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这日一早,日光和煦,天气不冷不热。

香萼按着惯例,辰时开了铺子。

巷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香樟飘落两片树叶。

香萼笑盈盈地张望片刻,给阿莹布置了两样刺绣任务,走到柜台开始盘点昨日的账目,纤长的手指在一把小算盘上打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清算完毕,两个家住附近的绣娘也来了。

她们早已处得和友人一般,绣娘们也没急着做活,张娘子给几人分了自家做的还冒着热气的萝卜糕,说起了邻居家小儿发现父母亲背着他下馆子的趣事。

萧承隐匿着身形在对面楼上,双目紧紧盯着香萼的脸。

她秀气地咬了两口萝卜糕,听了笑话后连忙用手遮住双唇,轻快的笑意从眉眼里倾泻出来。她背过身去,三两下将糕饼吃完了,和方才说笑的绣娘对视一眼,又忍不住吃吃发笑,白皙的脸庞泛着红润,生动美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小学徒打水让几位娘子擦干净了手,香萼温声道:“做活吧。”

绣娘们笑呵呵应了一声好,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香萼坐在柜台后,嘴唇上翘,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在日色下染上一层淡淡的琥珀光,她低着头专心地做绢花,手指灵巧地飞舞,片刻后做出了一朵精巧的鹅黄牡丹花,盛开在她白皙的掌心中。

她打量片刻,还没摆放好,就看到了两个熟客,起身招呼。

“呀,苏掌柜你手上这朵是不是新做的?”

“可真好看,可惜我已经买过一朵黄色的了。”

香萼将这几日新做的都拿出来,观察眼前女孩的衣着发髻片刻,柔声道:“你今日衣裳胭脂颜色都浅,不妨试试这朵粉色的。”

熟客点头,香萼帮她戴上,从配合熟练的学徒那里接过小铜镜让她们照镜,不一会儿的功夫卖出了两朵绢花和三条手帕。

二人走后,香萼飞快提笔记下。

她和绣娘学徒说话亲近,对客人温柔,做活轻巧熟练,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笑,是他见过无数次的恬静模样,又透着一股灵动鲜活。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过得很好。

她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萧承漆黑的眼,幽幽地凝望着她,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中。

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他心头一涩,心绪复杂万千。

仿佛更年少的香萼出现在他眼前,真诚地说她只想过自己的营生,过自己简单的小日子。

原来她过上这等日子后,是这般愉悦模样。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隐蔽地盯了半早,被他看着的女子似是有所察觉,停下来歇息时走到铺子门口张望一会儿。

萧承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他身在苏记绣品铺子对面楼上,立刻悄悄闪身回到厢房内。

青岩瞥了一眼主子怅惘的脸色,叹道:“我看窦夫人现在心平气舒,应是不会做出过激之举了,您这么惦念她,为何不直接去相认呢?”

萧承吐出一口气。

“再过两日,”他沉声道,“将事情办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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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我今日的活计都做完了,先回家去了。”

“掌柜,我也回了,您早点歇息别累着。”

香萼从一堆布料中抬头,应了一声,两个绣娘简单收拾了一下手边的布料针线便各自回家了。

日暮时分,天际云霞灿烂,巷子里已有两三户人家飘出袅袅炊烟。

香萼继续剪裁,眉眼含笑,手上的活计都是做惯的,思绪不免飘散。

自从接了燕郎君的绢花订单,她连日来做什么事似乎都很顺。

铺子的生意因为有了新鲜布料更加好了,眼红了许久一直想涨价的房东爽快地续签了租约,往常偶尔会有的客人之间的不愉快都没有再发生过,就连附近游街走巷的混混闲汉都不见了人影。

她放下剪刀,满意地看了眼自己剪出来的成品,余光里留意到门口走过的佩刀官兵。

香萼若有所思地目送了他们一段,问:“阿莹,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在咱们这一片巡视的官兵比之前多了?”

以前总是要用银钱打点之后,才会有人来此装模作样地巡逻几日。

阿莹跑出门看了几眼,认真道:“是呢,又有两个人经过了。”

“离我上次去衙门有段时日了吧......”香萼想不起上回的具体日子了,但似乎是接下了燕家的绢花生意后,附近就一直很清静很安生,“你可有去过?还是王娘子张娘子她们去了?”

