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道

那道身影扑杀而来,裹挟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恶意。

他和另外一个‘个体’,都是被当时候的东皇帝俊撕裂的,盘古大神死亡前的不甘执念汇聚而出的,被他们两个打崩的时候,也记录下来了帝俊东皇的战斗风格。

却因为这大凶的跟脚特性,哪怕是化作了他们两个的倒影,也还是极为扭曲的性格。

道士的影子化作张狂,天帝的影子充满暴戾。

又因为是影子,自然有取代‘本体’,持续不断‘存续’下去的执念,那天帝的影子已经不知道潜藏去了哪里,而道士的影子则是不断的尝试寻找着当年的道士,这一次,终于找到了!

哈哈哈,终于找到了!

这张狂的‘道人’,眼底带着疯狂和杀意,他的跟脚可是源自盘古,诸法诸念,倒影于心,自然而然的具备了能够克制这个道士和那天帝的最大特性,对上其他强者或许不同,但是对上这个道士,他有必胜之心!

“死来!!!”

这个张狂的道士扑杀来了,施展出种种神通,最能克制眼前之人的手段。

只是东皇甚至没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袭来的黑影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那道人形的身影在扑来的途中,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就这一眼看来,仿佛他不是在攻击一个目标,而是在攻击整个天穹和大地。

他的力量在消散。

他的法则在崩解。

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秩序所吞噬。

那是……

“这——”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东皇抬起了一根手指,没有光华流转,没有法则缠绕,甚至没有附带任何可以感知的力量。它就那么平平无奇地伸出来,轻轻一点。

却是恰到好处,点在黑影的眉心。

轰——

那曾经张狂傲慢、劫掠神国的存在,那从盘古负面情绪中诞生、历经无数次死而复生的大凶之灵,就那么凝固在了半空中。他的表情还保持着扑杀时的狰狞。

然后就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虚无。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三息。

东皇收回手指,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

伏羲随着东皇继续走下去。

没有威压铺散,没有神光随行,便如一个寻常道人,顺着山道缓缓而行,帝俊察觉到了东皇的动作,他此刻立在天帝宫云端,眉头微蹙,总觉今日的东皇与往日截然不同,那股横压太古的气息似收敛入渊,却又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空寂。

“跟着那家伙,看看那家伙到底要做什么?”

他就下令,白天则是大日金乌,晚上则是明月高悬,遥遥相随,跟着东皇,要看看这东皇究竟要往何处去。

金乌振翅,匿于日光之内,一路紧随。

东皇这一走,可以说是毫无半点的目的性,也没有要走的道路。

随心所欲到了极点。

行至山坳,先见一株千年古木。

东皇看着古木许久,问伏羲:“你觉得,这一老树如何?”

伏羲看着这一棵老树,忍不住赞许,道:“是一棵极了不得的老树了,灵韵充沛!”

躯干擎天,枝繁叶茂。

可是东皇垂眸,却见到这一棵老树的根系盘结如山,汲尽地脉灵气,周遭寸草不生,百鸟不近。

东皇伸出手触碰这一棵老树,以岁月和因果的权柄,明了了,这一棵老树古木的一生都在增加———增粗、增高、增势、增威,仿佛要将整片山林的生机都攥在自身枝干之中。

可古木顶端早已枯焦,雷劈之痕深可见骨,越是繁盛,越是负重,越是无法挪动半步,只能困于原地,静待腐朽和危机。

伏羲看着东皇,疑惑道:“先生?”

