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开始讲授,将《急就篇》中的字句与壶关的现实巧妙结合。她声音温和,讲解清晰,虽是最基础的识字课,却无半分枯燥。
对明昭而言,这些内容实在太过简单。
那些字她早已认得,甚至理解得远比崔夫人此刻所讲更为深入。她端坐于蒲团之上,目光落在书本上,思绪却已飘远。她在思考青河谷的屯田进度,匠营新一批农具的产量,以及父亲昨日议事时提到的并西情报……
一堂课的时间,便在崔夫人循循善诱的讲解和明昭神游天外的思索中悄然流过。
当下课的钟声再次响起,崔夫人合上书卷,温言道:“今日便到此。回去后可将今日所识之字,与家中器物、关内所见之物对证,加深印象。休息一会。”
孩子们恭敬行礼,崔夫人微微颔首,捧起书卷,步履从容地离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孩子们三两聚在一起,讨论着课堂内容,或是相约去何处玩耍。赵煦身边很快围上了几个伙伴,兴奋地比划着今日学到的某个字。谢恒厥则紧紧挨着明昭,小嘴不停地说着话,从草蚱蜢又说到他昨日新学的拳法。
明昭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扫过逐渐空荡的课堂,眉头蹙了一下——
她没看到明淑。
正想着,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孩子怯怯的说话声。
只见明淑牵着一个比她略高些,同样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孩,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明淑小脸上带着不安,看到明昭望过来,眼睛亮了亮,却又有些犹豫。
围在明昭身边的几个孩子也看到了她们。
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则因为被打扰了与女公子说话的机会而有些不悦。
明昭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谢恒厥,他不情不愿地让开半步,对周围人道:“诸位且散了吧。”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扫过时,竟让几个半大少年下意识地噤声,各自散开。
连赵煦也停止了和伙伴的交谈,看了过来。
明昭这才起身,走到门口。
明淑和那个陌生女孩连忙向她行礼。
“阿姊……”
明淑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心虚。
明昭目光先落在明淑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髻有点松散,衣裙下摆沾了点泥渍,显然来得很匆忙。
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女孩,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肤色微黑,眉目间爽利劲儿,此刻正有些好奇又带着点敬畏地看着明昭。
“怎么方才没见着你?”明昭问明淑,语气平静,却让明淑的头垂得更低了,“课中偷偷跑进来的?”
明淑咬了咬下唇,小声答道:“嗯……阿姊,我、我来迟了……是陈姐姐帮我,我才悄悄溜进来的,没让夫子看见……”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女孩。
明昭目光转回明淑身上,眉头微皱:“为何迟到?”
明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委屈:“母亲……母亲方才让我照顾弟弟吃早食,弟弟闹腾,不肯好好吃,母亲便让我哄着喂完,我、我出不来……才迟到了。”
“家中无人吗?仆妇呢?”
明淑声音越来越小,“母亲要织布,仆妇要烧火做饭洗衣,家中又请不起旁人。”
他们的钱还是伯父给的,住的院子也是,她父帮伯父跑腿办事,更没时间了。
照顾弟弟?明昭有些生气,她那位婶娘,在逃亡路上也只顾着自己的幼子,对女儿不闻不问。自打到了壶关,仗着是赵氏族亲,又见老夫人心善,便有些拿腔作调。
自己不肯亲自照料幼子,倒支使起才六岁的明淑来,误了上学时辰也不在意。
这般作态,无非是觉得女孩读书无用,不如在家帮衬。
明昭看着明淑泫然欲泣的小脸,心中已有计较。
她伸出手,拍了拍明淑单薄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莫哭了。从今日起,你搬来我院子里住,与我同住。衣食住行,皆由我院中安排。你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明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昭,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真的吗?阿姊?我可以跟你住?”
“嗯。”明昭点头,“你既唤我一声阿姊,我自当管你。读书是正事,不可荒废。往后每日,与兄长一同上学散学。”
她没时间天天待学堂里,只要考试的时候她考第一就好。
明淑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破涕为笑,用力点头:“谢谢阿姊!谢谢阿姊!”
