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空气中挥之不去,随着夜风越来越浓烈。
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刀剑搏杀,却仿佛已经过了许久。
广袤夜空低垂,周遭一片阒静,忽而一阵风起,落叶纷纷,窸窸窣窣作响。
围在萧承身边的两个军士默契地退远了几步。
方才女子轻轻的话,像是消弭在了无边无尽的夜色里,没有人应答。
黯淡天色下,他蒙着面,闭着眼,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也看不清五官。只是露出的一小块面容发白,在黑黝黝夜色中分外明显。
香萼亦是白着脸,双手紧紧绞在一处。
空气凝滞片刻。
倚在树上的男人似是没有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缓缓道:“苏掌柜,今日的事情确实是我们连累你了——”
“萧承,你这样有意思吗?”
香萼打断了他的话。
眼前这个人,化成灰她都认识。
在他接住她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时,她就已经明白了。
最近所有的事,她都明白了。
“个子很高,长得应该算很俊吧,就是有些过于瘦了,好像身体不太好。”
“模样相当不错呢,不过太瘦了,身上带着药气,想来是久病之人,可惜了。”
这两句描述像萧承,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地方。
而燕原又如此好,所以她再也没有怀疑过。
可原来,从来就没有隔空欣赏她,又出手帮过她的京城富商燕原。
他就是萧承。
香萼笃定她不会认错。
终于,萧承睁开了眼睛,慢慢揭开了面罩。
经年不见,他的面容瘦削不少。
过往的记忆如同她跳入的滚滚江水,阵阵拍打着她的心房。
他英挺的下颌锋利,神色沉静,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眸,像是含着一团在寒冷荒原上点燃的火焰,一错不错地凝望着她。
隔着八百个日日夜夜,再一次和他四目交错。
香萼从没有想过会再遇到萧承,更没想过会在这样一种情境下......相认。
她“呵”了一声。
被他再一次欺骗愚弄的愤怒和被人背后盯上的恐惧混在一处,叫她紧咬住了牙。
可此时此刻,还有对他的感激,和见他受伤的一点恻隐之心。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前走去。
萧承怔了一瞬,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香萼身边,道:“我送你回去。”
说着,他拉着香萼的手走到马前,一把将她抱了上去。
香萼的后背紧贴着萧承坚硬的胸膛,迎面夜风吹拂,吹起她凌乱的鬓发,打在脸上生疼。他像是注意到了,伸手将她的脸往自己怀里埋。
“放开我。”香萼不假思索道。
她如今整个人都被萧承抱在怀中,亲密无间,像是从没有分离过,像是他们之前就是一对恩爱鸳侣......
可她清楚地知道不是。
香萼才一挣扎,就听头顶上传来一声轻轻的闷哼。
她想到他那道草草包扎的伤口,浑身一僵,随即放缓了动作,停下了挣扎。
时候已经不早了,马蹄疾驰,披星戴月,飞驰的骏马带起一地滚滚烟尘,离开了荒无人烟的野地,往灵州城内奔腾驶去。
马蹄声哒哒,一路不停歇地载着两人到了苏记绣品铺子。
已是过了亥时,铺子还没有关门,点着两盏烛灯,照出一屋子花花绿绿的绣品。门口立着一个萧承的下属,柜台后小学徒急得脸皱在一处。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即使有人告诉了阿莹,师父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她放心去睡,她也执意在门口等候,一见师父下马,连忙迎了上去。
“燕郎君,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是送师父回来的吗?”阿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香萼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是,你去睡吧。”
萧承微微颔首,手还在香萼的腰上,在小学徒的惊讶中带着香萼走向后面的卧房。
他这熟门熟路的动作,显然是来过的。
香萼唇角抽动一下,挣脱了他的手,径直走到桌前,点燃了蜡烛。
二人不约而同地打量卧房。
房间不大,窗台上摆着两盆寻常的素兰,窗前的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张花样子,椅子上铺了一个绣着蝶戏的软垫。水绿色的床帐低垂,半掩床榻,内里棉被枕头也是淡绿色的,床尾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白色寝衣。床头放了一张矮凳,摆着铜镜梳篦和两朵绢花一支银簪子,是小小的梳妆台。