东皇想了想,似乎有些感悟,也似乎只是一场虚空,于是道:“再走走,再看看,不着急。”

伏羲不知道这位东皇的想法,点了点头。

他们又行至溪边。

洪水暴涨之时,涛浪卷石摧山,声势惊天,是力量增到极致的狂暴,可宣泄不过半日,便开始收敛,盛极而衰,转瞬即逝。而一旁细流无声,不聚势、不逞强、不显锋芒,一路损去形态,随弯就弯,遇阻则绕。

看似柔弱无依,却穿山越谷,绵绵不息,最终奔流向远,无拘无束。

再往前,草木枯荣入目。

春日繁花争艳,拼尽生机绽放,香风十里,蜂蝶环绕,极尽绚烂。可不过旬日,开得越盛,落得越快,零落成泥,再无踪迹。

行至平川,又见满月当空。

圆满无缺,光华普照,是增到极致之象。可月满则亏,不过一夜,便渐残缺。

路旁一方巨鼎,被上古神魔遗弃于此,铜锈斑驳,却依旧厚重如山,铸满符文权柄,是万般力量聚于一体。可它自诞生之日,便被困在原地,搬不动、移不走,徒有镇压之威,却无半分自由。

不远处一叶浮萍,随水漂流,无根无系,无重无累,损尽依附,损尽执念,反倒能去往江河尽头,去往四方八极。

东皇一路走,一路看,他脚步不停,心境却在天地万象之中一层层剥落。

空中,大日金乌盘旋往复,一次次将所见传回天帝宫。

帝俊静坐听报,眉头越锁越深。

他见这道人不怒、不杀、不争、不斗,不寻机缘,不夺气运,只是一路看山看水,看木看流,看月圆月缺,看枯荣生灭。

金乌不解,帝俊亦困惑。

这些东西不都是看惯了的吗?

他要做什么?

最后东皇又重新回到了太山,坐在太山之巅,看着这天地之间,森罗万象种种,许久许久,东皇想着,力量,为了能够得到撕裂时间的力量不断地提升自身的实力和境界,现在反倒是回不去了。

为何呢?

四季轮回,东皇的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棵树,树木慢慢长大,慢慢抽枝发芽,被雪花覆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候,忽而,一枚落叶翩然落下,【东皇】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捏住这一枚落叶。

“落叶吗?”

【东皇】看着这一枚叶子,眼底竟然有新奇。

或许是这一次他疲惫,也或许是走过了太久远,【东皇】就只是看着这树叶,好奇不已,甚至于伸出手来,按在了这树上,没有法则,没有感知,没有因果推演。就只是看着,摸着。

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背。一根枝条被风吹断了,断口处渗出松脂,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树冠并不茂盛,甚至有些稀疏,但它站在那里,顽强地活着。

东皇的手掌放在树干上。

这一次,没有法则涌动,没有气息外泄。他刻意压制着自己,也或许是终于不再压制自己,自然而然地,松开那些紧紧抓握的权柄,松开那些“我必须如何”的念头,也松开了必须要回家的渴望。

失去镇压神魔的霸道,失去执掌万法的骄矜,失去撕裂时空的执念,失去非要回去的急躁。

这老树虽然已经很老了,却没有枯萎。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微凉,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一只小虫从树缝里爬出来,沿着他的手背走了一段,又回去了。

东皇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他的微笑逐步扩大,最终化作了大笑。

他笑自己。在太山之巅端坐无数年,吞吐日月,囊括万法,他看见的是法则、是秩序、是因果链条上的一环。他把万物都变成了权柄,却因此再也无法接触万物的本来面目。

他不断提升自己的力量,不断学习各种权柄和法则,可是到最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道”的影子,而失去了“物”本身。他看不见树,只看见木之法则;看不见溪,只看见水行权柄;看不见时间,只看到岁月和因果。

“哈哈哈哈,太蠢了,太蠢了啊!”

“东皇,实在是太愚蠢了!”

伏羲正过来,听到这大笑声音,急急忙忙赶上来,却看到一棵树前,那穿着玄色袍服,身上有万般法则,汇聚编织,化作了纹路的男子放声大笑。

伴随着那酣畅淋漓的大笑。

身上的诸多法则都齐齐溃散消失,化作了一袭青衫,木簪束发。

大笑声音里,山河都回应,他终于想明白了,既然是因为变得强大了而不能够回去的话,那么,我回去的是要带着这无数的权柄,无数的所谓的力量回去的吗?

那么,之前一直在增,何妨舍去一些?

