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壶关聚首(八)

这三日,谢云归并未多费唇舌。

他只是将城中稍有头脸的乡老、里正召集起来,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事实摊开:

“胡人主力今冬受风雪所阻,开春必至。云城城墙不高,守军不足三千,存粮仅够全城月余之用。一旦被围,外无援兵,内无积储,诸位自忖,能守几日?”

他看着下方一张张骤然失色的脸,继续道:“固守,是满城殉葬,玉石俱焚。走,虽有风险,却有一线生机。壶关赵将军,已站稳脚跟,有关险可依,有地可垦,愿收纳流亡,共抗胡虏。我谢云归,决意携家眷、部曲、及愿往军民,迁往壶关。三日后启程。”

他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许诺,只有一条生路的指向。

消息迅速在城中扩散,恐慌如野火燎原,但也同时点燃了强烈的求生欲。

在生死面前,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太多选择的能力和思考的余地。太守要走,大族要走,精锐要走……

留下来,几乎是等死。

跟上去,至少还有可能活下去。

人们拖家带口,背着尽可能多的粮食和御寒之物,脸上混杂着离乡的悲戚与求生的渴望。

少数家资较丰、或有其他门路的士绅富户,内心非常挣扎,但眼见大势如此,也只能咬牙跟上。

有异心者,在谢云归早已暗中布置的监视和宋臣建议放出的疑兵烟雾下,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将消息传递出去。

毕竟这时候他们出头露了马脚,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明昭的行李很简单。

几身换洗衣物,一些紧要的文书图纸,还有一小包她沿途收集、认为可能有用的各类种子,都被仔细打包。

那架改良织机的核心部件被拆卸下来,由匠人妥善装箱。火炕的构造图更是誊抄了多份,分由她和几位匠头贴身收藏。

毕竟万一失散,他们重新琢磨,又要好久好久。

出发前夜,赵老夫人将明昭唤到房中。

屋内火炕烧得正暖,老夫人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神却透着沧桑。

她拉过明昭的小手,轻轻摩挲着。

“昭昭,”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这一路,定是千难万险。祖母老了,怕是要拖累你们。”

“祖母别这么说,”明昭依偎在她身边,“您好好的,父亲知道了才高兴。我们有马车,有赵叔他们护着,一定能平安到壶关。”

老夫人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斗篷。

外层是厚实耐磨的靛青色粗布,里子絮着蓬松温暖的新棉,领口处还用同色的布条细细滚了边,针脚密实匀称,显然花了极大工夫。

“这是祖母这些日子,趁着眼睛还行,亲手给你缝的。”

老夫人抖开斗篷,亲手为她披上。

斗篷宽大厚实,将小人儿裹得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眼睛越发显得黑亮有神。

“路上风大,这件厚实,挡风。”

老夫人仔细地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又将兜帽为她戴好,端详着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越发显得明亮有神的孙女,眼眶不由得湿润了,“我的昭昭,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将明昭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是祖母的心头宝,是你父亲的掌上珠。到了壶关,见到你父亲,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她老了,害怕撑不住这一路坎坷。

明昭感受着祖母怀抱的温暖,鼻尖也发酸。她自从到了这世界,就是祖母疼她,她们相依为命到现在,她用力点头,小手回抱住祖母,“嗯!祖母也要好好的,我们一起到壶关!”

寅时三刻,天色墨黑,星月无光。

这时按现代时间大概凌晨四点左右。

云城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没有喧哗。

早已按照编组集结在指定区域的军民,在各自队正和吏员的低声催促下,沉默地汇入出城的洪流。

陈岱的百骑精锐早已在前方探路,并撒出游骑遮蔽两侧。

谢云归率领的云城精锐与各家部曲混编的队伍,则分散在庞大队伍的外围和关键节点,既作护卫,也维持着最基本的行进秩序。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牲畜的响鼻在寒夜里格外清晰,近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巨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蜿蜒着离开他们曾经的家园,没入西北方向苍茫的荒野。

明昭扶着祖母上了特制的马车,里头还有明淑、青娘同乘。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逐渐被夜色吞噬的云城轮廓,心中并无太多伤感,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奔波了。

但这次好在有军民一同,还有食物帐篷,不像先前那么人心惶惶,他们有明确的路线。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因为谢云归给了一条非常靠谱的路。