这是她生活起居,每日入睡的地方。
香萼面色一凝,她绝不会离开这里的。
萧承上一回悄悄潜入的时候,只是为了确认苏掌柜的身份。再一次认真观察,只觉这小小的屋里满是她的痕迹,无处不在。
他低声道:“我的伤口裂开了。”
他是为了救自己而受伤,至于为什么会开裂,大约也是因为抱着她骑马。
香萼指了指椅子,道:“你坐。”
说完她快步出去,阿莹还没有睡着,在门不远处探头,面色担忧。
她轻轻摸了摸阿莹的脑袋,宽慰道:“别怕,是我去送货时撞到了有人打斗,恰好燕郎君送我回来,他受了点伤,我帮他包扎一下就好。”
“师父你有没有挨打?”阿莹瞪大了眼睛。
“没有,快回去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香萼温声道,朝她笑了笑。
家里有烧好的热水和干净的布巾,香萼拿回到卧房内,萧承已经坐在了椅子上解开衣裳,右手臂上一道血刺呼啦的伤口。那只猛兽刺青上,也浑身浴血,香萼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她坐到萧承的对面,道:“我只能简单给你包扎,你回去后再请大夫吧。”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萧承的肌肤。
萧承眼眶一涩。
即使早已知道她还活着,即使早就在危急关头搂过她。
此时此刻,她微微垂首,神色恬静认真,专心地为他包扎。
这是于他而言十分特殊的举动,在记忆里不知反复回转过多少遍。
萧承凝望片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团在掌心握住。
“香萼。”
她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萧承轻声问:“何至于要投水?”
他神色怔怔,还有些说不出的心酸。
见他这副模样,香萼一时也说不出话。
倏然间,萧承一把抱住了香萼,嘴唇贴着她的额头,紧紧往自己怀中带。
从她投水生死不明后,他夜夜孤衾,辗转反侧,一碗碗安神的汤药下去也于事无补。
将她抱入怀中的这一瞬,肌肤相贴,她身上丝丝缕缕的幽香萦绕在他周身,是熟悉的,是喜欢的,这才有些慰藉和心安。
他赤着上身,一只手臂血肉模糊。
香萼一愣,脸颊贴在萧承的胸膛上,心内微微叹气。
他竟会奋不顾身地救她。
片刻,香萼用力挣脱了他,淡淡道:“包扎。”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碎发散在脸颊边,纤长的脖颈低垂,似是注意到他一错不错的目光,蹙起了眉头。
萧承喃喃道:“你当时是想好了要走,还是要自尽?”
“不知道。”香萼漠然道,“我只知道那日再跟着你回去,我还不如死了。”
她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在萧承听来,却是心口一震。
这些年他几乎是自我折磨一般,在又痛又悔下,反复想香萼为什么能这般决绝。
她难道不知道,跳下去十有八九死路一条?
原来,她是觉得跟着他在萧家的日子生不如死。
她的脸上,亦是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说出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清楚地听见了她安慰小女孩时的温柔话语,对他生硬无比,句句都像是不得不说才勉强说出口。
她的心平气顺,从来不是对他。
两年过去了,他清楚地知道她变得更加平和,更加自在。她不是之前那个在人前胆怯谨慎,常常害羞的少女,她变得对谁都能笑语盈盈,更温柔更大方。
可两年过去,她对他什么都没有变。
萧承几欲吐血,恨不得将眼前人再次抱入怀中,紧紧抱入怀中,直至骨血相融,永远不会再分离。
他强忍着这股冲动,除了痛悔,还涌起一股怒恨。
“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他一字一句道。
萧承说完,霍然别过了脸。
这两年谁不知道他在找她,将京城和小和山流域一带都翻了底朝天。任何她有可能去过的地方,都几次三番命人找过,自己也去过。就连灵州这样的偏远地方,他也派过人打听寻找。
他死活不愿相信她死了。
可要面对面,将这几年的苦涩说出来,他说不出口。
问不出她有没有惦记过他,有没有后悔过当日的投水。
香萼抬头瞥了他一眼。
她道:“从前的事情,不要再说了。”
她在灵州都知道萧承不信她死了,在寻找她。灵州和京城隔着千山万水,想来他是折腾出了极大的动静,也不避讳让人知道。
可她不会后悔,不会心疼,只有害怕被他找到。
这种话说了也没有用,不如不说。
她继续低头,给萧承做最后的包扎,
他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只觉心口被一刀刺入,鲜血淋漓。
香萼起身,被萧承用力地一把抱入怀中。
