利,士气高昂。

“女公子!”

赵勇远远便勒住马,滚鞍下来,大步流星迎上前,“可算把您盼回来了!将军和宋先生都念叨好几回了!”

见到赵勇和他身后这些熟悉的面孔,明昭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她跳下马车,急切地问:“赵叔!路上看到不少痕迹,可是胡人又来犯关?父亲可安好?关内情形如何?”

赵勇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透着畅快:“女公子放心!将军好得很,至于羯人?”

他朝西边啐了一口,满脸不屑,“那帮不知死活的蠢货!去岁被打得屁滚尿流,今年也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又纠集了些人,还想来捋虎须!”

他语气豪迈:“前几日他们趁着夜色想来偷袭,被咱们的哨探提前发觉。将军将计就计,开了个口子放他们一部分人进来,然后关起门来一顿狠揍!剩下的在外面想接应,也被咱们早就埋伏好的弟兄冲得七零八落!”

他脸上那道疤都跟着笑抖动,狰狞的快意:“打了一整天,羯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咱们的伤亡,哼,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到!这会儿将军正带人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呢!那些羯人的尸首,正往外清理,免得污了咱们的地界!”

明昭听得心潮澎湃,眼睛发亮。

胜了!而且是大胜!

“太好了!”她忍不住击掌,“真是太好了!咱们快回关去!”

“女公子稍等,”

赵勇却摆了摆手,神情认真了些,“将军吩咐了,女公子回来,先别走南门主道。那边羯人尸首还没完全清理干净,血糊糊的,怕惊着女公子。咱们从西门绕进去,那边战场已经大致收拾过了,干净些。”

明昭点点头,心中温暖。

她重新登上马车,在赵勇一行的护卫下,改道向西而行。

直到靠近壶关,她才放松下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在自己家里,只有她称王称霸的份。

她为什么要去别人家寄人篱下?

苻毅与她的那些承诺,她听着就想笑,在一个她哭笑都得拿捏分寸的地方,能当皇后又怎么样?

不还是一个附属品吗?

他们爱的是完美的爱情模样,她不爱他,自然能演好。

这个世界,只有用父母的是天经地义的,在家里想说什么都行,在别人家放肆,外面的人可看不得。

看馆陶公主嚣张跋扈的模样就知道了,卫子夫在卫家盖世功勋的加持下,不还是谨言慎行?

外嫁可不是童话,人在生死的时候就会看淡,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健康,其次是心理健康。

在她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就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自己最舒适的环境,锦衣玉食如果憋屈,那么锦衣就是枷锁。

在这残酷的世界,她可不相信别人,只有彻底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她要自己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她要没有任何人,敢对她指手画脚。

他们在劝她时,都得斟酌用词,生怕她有丝毫不快。

就像苻毅在围猎时,那些人真的比不过十二岁的孩子吗?不都在不动声色拍马屁。

她看那场戏,还得给面子表现得崇拜。

能让天下陪着笑演戏哄,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越靠近壶关,战争的痕迹越是明显。破损的车辆、盾牌散落,被火烧过的焦黑土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空气中血腥味也浓重了许多。

一些壶关的辅兵和民夫正在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收集还能用的箭矢兵器,挖坑掩埋敌尸。

赵勇策马护在明昭车旁,指着远处土石都被染成暗红色的坡地道:“喏,女公子你看,那边就是打得最凶的地方。羯人想从那坡冲上来,被咱们的强弓硬弩和滚木礌石招呼了个够本!尸首都堆成了小山!”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几辆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冲车:“那就是羯人带来的家伙,想撞咱们的门,结果被咱们的猛火油罐烧了个精光!哈哈哈!”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豪,展示自家最得意的战利品。

周围的壶关骑兵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

明昭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切,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赵叔,这次缴获可丰?”

赵勇眼睛更亮了:“丰!怎么不丰!羯人这次下了血本,带来了不少粮草和牲口,虽然被咱们烧了一些,抢下来的也不少!还有兵器铠甲,虽然比不上咱们自己打的,修补修补也能用!最重要的是,经此一败,羯人短时间内是别想缓过气来了!”

趁着羯人新败、匈奴被洛阳牵制、氐族意图东进这个难得的空档,壶关的机会来了!

马车终于驶入了西门。

城门虽然也有激战痕迹,但已经过初步清理,守卫的士兵见到明昭的车驾,纷纷行礼,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振奋。

穿过瓮城,熟悉的关内景象映入眼帘。

虽然街道上行人比往日少些,但井然有序,并未见慌乱。一些民宅门口甚至挂起了庆祝胜利的布条。

她回来了。

马车驶入西门瓮城不久,前方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明昭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一队亲卫簇拥着一人,正策马疾驰而来。

正是赵缜。

他显然是从南门或城头得了消息,连甲胄都来不及换,便直接赶来。

“阿父!”

明昭不等马车停稳,便推开厢门,提着裙摆跳了下去。

“昭昭!”

赵缜同时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冲到女儿面前。他顾不得许多,双手扶住明昭的肩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确认她毫发无伤,连根头发丝都没少,才松了口气。

“瘦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下巴都尖了。这一路上定是奔波劳累,没吃好也没睡好。”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复杂情绪表明,他对女儿孤身入虎穴的经历,有着千般后怕与万般愧疚。

他本该将女儿护在羽翼之下,让她无忧无虑。可他势小,逼得他年仅九岁的女儿,不得不远赴险地,与虎狼周旋。

这几乎要压垮他。

羯人这时候还敢来找他事,真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