“我们走的路,并非寻常樵夫猎户走的小径。”出发前,他裹着厚裘,对他们几人解释道,“那是前朝武帝北伐时,为向边关转运粮草辎重,征发民夫在太行余脉的丘陵间硬生生开辟出的粮道。虽年久失修,多处被荒草掩埋,且需绕行一些险峻之处,但其基础尚在,最窄处亦能容马车行过。只需先锋稍加清理,大队通行无虞。”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想不到她还能吃上曹操的软饭,就冲这个,她也会帮曹公报仇的,因为她也想要司马家的江山。

她就说谢云归有办法,毕竟没有这一遭,他在没有什么兵马的情况下,也安全到了壶关。

此刻,队伍正是沿着这条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旧粮道,向西北挺进。道路比想象中宽阔,虽然积雪未化,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枯木丛生,但足以让车马队列保持相对完整的队形。

陈岱派出的先遣小队,一边探查前方路况,一边用刀斧简单清理过于茂密的枝桠和塌方的土石。

起初天地间只有混沌的黑。

渐渐地,东方天际撕开一道青灰色的裂隙,微光渗入,世界开始显露出它原本的,近乎蛮荒的轮廓。

明昭裹着祖母缝制的靛青斗篷,厚实的新棉将她与车厢外的严寒隔开,她望着窗外。

冬天的晨雾,是北方独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乳白色的轻纱。它们从枯寂的河谷中升起,缠绕在光秃秃的,姿态嶙峋的乔木枝头,弥漫在衰草连天的荒原上。

队伍行进其中,前方的车马人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仿佛行走在一幅不断晕染开来的,巨大的水墨画里。

空气是冰凉的,吸进肺里凛冽,却纯粹得让人头脑清醒。

她想起上辈子在病房里,透过玻璃看到的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尘埃尾气和消毒水味道的城市天空。

而这里,天穹是高远而澄澈的鸦青色,即使有薄雾,也遮不住那种辽远空旷的质感。

远处的太行余脉,在雾霭中露出深黛色的,波浪般的脊线,沉默而庄严地横亘在天边,像是这片破碎山河的脊梁。

魏晋的风物,是未经驯服的壮美,带着近乎残酷的诗意。

路旁的树木多是些不知名的落叶乔木,此刻褪尽了繁华,只剩下交错盘虬的黑色枝干,偶尔能看到几丛冬青或松柏,在满目枯黄中点缀着墨绿,成为这灰白世界里的浓重色彩。

没有机器轰鸣,没有霓虹闪烁,甚至没有多少鸟兽的踪迹,或许都被这庞大的迁徙队伍惊走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脚步声、车轮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或低语。这庞大而沉默的进行曲,背景是亘古的山川与晨雾。

道路并非总是坦途。

旧粮道虽宽,毕竟废弃百年。

有些路段被山洪冲垮,乱石堆积。

有些地方岩壁崩塌,通道狭窄。

更有几处需要横跨已然冰封但冰层厚薄不均的溪涧。

在一次需要绕过一处滑坡,道路变得仅容一人牵着马匹小心通过时,所有人都必须下车步行。

明昭踩在冻得坚硬、覆着碎雪和枯叶的地面上,祖母由青娘和赵勇小心搀扶着走在前面,明淑紧紧跟着她。

她回过头,望向蜿蜒前行的队伍。

此情此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明昭的记忆深处。

她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中土世界的精灵们,在黄昏的微光中,穿越迷雾山脉,前往灰港岸,踏上西渡的船只。

同样是为了生存与希望,同样是携带着文明的火种与记忆,在瑰丽而危险的天然画卷中,进行悲壮又充满宿命感的迁徙。

只是精灵的迁徙优雅而忧伤,带着神话的诗意。

而他们的迁徙,是沾满泥泞、喘息沉重、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没有银色的月光,只有寒冷的晨曦。没有悠扬的精灵歌谣,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压低的催促。没有去往海外仙境的船只,只有前方那座风雪中的关隘,以及关隘后同样未知的,需要刀耕火种去开辟的未来。

但这份为了延续而背井离乡,这份将族群紧紧护在怀中的使命感,却是如此相通。

明昭握紧了祖母冰凉的手,她不是精灵,她是赵明昭,是这乱世中一个想要活下去,并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凡人。

脚下的路再难,也是通往生的路。眼前的景色再美,也掩不住背后的血泪与杀机。

她深吸一口寒冷而纯净的空气,转过头,不再回望,目光坚定地望向山坡之上,那片被晨光勾勒出的、更开阔的丘陵地带。

路还在前方。

队伍如沉默的溪流,继续向上,融入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属于魏晋的,苍凉壮阔的天地之间。

就像记忆中的精灵,告别了林顿与罗斯洛立安,踏上那最后的航程。

而他们的灰港岸,叫做壶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