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听到阿莹好奇的问话,香萼浑身一僵。

她本就不自在,再被自己的学徒亲眼撞见这场面,脸色愈发红了,不知该怎么解释,下意识就想从萧承手中抽回脚。

萧承抬眼,香萼紧紧抿着嘴唇,透着一股羞耻和焦急。

他低声道:“无事,快好了。”

又替她回答道:“你师父踩到了淤泥,换双鞋子就好。”

萧承的声音太过镇定太过自然,仿佛他给香萼换鞋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即使阿莹心里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应了一声,知道师父并没有受伤,便学着青岩的模样背过身去没有再看。

而萧承说话时手上动作也没有停,不过片刻就给香萼换好了鞋袜。

他起身,看向仍是垂着眼的香萼,安慰道:“你是她的师父,她难道还能管你的私事?”

香萼心里乱糟糟的,脚上的痒意还在,脸上发热,一阵山间清风吹来也于事无补,闻言也没有什么反应。

萧承朝青岩抬了抬下颌,青岩会意地上前去。

没一会儿前面便传来小女孩喜悦地分享解签出大好结果的声音,香萼也慢慢回过神来,已经被看到了,幸而阿莹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她自己不主动提,阿莹也不会问的。

“我们也走吧。”萧承温声道。

香萼胡乱地点点头,站着的时候还好,一走动脚踝就有些不舒服,想来是踩到淤泥时扭到了左脚。

只是轻微不适,她向前走了两步,就被萧承拦住了。

他微微蹙眉,道:“你可是扭到了?”

香萼不想再折腾下去,便摇摇头道:“没有。”

说着,她就要继续向前走,萧承轻轻拉住她的手臂,不疼,却让她不能再动。

他蹲下来就想再看看香萼是否伤到,香萼只好承认道:“左脚可能扭了一下,并不影响什么的。”

“你行路不便,我背你下山。”

香萼微微错愕地看向含笑的萧承,而后立刻用力摇头,道:“不用。”

“这山上并没有什么人,你不用担心被人看到。”

香萼道:“虽说人少,可也不是没有人的......”

她反应了过来,这哪里是人多人少的问题。

“我不用你背。”

“地上湿滑,台阶还有积水,你如今脚扭了,若是摔了可是从石阶上滚下去。”

香萼一听脸色变了变,她方才确实是上山都小心翼翼的,但还是道:“无妨,我小心些就好了。”

萧承低头看着她,认真道:“我不想看你提心吊胆走下山。”

“我自己能走。”

“这本就是我的不好,是我吓到你了才会让你踩到湿淤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背你下山。”

“你不用多想什么。”他又温声道。

说着,萧承便蹲了下来,示意香萼上他的背。

香萼一时没有动弹,高大的男人蹲在她面前,她心里说不上是惊讶还是什么。

“快上来。”萧承催促道。

他回过头看向香萼,日光照在他英俊的面容上,眼眸里含着温柔。

萧承微微一笑道:“或是我抱你下山?”

香萼抿抿唇,低声道:“你不用这样。”

“哪样?”萧承反问她,姿态依旧从容,“香萼,你不用多想什么,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

他作势就要站起来,香萼怕他真的要抱她下去,在这儿拉拉扯扯更是不好,只好点点头上了他的脊背。

萧承稳稳地托住香萼的膝弯,将她背了起来。

香萼第一次被人背起,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是好。

萧承温柔道:“你将手臂放在我的肩上。”

香萼轻声道了一声好,依言让两条手臂垂在他的肩膀上,可身体还是僵硬。

他含笑道:“除了你们,也没什么人一天晴就来爬山。”

这语气里含着调侃,香萼不由一笑,又飞快克制住了。

道旁树叶上还盛着连绵大雨后的露珠,微风一吹,簌簌摇落,香萼的眼睫上沾染几滴,她轻轻眨眨眼,见萧承的脸上也滴落了,几粒雨珠顺着他英挺的下颌线向下滑落,消散在空气中。

她温热的呼吸拂在萧承的颈边,几缕发丝轻轻柔柔擦过他的脸,两条纤细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萧承唇角微微上翘,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石阶前。

香萼被他背着,脸靠在萧承宽阔的肩上,体肤热意渗过薄薄的夏衫传来,她没想到会是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后悔了。

方才她着实担心萧承会起身强硬地抱她,可如今转念一想,如今的萧承还会吗......

“前几日的被面可绣好了?”

香萼道:“绣好了。”

“都绣了什么花样?”