能跟最崇拜的阿姊住在一起,还能安心上学,不用再被母亲支使着做这做那,对她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嗯。”明昭点头,“稍后我会让人去与你母亲说。你安心收拾便是。”
“谢谢阿姊!谢谢阿姊!”
明淑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小手紧紧抓住了身边陈英的胳膊,小脸上阴霾尽散,满是灿烂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身边的小伙伴,忙拉着陈英的手,对明昭介绍道:“阿姊,这是陈英姐姐!她方才帮了我!她父亲是陈岱将军!她可厉害了,识字比我快,算数也好!”
陈英被明淑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挺了挺小胸脯,对明昭露出大方英气的笑容。
她对陈英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陈女郎,今日多谢你相助明淑。”
陈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小事!女公子放心!我会看着明淑妹妹的!”
赵煦听了个大概,对明淑笑道:“淑儿妹妹搬来跟昭昭住?那好啊!以后更方便了!”
谢恒厥则好奇地看着新出现的陈英,陈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挺直了小身板。
“既然认识了,下午散学便一起走吧。”明昭对明淑和陈雅说道,又看了一眼赵煦和谢家兄弟,“你们晚些时候要去哪吗?”
都摇头,明昭见了点点头,成,那就跟她去干活吧!
下午上完算术课,散学的钟声悠扬响起,明昭没有耽搁,示意赵怀远收拾好书本,便带着刚刚收编的小伙伴们——
赵煦、谢晏、谢恒厥、明淑以及新加入的陈英,离开了学堂。亲卫不远不近地护卫着。
他们没有回各自的府邸,而是径直来到了赵府内专属于明昭的那处僻静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新移栽的几株翠竹给简陋的庭院添了几分生气。
明昭让春华秋实去准备些茶水点心,便招呼众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粗糙,石凳冰凉,但没人介意。
“阿姊,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明淑挨着明昭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赵煦也摩拳擦掌,“昭昭,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点子了?跟农具似的?”
谢晏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地看向明昭,等待她开口。
谢恒厥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目光还是黏在明昭身上。
陈英与他们都不熟,略有些拘谨,但腰背挺直,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谢晏:“晏阿兄,你可知如今壶关仓中,存粮几何?每日消耗多少?尚能支撑多久?”
谢晏略一沉吟,他耳濡目染,对这类数据比旁人敏感:“前几日听父亲与赵世伯议事时提及,去岁存粮及今春各地坞堡输送、商队换回之粮,合计约不足三万石。壶关现有军民逾两万,每日仅维持基本口粮,便需耗粮近两百石。若无新粮入仓,最多……支撑三月有余。”
他语气凝重起来,“且这还未算春耕青黄不接时,可能需拨出的种粮与接济粮。”
三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孩子心头。
就连年纪最小的明淑和陈英,也隐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三个月内没有新的粮食来源,壶关可能会陷入饥荒。
赵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捏紧了拳头。
“所以,”明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非常需要粮食,需要能快速换来粮食的东西。”
她看向众人:“织机、火炕、新农具,这些都能改善民生,稳固根基,但换粮见效慢。青乌炭利润高,但产量有限,且主要用来换取药材等更紧缺的军资。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能量产、价值高、且能吸引商贾,尤其是富庶人家愿意用粮食来交换的东西。”
这个时候是乱,不是真的没有吃的了,大户人家的地窖里,粮食多得发霉,士族炫富成风。
但是他们还只能看着,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胡人不一样,他们是外族,本来就是来抢劫的。可如果像她父这样的朝廷兵马,或汉人兵马,敢对他们下手,这些人是不好惹的。
这就好比明末崇祯皇帝,官员很富,田连阡陌,他知道,百官也知道他知道,但是不能动,因为在王朝末年皇帝一旦下手,他们会非常应激,内部直接速亡。
掀桌!
此时的赵缜也一样,他若敢对这些北地坞堡下手,那么坞堡会联合让他先死。扫清屋子再请客的前提是,这屋子里没外人,现在北地都被胡人占完了,他们必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势力。
分清主次,别管家里人有什么极品,先把强盗赶出去再说。
“什么东西?”