她躲闪不及,脸颊又贴在一处,他身上的热意顺着她的衣裳渗入她的体内,强势地无孔不入。炽热的急促的呼吸拂在她的颊边,嘴唇胡乱地亲着她的脸,她的唇。
他心中所有的苦楚,对眼前人的极致思念,还有交错的爱恨.......都在这段时日的苦苦压抑下迸发了出来,如火焰四溅,如潮水奔流。
只有切切实实的接触,才能缓解。
香萼用力挣扎,手胡乱飞舞,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和亲吻,撞得桌案都发出了沉重的一声往后移去。
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萧承,何况是不愿放手的萧承。
她气喘吁吁,忽然停下了动作,直视着他的眼睛,道:“萧承,你如果再碰我一下,我马上大喊,这一片住的人不少。我可以不要名声,但萧承,你隐姓埋名,不单单是为我吧。”
萧承动作一顿。
他不意外香萼会发现他有任务在身。
这句威胁于他也算不了什么,即使吸引到人过来,他也有千种法子处置。
可香萼神色坚定决绝,像极她投水前。
在这一刻,他竟是怕她的。
萧承慢慢松开了她。
香萼立刻起身,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手扶着桌案,心跳怦怦不已。
昏暗的烛光下,萧承神色怅然,又有些迷惘。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自己是何模样,但萧承这样是她之前从没有见过的。
叫人莫名觉得心酸。
香萼移开视线,手上胡乱地收拾了一会儿没用上的布巾,过了片刻才发觉自己越理越乱。
萧承那道狰狞的伤口,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今夜发生的事,她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但她很清楚,是萧承将她救了回来,为了救她才受伤。
她很感激他,心下微微一动。
他慢慢穿好了衣裳,面上苍白,抬头看她,一双微微上翘的漆黑凤眼里,含着深深的渴求和思念。
香萼一阵恍惚,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她的心肠顿时又硬了起来。
萧承已经骗过她两次了。
她两回都被他表现出来的温润体贴骗了,彻头彻尾地相信他。
只不过一次是燕原的名字,一次是傻乎乎地被萧承当面欺骗。
“你是不是进来过我的卧房?”她冷不丁问道。
萧承微微窘迫,承认道:“是,在你去夏州的那一夜。”
原来如此,他来到了灵州路过这里,不知怎么发现了“苏掌柜”的真实身份,于是擅自进屋确认,然后用了燕原这个名字来哄骗她。
沉默中,萧承主动解释道:“我这回奉命来拔除灵州内的奸细,今日你在那间房里见到男人的都是。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香萼道:“和你没有关系,相反,你及时救了我两次,我很是感激。”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我之前就算扯平了。”
萧承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香萼面前,试探地抬手想要摸她的脸,香萼立刻警惕地后退。
他苦笑一声。
二人再次沉默了片刻。
“我早该送你回京城的,免得出了今日这样一遭意外。不久会有战事,我命人送你去吧。”他温声道。
香萼问:“难道在灵州打?”
“不是——”
“那我走什么?”
不等萧承说话,香萼就打断了他的话。
“灵州城内这么多百姓,有哪个会因为这就到京城去?”香萼道,“我不会去的,多谢你的好意了。”
“万一伤及到你就不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去不好?你若想带上学徒也可,我让燕二送你们回京城。”
香萼凝望了他片刻,忽而笑出声。
两年过去了,萧承的容貌变了,愈发成熟愈发瘦削,也越来越沉静。
为人处世上,似乎也有了些不同。
他没有对帮她逃到灵州的罗家人下黑手,反而出手襄助。
也没有用强硬的手段逼她,将她立刻带走,而是化名帮她。
眼下,也问她好不好。
但有的事,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们之间不是谁态度软和一些,就能化解其中深深沟壑的。
香萼越过萧承高瘦的身影,再次打量了她精心收拾的卧房。
她已经在此生活了两年多,是她舍命才有的安稳平静,简单自在。
“我不会走的。”
香萼平静道:“我不可能和你回去的,萧承,你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我说了,你我之间就此扯平,谁也不欠谁。大路朝天,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萧承一怔。
“请你高抬贵手。”香萼一字一句说完,比手示意他出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