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驶出了赵府,在数名精锐亲卫的簇拥下,径直出了北门,向着城东方向的山谷行去。
大夏天天气热,赵缜一身常服,明昭干脆穿了短打,头发束起,清清爽爽。马车有些颠簸,清晨的风从车帘缝隙钻入。
赵缜看着坐在对面,望着窗外的女儿,这孩子,聪慧得不像个孩子,坚毅得也不像个孩子。“昭昭,”
他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来壶关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北地风物,与洛阳大不相同。”
明昭转过头,对上父亲的目光,略一思忖,“阿父,习惯的。壶关虽不及洛阳繁华,但是有阿父在,女儿心里很踏实。”
她过得可好了,都快称王称霸了,洛阳那些士族看见她,那眼神就让她不舒服,什么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出身低了些。
他们按品级给人划分,真分出三六九等,明昭觉得这些人就是欠,她现在生存需求稳住了,她可记仇了,她必须有朝一日去南边找回场子。
“那学堂呢?”
赵缜想起崔夫人曾提过女儿聪颖好学,但最近似乎极少去,“听闻你已许久未曾去听崔夫人讲学了?可是课业太重,或是工坊事务太忙?”
明昭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女儿惭愧。初时是因为要安置祖母,熟悉关内情形,后来又忙于工坊店铺之事,实在分身乏术。崔夫子那里,确是荒疏了。”
赵缜看着她低垂的小脑袋,心中涌起愧疚。若不是壶关危急,他一人无力支撑大局,何至于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得不抛开学业,整日与匠人、账目、护卫为伍?
“学业不可废。”
赵缜缓声道,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崔夫人学识渊博,德行高洁,能得她教导,是难得的机缘。待此番——
他顿了顿,“待秋收过后,局势稍稳,你还是要去听学的。治国平天下,终需学问打底。你那些奇思妙想,亦需经史文章润色阐发,方能服众,方能走得更远。”
光会赚钱、造物,在这讲究门第风骨的世道,终究会被视为匠气、商贾,难登大雅之堂。
唯有学问,才能让她那些奇技获得士林认可,也为她将来可能涉足的更广阔领域,提供必要的底蕴和保护。
明昭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深意,她抬起头,“女儿明白了,待手头这几件紧要事有了眉目,女儿定当向崔夫子告罪,重新拾起课业,多谢阿父提点。”
见她听得进去,赵缜心中稍慰,揉了揉她脑袋又问道:“你与煦儿,还有谢家那两孩子,相处得可好?”
明昭笑了笑,“阿兄和恒厥都很好,待女儿极好,常帮着巡视、跑腿。谢阿兄更是帮了大忙,没有他,女儿那些账目物料,早就乱成一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都很好,女儿很喜欢与他们一处做事。”
赵缜看着她脸上的轻松笑意,心中也跟着一松。看来女儿并非全然沉浸于那些冷硬的实务中,与同龄人相处倒还融洽。
这就好,他真怕孩子过早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心性。
“那就好。”赵缜点了点头,“他们年纪都比你大些,理当照顾你。若有什么难处,或受了委屈,定要告诉为父,或者告诉你祖母。”
“嗯,女儿记下了。”
说话间,马车已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山谷。
尚未靠近,便已听到隐隐约约的叮当锤锻之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炭火与金属的气味。
赵缜率先下车,转身很自然地将明昭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山谷中的景象,瞬间撞入明昭眼帘。
只见依着山势,三座用黄泥和石块垒砌的、足有两三人高的土高炉赫然矗立,炉口正吐出橘红色的火光和滚滚热浪。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工匠们,正喊着号子,用长长的铁钎搅动炉内,或是将烧好的铁锭夹出。
稍远些的空地上,几十个锻炉火星四溅,铁匠们挥动大锤,正在锻打烧红的铁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更远处,堆积如山的矿石和黑黢黢的煤炭像小山一样。
空气灼热,噪音震耳。
“将军!”
“是将军来了!”
有人认出了赵缜,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赵缜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
他牵着明昭微凉的小手,避开最灼热的区域,走向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老者。
那老者面容黝黑,皱纹深刻如刀劈斧凿,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灼烫的疤痕。
“郭老,”赵缜对那老者颇为客气,“我带小女来看看。这是小女明昭。昭昭,这位是郭匠头,军中最好的铁匠,如今这匠造营,多亏他操持。”
郭匠头有些局促地拱手:“不敢当将军夸,老汉只是尽本分。”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被赵缜带在身边,面对如此嘈杂炙热环境却丝毫不露怯色,反而目光灼灼四下打量的小女娃,心中暗暗称奇。
怪不得壶关被这女孩盘活了,确实不一般。
手艺高的人从来不听别人说,但是明昭的名声太响了,她被传得与仙童一样。
“郭匠头,”明昭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拱手为礼,声音清脆,压过了些许叮当声,“我想问问,咱们现在炼铁,用的是后山挖出来的那种黑石头吗?直接丢进炉子里烧?”
