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生机盎然的绿,映照在关城内无数张愁云密布的脸上。粮仓里粟米的高度,每日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百姓的口粮已经减了又减,掺入野菜麸皮成了常态。新开垦的土地尚未见收成,而胡骑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赵缜站在城头,望着关外莽莽苍苍的原野,眉头锁得死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无足够的粮食,军心不稳,一切雄心壮志皆是空谈。他连日来与谢云归、陈岱等人商议,除了向关系尚可的坞堡赊借、组织兵卒百姓加紧春耕外,一时竟也找不到更好的开源之法。
就在这焦灼时刻,一个奇异的景象,开始出现在壶关城内,并引起了赵缜的注意——
一车车满载着粮食的货车,络绎不绝地驶向赵府内院旁边,一处被严密看守起来的独立小院。
负责押运的,有时是陆野麾下那些精悍的商队护卫,有时则是来自各坞堡的熟悉面孔。卸下的货物堆积如山,很快便将小院那原本不小的库房塞得满满当当。
起初赵缜只当是谢云归调拨来的支援物资,或是与某些坞堡的正常贸易往来。
但次数多了,他便察觉出不对。
这些物资的流向太固定,且接收方似乎并非府库公中,而是那个由明昭主事,专门捣鼓些奇技淫巧的院子。
更让他讶异的是,这些物资数量惊人,尤其是粮食,几乎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
而流出去的,却并非丝帛,而是名叫玉香“的,用精美锦盒盛放的香皂块。
那东西他见过,明昭给他和母亲房里都放了一块,确实好用,香气清雅,但他从未想过,这小小的玩意儿,竟能换来如此海量的硬通货!
这日赵缜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到那小院附近。
恰逢又一支商队卸货完毕,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龙,正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粟米搬入院中库房。库房显然已满,新来的粮袋只得暂时堆放在廊下,垒起半人高。
赵煦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人手,一抬眼看见父亲,连忙跑过来行礼:“阿父!”
赵缜看着儿子晒黑了些却精神奕奕的脸,又看看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疑惑。“煦儿,这些粮食都是昭昭用那香胰子换来的?”
“是啊阿父!”赵煦抹了把汗,脸上掩不住的兴奋与骄傲,“昭昭可厉害了!那些坞堡的夫人小姐,还有逃难来的有钱人家,都抢着要咱们的玉香胰!拿粮食来换!您看,这才多久,库房都堆不下了!昭昭说还要再起两间库房呢!”
赵缜的心狠狠震动了一下。
再起什么库房,他库房空得老鼠都要饿死了。
他知道女儿聪慧,弄出的东西新奇实用,却万没料到,在短时间内汇聚起如此庞大的资源。
这几乎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赵煦道:“去请你妹妹过来,就说阿父有事与她商量。”
不多时,明昭带着春华来了。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小脸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见到父亲站在堆积的粮袋旁,她眼神微动,已然猜到了。
但她装傻。“阿父寻我?”
赵缜挥退左右,只留父女二人站在廊下。
他指了指那些粮袋,开门见山:“昭昭,你这些日子,做得极好。这玉香胰,为壶关立了大功。”
“女儿立了什么大功?”
她怎么不知道,昭昭表示很疑惑。
赵缜看着她的小脸,心中感慨万千,但还是说出了来意:“如今关内粮草吃紧,军卒百姓口粮不足,春耕未收,胡虏虎视眈眈。昭昭,你这里既有如此多的存粮,可否……先借予为父应急?待秋收之后,府库丰盈,定为父必定双倍奉还。”
他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目光殷切地看着女儿。在他想来,女儿小小年纪便知为国为家筹谋,如今家国有难,她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倾囊相助。
然而,明昭却沉默了。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父亲,“阿父,这些粮食,是女儿与谢阿兄、周娘子,还有诸多伙伴,耗费心血、本钱,一点一点换回来的。并非公中之物。”
赵缜一怔,没想到女儿会如此回答。“昭昭,阿父知道这是你的心血。但如今关城危急,公私之分,暂且放下可好?为父给你打欠条,秋后双倍偿还,绝不食言。”
明昭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影站在粮袋前,“阿父,不是女儿不肯。而是这些粮食,女儿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赵缜眉头微蹙,“昭昭,如今还有什么用处,比稳住军心民心,守住壶关更要紧?你若担心堆不下,为父可命人即刻搬入府库,绝不让你这里拥挤。”
明昭看着赵缜焦急的神情,心中叹了口气。她理解父亲的难处,也深知壶关安危系于一线。
但她有她的计划和考量。
她的东西她有决定权,如果这还是在云城,她会毫不犹豫卖给谢家,免得出矛盾。
但这是壶关,她的地盘,嗯,她父的就是她的,没毛病。
“阿父,这些粮食,女儿确实自有安排。至于堆不下的问题……”她指了指院子角落正在夯实地基的工人们,“女儿已在扩建库房。莫说眼下这些,便是再来一倍,也堆得下。”
赵缜压下心绪,他很缺粮食,“昭昭,你可知,若无充足粮草,军卒无力守城,百姓无心耕作,壶关一旦有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这些粮食,又能保全到几时?”