赵煦迫不及待地问。
明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候在廊下的秋实道:“去请周娘子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一位三十余岁、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妇人走了进来。她正是带他们找到云城的周娘子,几个月已经脱胎换骨。她入了纺织厂,谢云归迁来壶关,人手自然也跟了过来。
“周娘子,”明昭示意她坐下,“云城过来的织妇,安置得如何?可能尽快在壶关也将织坊重新操办起来?”
周娘子行礼后坐下,她很感谢当时的自己遇到明昭,她真是遇到贵人了,否则她不敢想她带着两孩子该怎么活——
她恭敬答道:“回女公子,坊里都安置妥当了,织机也运来了一些,管事的正寻合适的场地和木料准备仿制更多。只是……”
她顿了顿,“壶关如今不比云城安稳时,百姓首要顾着吃饱肚子,对布匹的需求虽也有,但肯花钱买好布的,怕是不多。织出来的布,若只供关内,销路有限,换不来太多粮食。”
“嗯。”明昭点头,周娘子说的在理。粗布麻衣,壶关自己也能勉强解决,价值不高。“若我们做的,不是寻常粗布,也不是一般的细绢,而是带着香气、洁净去污、专供高门贵眷盥洗沐浴用的香胰子呢?”
“香胰子?”众人都是一愣。
胰子此时已有雏形,多用猪胰脏和草木灰混合捣制,去污尚可,但气味不佳,形制粗糙,乃寻常百姓所用。
贵族多用澡豆,以豆粉合药制成,较为讲究,但也并非稀罕物。香胰子是什么?
明昭心中早有盘算。
真正的香皂制作工艺并不复杂,关键在于油脂、碱和香料的配比与加工。这个时代油脂珍贵,但壶关背靠太行,山中有不少可榨油的乌桕、桐籽,猪油虽也缺,但并非无法获取。
碱可以用草木灰提炼,香料则可以用本地可采集的草药、香花提炼。
更重要的是,香皂的概念对此时追求奢华生活的士族极具吸引力——
洁净、芬芳、彰显身份。
一块制作精美,香气怡人的香皂,在能换回的粮食,或许远超等重的丝绸。
“我所说的香胰子,与寻常胰子不同。”
明昭解释道,“取其洁净之效,去其污秽之气,佐以花香药草之精,凝制成块,晶莹如玉,触手生温,用之沐手浴身,不仅去污,更留清香,久而不散。亦可雕以花纹,饰以锦盒。”
她描述得简单,却勾勒出前所未有的精致之物。
周娘子听得眼睛发亮,“女公子,这……这真能做出来?”
“原理不难,难在材料配比和工艺。”
明昭道,“我需要人手尝试。周娘子心灵手巧口风紧,且略通些草药与香料的,也别织布了,跟着我吧,我再从壶关本地找一两个信得过的老匠户帮忙。所需物料,我会列出单子,让陆野去筹措。”
她又看向石桌旁听得入神的孩子们:“这事,光靠我和周娘子不够。你们若愿意,也可以帮忙。”
“我愿意!”
赵煦第一个举手。
“我也愿意!”
谢恒厥不甘落后。
明淑用力点头:“阿姊,我能做什么?”
陈英也鼓起勇气,虽然她什么也不会,“女公子,我,我帮您看着东西!”