郭匠头没想到这女娃开口就问这个关键问题,愣了一下才道:“回女公子,正是。那石炭火力猛,比木炭经烧,就是……就是烟大些,呛人,有时候炼出的铁性子有点邪。”
“那炼出来的铁,打东西的时候,容易裂吗?”
郭匠头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一眼赵缜,见将军颔首,才叹了口气:“不瞒女公子,是有些……邪性。好的时候挺好,可有时候一炉铁出来,看着成色不错,一上砧子锻打,没几下就裂口子,像是里头掺了脆筋。费工费料,可惜了的。”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一堆颜色发灰、形状不规则的废铁块。
果然!明昭心中了然。
她抬起头,对赵缜道:“阿父,郭匠头说的,可能就是女儿在图上写的那种毒物在作祟。那黑石头里,怕是有些不好的东西,直接烧,就跑到铁里去了。”
赵缜神色凝重起来:“昭昭,你那图上说的煅烧之法,当真能去毒?”
“女儿不敢保证,但可以一试。”明昭转向郭匠头,语气变得认真,“郭匠头,我烧过木炭,就是把木头放进窑里,不通明火,闷着烧,最后得到黑炭。”
郭匠头忙问,“女公子有什么好办法?”
“同样的法子,用密封泥窑,把那些黑石头也放进去,像烧炭一样闷着烧,只是时间可能要更长,火要更足。烧完之后,得到的石头炭,可能就没那么多毒了,而且会更硬,更耐烧。”
明昭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描述焦炭的炼制原理。
郭匠头眼中精光闪动,他干了一辈子铁匠,对燃料和铁性的关系有着本能的敏锐。“密封煅烧,去其烟气……留下硬炭……”
他喃喃重复着,在想着窑内的变化。“女公子这话……似乎有些道理!那黑石头烧起来,确实先冒一股子怪味黄烟,然后才是红火。若是能先把那怪烟闷在窑里烧掉……”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可以试试!将军,老汉觉得女公子这法子,或许真能成!就算不成,也不过费些石炭和功夫,值得一试!说不定真能得一种好炭!”
赵缜见这位经验丰富,性子执拗的老匠头都如此激动,心中信了大半。他点头道:“好!郭老,此事就交由你办。需要什么人手、物料,直接报上来。尽快试,我要看到结果。”
“是!将军!”郭匠头干劲十足地应下。
明昭又趁机将带来的图纸展开,就着旁边一个稍干净的木墩,指着夜叉擂、狼牙拍等图样,向郭匠头和闻讯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师傅仔细解释。
匠人们起初对一个小女娃的图纸还将信将疑,但听着她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讲解,再看图上明确的结构和标注,纷纷议论起来,眼中迸发出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些器械并不算天马行空,而是在他们现有技术基础上完全可以实现的改进,甚至能激发他们更多的巧思。
赵缜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被一群满脸烟火色、浑身汗味的老匠人围在中间,她小小的身子还不及那些匠人的腰高,却毫不怯场地比划、讨论,时而倾听,时而发问,阳光穿过山谷的尘埃,照在她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小脸上,鬓边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不是玩闹,不是孩童的异想天开,这是真正能洞察关窍、能转化为守城杀敌力量的真知灼见。
她的聪慧,不仅在于想法新奇,更在于她懂得如何将想法落地,如何与这些最底层的工匠沟通。
他的昭昭,真的不是寻常孩童。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洞察与执行力,让他这做父亲的,在骄傲之余,竟隐隐生出敬畏。
而明昭感受着掌中图纸的粗糙质感,听着耳边匠人们用粗粝嗓音提出的实际问题与改进建议,望着高炉中奔腾咆哮的橘红铁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她那些来自后世的、零散的、模糊的知识碎片,正在这片古老而焦灼的土地上,与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数颗在绝境中求生的心碰撞、融合,即将迸发出足以灼烧黑暗、改变命运的真实火花。
真正的蜕变,就从这山谷中即将点燃的焦炭窑开始,从这些即将被锻造成型的铁蒺藜、夜叉擂开始。
半月时光,在焦炭试验、铁器试制与日益紧迫的秋收筹备中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壶关将军府的正堂内,气氛比屋外的夏日更加凝重。堂内并无多少摆设,只正中一张宽大木案,两侧摆放着十余张胡椅。
赵缜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如铁。
谢云归坐在左下首首位,崔夫人也被请来,坐在谢云归身旁稍后的位置,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面容平静,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凝思。
陈岱、卫衡、宋臣依次而坐。
明昭坐在赵缜右手边的位置,小小的身影在满堂成年人与沉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奇异地不容忽视。
她今日穿着浅青衣裙,小脸绷着,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份刚刚由赵缜亲卫送来的,墨迹似乎才干透不久的厚厚战报上。
“诸位,”赵缜的声音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壶关,自去岁寒冬苦守,至今年春夏,得以喘息,整军经武,开荒屯田。我一直心存疑虑,胡虏狼子野心,岂会坐视我等安稳?为何开春至今,除了零星游骑,竟无大军来犯?”