明昭迎上赵缜的目光,毫不退缩:“阿父,正因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女儿才更要守住这些粮食。女儿并非要将它们藏于地窖,坐视壶关危急。女儿是要用它们,做比直接充入军粮更重要的事。”
“何事?”
明昭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女儿自有用处,阿父,这粮食在我这又跑不了,壶关确实到了山穷水尽、非此粮不能解的地步,女儿绝不迟疑,即刻开仓。”
赵缜怕她跟粮商学坏了,“不能做奸商。”
明昭摇头,“不做不做。”
成吧,反正在赵府边上,他派多点人看着就行。
赵缜最终没从女儿手上借到一粒粮食。
他离开时背影沉缓,眉宇间郁结的焦虑并未散去,反而添了难以言说的忧心与困惑。
他理解女儿有主见,却也担心她年少不通世情,将粮食视作私产,囤积居奇,失了仁心。
他回到府衙,下令军需官再清点一遍库存,心中盘算着还能向哪家坞堡开出条件,去赊借些许救命粮。
明昭才不管他,这是她的粮食,应该变成她的私产,亲兄弟明算账,亲父女也一样。
她可不是会把自己钱全给父母,指望父母空头支票的人,她有自己的势力要养。
她父的是她的,她的还是她的,至于她兄的,他穷,暂时没什么可图的,等他富了,也是她的!
“春华,”她唤道,“去请谢晏、陆野、宋先生,还有周娘子,速来议事。”
一盏茶后,几人齐聚在那间挂着筹算室牌子的屋子里。
后面库房是堆积如山的粮袋,屋内则摊开了一张明昭亲手绘制的简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壶关周边,还延伸出几条细细的、指向不同坞堡和北方草原的虚线。
谢晏与陆野看着那堆积的粮食,眼中难掩兴奋,这是他们忙活这么久的收获。
宋臣面色依旧苍白,那双浅淡眸子落在地图上时,却亮得惊人。周娘子显得有些拘谨,腰板挺得笔直。
“粮食,我们有了。”明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但坐吃山空,非我本意。壶关缺粮,我们就用这些粮食,生出更多的粮食,生出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
她指向地图:“玉香胰打开了高门的路,换来了这些粮食。如今,我们要用这些粮食做本钱,走第二条路——布匹。”
她要当大资本家,织机是她弄出来的,她太知道这东西能创造什么价值了。
宋明为什么富?不就是产业吗?
周娘子眼睛一亮。
“周娘子,”明昭看向她,“改良后的织机,一台一日能出多少布?若原料充足,女工熟练,最多可管多少台?”
周娘子迅速在心中计算:“回女公子,新织机比旧式快三成有余,若用上好麻纱,熟手女工一日可织近一丈半。”
“好。”明昭点头,“我们做了这么多,现有的织机全部投入。再让匠作坊日夜赶工,我要在一个月内,织机数目翻三倍。”
谢晏吸了口气:“明昭,这需要大量木料、铁件,还有大量女工。”
“木料,壶关后山便有。铁件,我记得库房还有一批缴获的胡人废兵器,让铁匠融了重锻,优先供应织机。”
明昭条理清晰,“至于砍树的人与匠人,女工和粮食……”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招工,用粮食招工。”
陆野沉声道:“女公子,如今关内流民、贫户甚多,招工不难。只是,若全用粮食支付,消耗巨大,且恐引起城中粮价波动,或有人囤积居奇。”
“不全用粮食。”
明昭早有准备,她从袖中取出几张小方纸,纸上画着简单的图案和数字,盖着一个独特的,线条复杂的朱印——
那是她这两日让匠人连夜刻出来的私章。“我们用这个工票。”
她将工票分给众人看。
“凭此票,可在我设立的赵氏工坊兑粮处兑换相应数量的粮食,或者,折价兑换麻布、盐。工票最小面额半升,最大一斗。报酬三成为当日口粮现结,七成发工票。工票可在工坊内部的小市,兑换生活所需,也可攒着,随时兑粮。”
宋臣拿起一张工票,仔细看了看那防伪的印鉴,嘴角微扬:“以粮食为本,发行私票,只在你的工坊体系内流通,妙。既锁住了粮食流出,又让女工有了盼头,还能借此掌控一个小型市集。女公子,你这是要在壶关之内,再建一个小小的钱粮之国。”
明昭没有否认,这壶关是她父的,她不是会与老父亲客气的人,况且直接发粮食,能发几天?妇孺抢得到?