这家伙却是一如往日的莽夫似的,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根基,权柄,忽而伸出手来,抓住了那镇压一切的根基,作势要将其全部抛出,而且,这道士竟然是确确实实地抛出去了!

一道灵光,从他的身上飞涌而出来,落入了这脚下山峦当中。

轰隆隆的,这一座山峦,本来是周衍脚步踏出而化作的【太山】,忽然就是灵光大亮,一股股神韵冲天而起,仿佛要将一切都撑住一样,周衍体内,那本来镇压万物万法的根基,竟然迸散开来!

且将地水风火,归还于天地之间。

且将诸多权柄,各自归于人世间,且将天柱的大权都舍弃了。

这些都是来自外,而如今,他已经走到了一个足够的地方,就好像拄着拐杖,走了一路,如今他已到高处,那不如看看,放下这些一直抓在了手中的所谓【权】,那么剩下的,会是什么呢?

总不至于,空空无我了啊。

周衍负手而立,忽而低吟:

“为学日增,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轰!!!!

地动山摇,整个太山都在晃动,灵光冲天而起,一道身影凝练而出,那正是他自己的功体根基的基础,落入了他创造的【太山】里面所诞生出来的灵性,这灵性初步诞生,朝着四方长啸,然后跪拜,道:

“拜见尊神,还请尊神赐名。”

可是这穿着青袍的男子看着眼前之灵性,只是笑着道:

“你?”

“不不不,你不该问我。”

“你自然诞生在天地间,不过只是这世上的规则借助我的手来让你诞生出来,为什么要我来赐名?”

“不要来烦我。”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上的太阳轮转,帝俊直接化作了火焰般的光柱从天而降,帝俊冲出来,他感觉到东皇的力量大幅度下降,可是看着前方的身影,却是不敢相信,道:“你是!!!”

这身影侧步,黑发垂落飘扬,双手笼罩在袖袍里面。

清俊温和洒脱,他是变弱了的。

诸多的法则都已经不见了,那森罗万象,都似乎离去了,就连那引以为傲的根基功体,都仿佛就此消失不见,东皇变弱了,变弱了太多太多,但是,在强大如帝俊的感知当中,却又感觉到了不对。

是没有了之前那样强烈到了极致的力量。

但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缥缈之气,仿佛又和天地合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玄奇神韵。

是变弱了?不……

失去了功体,失去了力量,但是为何,这家伙的气息。

帝俊道:“你!!!”

那身影侧步看来,于是属于东皇,煌煌大日般的因果和业力,那诸多的庞大无比,镇压四方的力量和霸道消失,只剩下似乎才刚刚睡醒午觉的道人,微微点头,微笑道:“贫道。”

“周衍。”

那山之灵听到这声音,眼睛噌的一下就大亮起来了,于是急急忙忙喊叫起来:“是周衍尊神的话,那我也换做个周什么……”

道士大笑拒绝,道:“你?我说了你不要和我沾染东西。”

“你自己是你自己。”

“不是我!”

帝俊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变弱,却又似乎变得更为强大的朋友,心中好奇到了极致,知道,他一定是做出了什么选择,于是邀请这个道士前去宫中喝酒,伏羲面色起伏不定,也随之而去,只剩下了这里的山灵。

祂站在太山,不,此刻周衍的功体一部分,落在其中,这一座山,早就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漫长岁月里面,被无数的神魔演练自己的权柄,又有周衍的功体,汇聚出犹如巨柱般的雄浑。

这山灵愁眉苦脸:“啊?不,不能够跟着您的名号吗?”

“那,那该怎么办啊?”

“我也叫周什么什么……不,不行,不能叫做周什么什么。”

“周……,不行不行,不能是周……”

“周……不周……”

“周,不周?!”

也不知道纠结了几天几夜,最后终于,这山灵脑子都晕乎乎的,大喊一声:

“从今往后,我就是——”

“不周!”

“哈哈哈,不周,不周来也!”

不周者,不追求圆满,不自困于周全,方得自在。

不周,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