他拿起那份战报,缓缓展开:“今日,北边最后的可靠消息终于拼凑完全。壶关之所以能得这半年安宁,非是胡人仁慈,亦非我壶关固若金汤令其却步。而是因为——”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话语如同冰棱坠地:“整个北地,已经彻底乱了。胡人各部,正忙于瓜分我晋室山河,彼此厮杀吞并,无暇他顾!”
“匈奴刘氏,趁我洛阳陷落,朝廷南渡之机,已占据冀州大部、关中平原,长安、洛阳等北方重镇,皆遭屠戮,尸骸蔽野,十室九空。”
赵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愤怒。
“羌、羯二部,紧随匈奴之后,劫掠补充,去年冬日在我壶关受挫后,并未远去,而是转向北,与匈奴争夺并州北部,如今刚从匈奴手中撕下一块肉,正在舔舐伤口,消化战果。”
“鲜卑慕容部、段部,东出辽东,已占幽州大部,兵锋直指河北。”
“氐族苻氏,趁中原空虚,南下抢占中原腹地及巴蜀。”
堂中一片死寂。
这些消息零碎时已令人心惊,此刻被赵缜清晰地串联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惨烈、何等绝望的图景——
整个黄河以北,乃至部分长江以北的区域,已尽数沦陷于胡人之手,且被不同的胡族势力割据。
晋室朝廷,早已退守江南,隔江而望,几无北顾之力。
“他们今春才大致将地盘瓜分清楚,”赵缜继续道,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都在忙着抢地盘,杀人,分赃,巩固自己的势力。所以,他们才没空来理会我们壶关这颗硬钉子。羌羯去年吃了亏,知道壶关难啃,又忙着从匈奴嘴里抢食,更不会主动来碰。”
他放下战报,目光如炬,看向众人:“这暂时的安宁,如履薄冰。一旦胡人各部初步消化了抢来的地盘,稳定了内部,腾出手来,我们壶关,孤悬于这胡骑环绕的汪洋之中,会成为谁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允许汉人的旗帜,继续在这北地飘扬吗?”
他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诸位,局势已然明了。我们壶关,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趁胡人内斗,主动出击,扩大地盘?是继续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囤积粮草,死守待变?还是另寻他路?”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云归眉头紧锁,缓缓开口:“主动出击,风险极大。壶关兵力有限,新卒居多,守城尚可,野战面对任何一部胡骑主力,皆无胜算。且一旦离开险要,极易被胡人骑兵截断后路,围而歼之。”
陈岱拳头捏得咯咯响,咬牙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胡人在外面烧杀抢掠,我们缩在城里?将军,末将请命,率精骑出关游击,袭扰胡人后方,烧其粮草,杀其散兵,总好过坐以待毙!”
卫衡脸色发白,他虽已非昔日只知吟咏的贵公子,但听到如此惨烈的北地全景,仍是心神震动。他声音有些干涩:“陈都尉勇武可嘉,然壶关根本在于百姓军民。若主力出关,城防空虚,万一有失,则万事皆休。当务之急,似是稳固根本,尽快秋收,积攒实力。胡人互斗,或可为我争取更多时间。”
宋臣一直垂着眼眸,仿佛在养神,此刻才轻轻咳嗽一声,抬起他那双过于浅淡的眸子,声音平静无波:“谢公所言稳妥,陈都尉所言激昂,卫兄所言务实,皆有道理。然则,诸位是否想过,胡人互斗,对我壶关而言,既是喘息之机,亦是致命危局。”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才缓缓道:“若只有一部胡人势大,我等或可称臣纳贡,苟延残喘,或可凭险死守,待其久攻不下自行退去。然如今,群胡并立,互相倾轧。我壶关地处要冲,乃兵家必争之缓冲地带。无论匈奴、羌羯,还是鲜卑、氐族,当其内部稍稳,欲图扩张或防范邻敌时,首先想到的,便是拔除身边这颗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钉子。”
他看向这些人,“届时,我等面对的可能不是一部胡人,而是……被多方觊觎,甚至被其中一部攻伐时,其他部族乐见其成,乃至落井下石。”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陈岱出战的冲动,也让谢云归和卫衡的脸色更加难看。
宋臣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壶关的孤立,在群胡割据的背景下,不是屏障,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崔夫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轻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宋先生所言,洞见症结。然则,危局之中,未必没有转机。群胡并立,彼此猜忌防范,此其一。壶关经女公子经营,民心渐稳,粮械渐丰,非去年冬日之孱弱孤城,此其二。更关键者……”
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明昭,又看向赵缜:“壶关有赵将军擎旗,有诸位英才效力,更有屡创奇迹、能聚人心、通晓物用的仙童在侧。此非寻常坞堡流民可比。或许,我们不该只想着守或攻,而应想着,如何在这群狼环伺之中,找到一条活路,一条不仅能自保,还能有所作为的路。”
崔夫人没有明说,但有所作为四字,在此时此地,她将目光引向了明昭。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看向了那个小女孩。
赵缜也看向女儿,沉声道:“昭昭,此事关乎壶关生死,关乎这里每一个人,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