这是最好的办法,祖国母亲的办法还是可以搬一搬的。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宋先生觉得可行?”
“可行。”宋臣点头,“但需铁腕。一是防伪必须万无一失,二是兑付必须绝对守信,三是需有强力震慑,防止有人强夺或伪造工票,扰乱秩序。”
陆野抱拳:“护卫之事,陆野责无旁贷,等赵怀远回来了,我会与他抽调最精干可靠的人手,组成护坊队,日夜巡查工坊、兑粮处及周边。”
“好。”明昭转向谢晏和周娘子,“谢阿兄,你总揽全局,木料开采、物料采购、人员招募、工坊扩建、账目收支,一应事务,由你统筹。周娘子,你负责所有织造女工的技术指导、质量把关和日常管理。直接开始,后面织机增加,女工再增多,纪律和效率是第一位的。”
周娘子肃然应诺。
谢晏听着她轻描淡写的工作量有点懵,这,这是他一个人管的吗?他才十二啊——
“那么明日便张榜招工。以家庭为单位优先,有纺织经验者优先。第一期,先招三百人。”
招工的榜文次日一早便贴在了壶关几处人流聚集之地。
条件清晰:赵氏工坊招募织造女工,每日管一餐,报酬以粮食和工票支付,熟练者工酬从优。以家庭为单位报名者,其家中小孩可在工坊附设的蒙童处得到看顾,并有一碗薄粥。
榜文一出,立刻在愁云惨淡的壶关激起了巨大涟漪。
对于许多家无余粮、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家庭,尤其是失去男丁的妇孺之家,这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管一餐,还有粮食拿!
一时间,报名处排起了长队。
赵缜很快也得知了消息。
他站在城头,看着远处赵府小院方向新立起的招工棚子前涌动的人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女儿没有囤粮不发,反而用粮食去招募女工,生产布匹,这比他预想的囤积居奇要好得多,但如此大规模地消耗粮食,万一布匹换不回足够的粮呢?
他唤来陈岱,低声吩咐:“派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混进去应工,看看昭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工坊运作如何,粮食消耗几何。”
“诺。”
陈岱领命而去。
工坊的扩建和招工在谢晏的组织下迅速推进,原有的院落被整合,相邻的几处空宅直接被征用,打通连成一片。
她不缺地方,还是那句话,她不会与老父亲客气的!
木匠坊里叮当声不绝于耳,新的织机框架不断成型。
铁匠铺里,融化的废铁被锻打成坚固的机括、梭子。
三百名女工很快招满,在周娘子和几位提前培训好的女管事带领下,分成若干组,开始学习操作新织机。
工坊内顿时响起了密集的哐当哐当织机声。
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便形成了有规律的节奏。
明昭每日都会花时间在工坊巡视。
她年纪虽小,但神色沉静,目光敏锐,看到操作不当的,会立刻指出。
她并不高声斥责,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女工们不敢马虎。
工坊内部的小市也建立起来,用木板隔出几个摊位,出售盐、针线、少量便宜的陶罐等物,皆可用工票购买,价格比外面市集略低但稳定。
宋臣则隐在幕后,他通过陆野的渠道,不断收集周边坞堡对布匹的需求和能提供的粮食价格信息,同时密切关注着壶关内部粮食市价的波动。
他建议明昭,第一批布匹产出后,不要急于全部抛出,先以略低于市价但要求粮食现结的方式,与几家信誉较好、需求急迫的坞堡达成小批量协议,快速回笼一部分粮食,稳住基本盘。
赵缜派去的暗探将所见所闻回报:工坊管理井然有序,女工劳作紧张但并无怨言,粮食消耗确实巨大,但兑粮处秩序良好,工票流通顺畅,甚至开始有百姓私下用少量实物交换工票,因为工票兑粮有保障。
十日后,第一批两百匹质地均匀的麻布下线。
谢晏亲自带着布样和一小队护卫,前往最近也是关系最稳固的张家坞堡。
张堡主看着眼前明显比寻常麻布细密结实不少的布匹,又听说了赵氏工坊以粮换布、以工票运作的种种新奇之处,捻须沉吟。
他并不十分在意布匹本身,更看重的是这背后展现出的组织能力和赵缜之女那令人惊异的点金手段。
“谢小郎君,”张堡主最终道,“这批布,我要了。价格就按你们说的,但我要再加一个条件,日后赵氏工坊出的新式布匹,我张氏堡要有优先购买之权。”
谢晏从容应下:“堡主爽快,此事晚辈可代女公子应下。”
一笔大单就此敲定,换回了足足五十石粮食。
粮食运回壶关那日,工坊上下欢声雷动。
这不仅意味着工坊模式的成功,更意味着她们用双手实实在在地挣回了活命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