谢晏沉吟道:“明昭妹妹,此事关乎换取粮秣,非同小可。试验所需物料、人手、场地,需得周密安排,避免浪费,也防泄露。我可协助整理清单,记录过程。”
明昭赞许地看了谢晏一眼。
“好。”明昭当即分配任务,“晏阿兄协助周娘子,总管物料登记、试验记录,并负责与府库协调。阿兄和恒厥,你们负责带人去找陆野,按单子搜集所需物料,尤其是各种可能出油的植物种子、可用的香料花草。记住,多问山中猎户和老农。明淑和陈英,你们年纪小,便跟着周娘子,学习辨认材料,帮忙打下手,也看着试验场地,莫让闲杂人靠近。”
她将一群半大孩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各司其职。
毕竟以后都是她的得力干将。
“此事初步阶段,需秘密进行。对外只说是试着改进织机或琢磨些女孩儿家的小玩意。”
明昭叮嘱,“成败未知,不宜宣扬。”
众人凛然应诺。
接下来的几天,壶关似乎一切如常。
学堂里书声琅琅,青河谷田亩井然,匠营烟火不息。
但在赵府小院的一角,和周娘子临时腾出的一个偏僻小院里,悄然忙碌起来。
谢晏拿着一份明昭草拟的,写满了各种物事名称的单子,与周娘子一起清点着有限的物资,并记录下每一次尝试的配方与结果,字迹工整清晰。
赵煦和谢恒厥则成了搜山小队的头头,带着几个亲卫和家仆,跟着陆野跑遍了壶关附近的山林沟壑。
他们按照明昭画的简陋图样,寻找乌桕树、采集带有香气的野花、挖取可能有用的块茎和香草。
两个少年这些日子黑了不少,却劲头十足。
明淑和陈英像两个小尾巴,跟着周娘子辨认送回来的各种古怪材料,帮忙清洗、晾晒、捣碎。
明淑学得认真,陈英则眼疾手快。
明昭坐镇中枢。
她根据谢晏送来的记录和赵煦他们找来的实物,不断调整着配方。动物油脂暂时短缺,她便指导用初步榨取的乌桕油混合少量猪油尝试。
没有现成的纯碱,她便让匠户用草木灰反复过滤、熬制,得到碱液,香料提取更麻烦,只能用水煮或酒浸的土法尽量获取香精。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不是油脂与碱混合不好,凝结不成块,就是气味怪异,或者去污力太差。
但没人抱怨。
连最跳脱的谢恒厥,在又一次捧回一篮子散发着清苦气味的不知名树叶后,也只是抹了把汗,眼巴巴地问:“明昭,这个行吗?”
明昭看着孩子们和周娘子等人眼中日益明显的疲惫,话都放出去了,带着小伙伴一起折腾了这么久,自己必须成功。
这是关乎于粮食的事,也是关乎于她面子的大事!
终于在半月后的傍晚,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时,周娘子小心翼翼地从简陋的木模中,磕出了一块淡黄色,质地均匀散发着淡淡皂角与野茉莉混合清香的固体。
它还不够晶莹,形状也有些粗糙,但触手温润,放入温水中轻轻搓揉,便产生了细腻的泡沫,洗净手上油污后,皮肤清爽,留有余香。
“成了……”
周娘子声音有些颤抖,捧着那块香胰子,如同捧着珍宝。
围在旁边的明淑、陈英、赵煦、谢恒厥、谢晏,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块不起眼的黄色方块。
明昭走上前,拿起那块香皂,仔细看了看,又沾水试了试,终于点了点头,唇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初步成了。”
她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他们真的做出来了!
“这只是第一步。”
明昭环视众人兴奋的脸庞,“接下来,要改进香气,让味道更持久怡人。要调整配方,让它更耐用。要设计模具,让它形状美观。还要想办法包装……最重要的是,要估算成本,计算一块这样的香胰子,需要多少物料人力,又能换回多少粮食。”
她看向谢晏:“晏阿兄,这部分,要麻烦你了。”
谢晏郑重点头:“必当尽心。”
她又看向陆野,“陆野,你挑选出绝对可靠的人手,开始小批量试制。同时,想办法将消息透给与我们有过往来的门阀内眷。不必说得太明,只言我新得古方,制出奇香玉胰,洁净留芳,有养颜之效,数量稀少。”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谢云归的代言了,现在的她在北地可吃香了,她有什么都很受追捧。
毕竟她有神仙点化。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在越传越偏的谣言里,假的也成真的了。他们说得煞有其事,什么难怪去年将军有风助,有雪助,原来是有神仙助!
“是,女公子!”
陆野干劲十足。
赵煦搓着手:“昭昭,那我们呢?还去找香料吗?”
“找。”明昭点头,“但不止是找。你们不用自己带人去了,交给其他人就行了,要开始学着算账。”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小院里点起了灯。
第一块粗糙的香皂静静躺在桌上,散发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