香萼不答反问:“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萧承笑道:“我可不是要和你抢生意,这位主顾买了我的潞绸再找你绣花样,是我们两家的生意,是以我才关心一句。”

香萼忍俊不禁。

她轻而快的笑声里,萧承也随着笑起来。

雨后初霁,地上湿滑,萧承走得很稳,问香萼一些铺子里的事,说些家常闲话,忽地停下脚步,道:“有人来了。”

香萼顿时呼吸一滞。

“我先放你下来。”他道,声音和许久之前一样,含着一股让人放心的力量。

已经到了山脚下,能见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萧承慢慢放下了香萼,走下了五个台阶。

二人一前一后立在原地,仿佛不认识一般。

香萼看着萧承的背影,她看不到萧承脸上的神情,莫名觉得他一定能装得很好,从容镇定,叫谁也不会怀疑什么。

不过片刻,果然有一个男人经过他们,多看了香萼几眼就继续上山了。

他一走,萧承大步走向香萼,想继续背她,香萼避开积水往下走了两步,低声道:“这里的路已经很平缓了,我自己能走。”

这时,在山脚下等候的阿莹也看到了他们,小跑了过来。

阿莹朝萧承行礼,就挽住了香萼的手,问道:“师父你的脚没事吧?”

“没事,我们慢慢走就好。”

阿莹便识趣地没有问她和燕郎君的事,关切地问了两句她的脚,将和青岩说过一遍的解签又叽叽喳喳告诉了香萼。

香萼听了几句,回头看了一眼,萧承仍跟在她们身后。

香萼走得很慢,而萧承也一直都没有追上来,似是在护送一般,始终离她十步的距离,不会让路人觉得有何异样,若有什么意外也足够立刻追上。

龙华寺离苏记绣品并不远,即使放慢了脚步,不一会儿也到了。

一回家,香萼换下鞋袜,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脚,那点不适之感已微乎其微。

她手撑着下颌坐在窗前发呆,在想萧承,在想方才发生的事。

其实萧承今日态度和这段时日差不多,只不过行径比平日里亲密不少。

大约是自从他救了罗羽君后,她和萧承的相处一直都维持着一种不提旧事的平静家常,而萧承想要对一个人展示温柔善意时太过自然,她当时竟然没意识到这是天大的不对。

她不该再和萧承有来往的,何况是亲密接触。

她不可能和萧承回到京城,回到那座朱门绣户庭院深深的国公府。

香萼皱了皱眉,忽然听见后门有敲门声。

铺子的大门没开,后门一向是她和铺子的人走动的,因着隐蔽,许多外人都不知道还有一道后门。

香萼听到阿莹喊了一声“师父你别动”,就蹬蹬跑去开门。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不一会儿卧房被轻敲两声,门被推开了。

是微微含笑的萧承。

香萼没想到他又来了,问:“你有何事?”

“我想你是不会去看大夫的,给你带了治扭伤的膏药。”萧承走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白的小药瓶。

“我给你涂?”他走到了香萼的面前,含笑道。

“不用,”香萼站起来,接过他的药放在桌上,客气道:“多谢你送药,我一会儿再用。”

萧承看了一眼药瓶,却没有走,温声道:“我收到了你干娘一家的消息,拿给你瞧瞧。”

“什么?”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量。

离开京城后,香萼担心会有萧承的人在干娘的老家守株待兔,她怕暴露自己的行踪,更怕牵连干娘,一直都没有去过,也不敢轻易打听。

从三年前没有当面道别的分离后,她再也没有过干娘和线儿的消息,心里却始终挂念,就连起假名时也用了干娘的姓氏。

萧承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件,香萼立刻伸手接过。

她坐在桌案后,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了信。

“你若是想和她联络,或是去探望她,尽管去便是了。”萧承站在她身旁,开口道。

闻言,香萼从才看了一个开头的信上抬头,冷静下来后,目光多了几分戒备。

他为什么能有干娘的消息,不就是在干娘身边放了监视的人吗?

至于为什么会放,那更是不用说了。

香萼嘴唇紧抿,没有回话,继续低头看信。

信件是萧承下属写来的,笔墨简略,只说苏二娘拿回了铺子,远嫁的女儿和丈夫一道回了老家,如今都在苏二娘的铺子里帮忙,苏二娘女儿在教线儿认字了,一家人过得很好......

香萼蓦然想起三年前她和干娘线儿住在一起的日子。

白日里做活,即使有时累些也知道是为自己而累,每夜睡前一点烦人心事都没有,闭上眼睛便睡着了。干娘慈爱,线儿乖巧,邻里都是好人,从没有什么不快......所以给自己铺子取名时,她毫不犹豫地用了和京城一样的。

她慢慢看完,问道:“为什么是拿回了铺子?”

萧承还没有看信,但听她问话也能大致猜到写了什么,解释道:“苏二娘的裁缝铺生意不错,先前被当地恶霸强占了铺子。”

“那是怎么拿回来的?”香萼听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忽地明白了过来,“是你帮我干娘拿回铺子的。”

萧承轻轻叹了口气,道:“若有一日你去找她,届时能有个落脚安顿的地方。”

是他出手相助的。

香萼再次低头看信,信件一来一回,萧承命人做这件事时,应该还没有到灵州,也没有见到她。

“而且——”

“你为什么要在我干娘身边放人?”香萼打断了他的话。

她心里其实知道为什么,可萧承在还没有她消息时就出手相帮了......

萧承沉默了片刻。

“一开始,我是想你可能会去投奔她。”萧承坦诚道。

萧承顿了顿,又开了口。

“但她是你的干娘,是你在乎的亲人,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想帮你照顾好他们。哪天你要是回来了,总还有个家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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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腊八节快乐,期待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