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衍一行人登上了楼观道之后,一切都很顺利,沈沧溟注意到,那位看着和和气气的希微子真人,实际上很会端水和迎来送往。
这并不意外,毕竟自从开国之帝宣称自己是李耳的后裔,大肆去加封楼观道以来,这往日结庐而居的太上楼观,早已经成为了皇家宫观,大唐的皇族常来祭祀。
希微子真人自会学会朝廷里那些迎来送往的事情。
只是希微子忽然要和周衍单独谈论事情,沈沧溟察觉到不对,却也尊重周衍的要求,不知道经过了什么,当那孩子再度走出来的时候,沈沧溟看到,他已是一身道门高功的道袍。
秘密还真是多啊。
沈沧溟想着。
但是不坏,他看着那少年人,一身料子极好的道袍,让他救下来的少年褪去了草莽豪侠的气息,多出了几分道家神韵,再把头发一簪,沈沧溟看得倒是有几分欣慰了。
希微子说,周衍是他们这里的师叔祖,旁边的药王传人眼珠子都要瞪大了。
托那孩子这莫名其妙的辈分,沈沧溟得到了最好的照顾,那位希微子真人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被虫子咬了口似的,无可奈何,甚至于给沈沧溟这样的边军叛军,都划分了一个院子。
男人盘膝坐在凳子上,那小道士玄珠子道:
“沈大侠,既然已经来了,那么也就不多说了,你看看,你这手臂!”玄珠子打开匣子,匣子里面放着沈沧溟的手臂,玄珠子脸上的神色凝重,道:
“沈大侠,事情你也知道,小道也不多说,那大妖青冥坊主,本来打算将你的手臂和弓术,当做奖励,赐给妖怪,幸得周真人给你拿回来。”
“只是有一个关窍,我们得要和你说清楚。”
玄珠子将门关上,小道士脸上倒是郑重了许多,道:
“这事还是得要你自己决定,就没有和周衍说,你这手臂,又有妖气,又要以道门之力拔除,一切顺利倒也罢了,一旦出什么问题,妖力反噬,就连普通人的日常都做不到。”
“你可知道?”
沈沧溟颔首。
玄珠子挠了挠头,把头发都挠得乱糟糟的,道:“你要是打算变成正常人的模样,好说,小道保你无恙;可要是恢复武力,则难度很高,你选哪一种?”
沈沧溟看着自己的手臂,想到了许多,想到了那巨大的山蜘蛛,想到了周衍拼杀到最后鬓角发白,想到了死在卧佛寺的好友,许多许多……
“第二种。”
沈沧溟嗓音低沉,双目沉静如同猛虎。
玄珠子看着他,知道了,对于沈沧溟这样的男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选择,道:“你就这么想要这力量吗?是打算要复仇?”
沈沧溟道:“我只是要一个公义。”
玄珠子叹了口气,拱手道:“小道明白了,要怎么和周衍说?”
沈沧溟道:“告诉他,我会因祸得福,力量提升。”
他不想要让那少年人担心自己。
男人总是这样。
玄珠子瞠目结舌,无可奈何地离去了,沈沧溟平静注视着那一条手臂,神色平和,屋子外面传来声音,道:“未曾想到,年少的时候就敢提枪冲阵的猛将,四镇节度使亲卫,还有这样的一面。”
李镇岳双臂环抱,靠着这屋子墙壁,道:
“手臂恢复,融会贯通,若你能驾驭妖力和道门清气流转,那么你的射术,也确确实实,会大幅提升,或许超过当年的王忠嗣,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和我打一架。”
沈沧溟沉默,提着王忠嗣的横刀踱步走出。
李镇岳扬了扬眉,道:“看起来,你现在就打算和我打了。”
一场算不得多耗费时间的大战,沈沧溟呼吸稍微有些喘息,李镇岳却被打倒在地,大口喘息,看着沈沧溟将横刀收起,眼底带着火。
“你等着,沈沧溟!”
沈沧溟不置可否,之后,玄珠子便开始为沈沧溟疗伤,重新续上手臂的过程极为痛苦,犹如千万根细针在手臂中穿行,帮忙的道门高功们都震惊了。
即便是这样,几乎等同于千刀万剐,凌迟般的痛苦。
那个男人的脸都因为生理性的剧痛而苍白抽搐,却始终没有喊出一声疼来。
那一双眼睛,像是负伤后蛰伏的猛虎。
汹涌的杀意潜藏在他的眸子低处。
那是对于织娘,对于大妖青冥坊主还有其余种种敌人的杀意,以及对于那个少年人的保护之心,即便是玄珠子这样的小道士都震动了。
“如此心性,如果有谁能真正熬过治愈手臂这一关,如果有谁能驾驭妖族之力和道门清气的话,那么唯有此人了吧?”
沈沧溟手臂接上的那一日,他久违地骑着大黑,奔腾到了终南山的深处,仰天长啸,咆哮声犹如猛虎穿行于山林之中,搅动四方。
那一股天下绝顶的血煞之气冲向天穹。
山林之中,野兽绝迹,鸟雀噤声,唯独此人的咆哮长啸声,汹涌磅礴,回荡四方。
自从去年手臂断掉,失去一只眼睛,还有弓箭记忆,一直到了现在,沈沧溟平静面容下,压制着的悲怆终于得以彻底宣泄出来了。
他摘下弓箭,不断射击,直到手臂都有些刺痛才止住。
“终于,恢复了。”
沈沧溟主动运用右臂去和李镇岳,去和裴玄鸟交手,以期迅速让这一条手臂恢复力量,他是边军的宿将,所以能够感应得到,整个楼观道中汹涌着的,令人不安的气氛。
“我需要一张弓。”
他找到了裴玄鸟,这样开口。
倨傲的世家子弟正蹲在那里喂食大黑豆饼,闻言冷笑,颇有三分倨傲,道:“弓?既是宿将,应该知道,一柄上乘战弓,是如何的难得,尤其是想要能被玄官使用。”
“知道要多少钱?知道需要多少门路?”
“狮子大开口!”
沈沧溟言简意赅,平淡道:“我教你点东西。”
裴玄鸟沉默下来了。
他想要拒绝的。
以河东裴家的骄傲!
但是,作为一个几乎半脱离家族的世家子弟,他现在各种秘传不要想学,几乎算是断绝了传承,在这种情况下,一名战斗经验顶尖的边军战将说,要教你点东西。
这当然——
无法拒绝!
裴玄鸟可耻地答应了,而且是相当的迫不及待,当天就下了山,一路疾驰河东滩会,买了一柄上乘的战弓,连一口豆饼都没有吃,连夜赶回来。
沈沧溟握着战弓,如同怀抱婴儿,手指勾着弓弦。
“勉强,还可以。”
这个时候,周府君已经失踪,但是失踪之前,有土地公传讯安全,沈沧溟心中的担忧,化作了大战前的准备,他握着战弓,要裴玄鸟买来了大量的箭矢,托付玄珠子等人刻符。
边军的冠军校尉,四镇节度使王忠嗣的亲卫统帅。
继承王忠嗣战刀,又吞下了李隆基仙丹的猛将重新回到了巅峰,握着战弓,注视着天穹,风起云涌,妖气纵横,道门的道人们准备大醮,大地之下的妖魔蛰伏等待。
不日,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