阿莹笑嘻嘻道:“我每日和您待在一处,岂会独自去打点?二位娘子应当也没去过。我觉得是我们的财运来了后,其他所有的运气都跟着好了起来。”

她掰着手指将近日的好事说了一遍。

接到绢花大生意,买到了南地时新的布料,周围变得安全,还有铺子里发生的几件细微好事。

桩桩件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在平静简单的生活里弥足珍贵。

“是那位燕郎君来了灵州后,咱们的铺子就越来越好了!也是他先和我们做大生意的。”阿莹最后说道。

香萼扑哧一笑:“是啊,他是我们的福星。”

只不过没有机会向燕郎君亲自道谢。

说来也是奇了,绣品铺子的其他三人和罗家人都见过燕郎君,只有她两回都没有见上。

想起上回在罗家的前后脚错过,香萼有些遗憾,又觉得好笑,低头将要做的绣品布料提前裁剪出来。

天气转暖,铺子比早春时关得更晚了。

晚风吹拂,香萼将一缕掉落的鬓发别到脑后,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这时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急匆匆地进了铺子。

“苏掌柜,可算见你有空了。”

“秋娘,”香萼起身和她招呼,“前阵子我一直在忙别的事。”

“我知道,在给大主顾做绢花嘛,所以我也没有来找你,我们那儿的姑娘都说好一阵没戴新花样了。我今日来,也是实在等着急用......”

她说着,香萼摆摆手示意小学徒去柜台将灯都点起来,再让秋娘说下去。

“最近客人太多,阿姐命我补购一些被面枕巾什么的,天气暖和姐妹们也该添春装了,这不赶紧来找你了。”

“苏掌柜,我知道你一向是多备些货的,快领我去挑挑。”

送上门的生意香萼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就虚掩了门,领着秋娘去了小库房,内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成衣绣品,花花绿绿,如烟如霞。

香萼知道秋娘喜好的颜色款式,指了一些给她,将她选中的衣物巾帕都装裹了起来。

秋娘这回买的太多,一一清点付了银钱后,有些懊恼地道:“出来匆忙,早知道带一个小厮来跑腿了。”

这些衣物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拿不下的。

她没有直说,但香萼岂会看不出她的意思。秋娘是铺子的大主顾,香萼也不想让年纪尚小的阿莹去青楼跑腿,主动道:“我陪你一道去,咱们两个人拿就是了。”

“苏掌柜你人真好。”秋娘恭维一句。

香萼叮嘱阿莹看好铺子,抱起一叠衣物跟在秋娘旁边,往醉春院走去。

路上秋娘半是欣喜半是抱怨地说起近日生意太好,院里新添了不少人手,她这个小管事已经脚不沾地忙碌了好几日,这回也是捡着空才急匆匆出来的。

香萼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抿唇一笑,嗯嗯应了两声。

听着耳边的絮叨,她忽而想起上回来铺子里闹事的刘夫人,也不知她丈夫是不是醉春院的客人,于是将这事详细告诉了秋娘。

秋娘道:“还有这事?哎,这人来来往往,我一时也想不到哪个姓刘的常来。”

“苏掌柜,当真对不住,这事还耽误你生意了......”她一叠声地赔不是。

香萼道:“我那里倒是没什么,她也被我劝走了。不过是想到了就和你说一声,权当提醒罢了。”

秋娘点点头,不以为意道:“我们有护院看着,真遇上来闹事的夫人娘子,拦在外面不会让她进去的。”

二人已经走了一段路,天色渐黑,街上几桩民居点起了灯,不远处就是醉春院,门口停了几辆马车,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灯下有人不断引路迎客。

不一会儿二人就进了醉春院,立刻有眼疾手快的小厮龟奴接过了二人手上抱着的衣物绣品,在前头引路。

香萼是第一次来,里面道道淡粉色的纱幕飘荡,似乎处处都散着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和酒香,灯树上红烛明亮,火焰微微摇曳。

她有些局促,道:“既然已经送到了,我这就告辞了。”

秋娘连忙拉住她的手,道:“苏掌柜你随我一道去见阿姐,这次采买的数额大,让她再过目一遍。”

香萼应下,跟在几人身后。这栋楼瞧着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香萼拐得头都要晕了,才被引到一间在廊道末尾隐蔽的厢房。

里面大管事正和人说话,见状将人打发了,笑着招呼道:“苏掌柜。”

香萼在大管事面前又仔细清点了一遍,再次对账后,大管事道:“苏掌柜,听说你如今也接定做的生意,那可好,正巧咱们这儿的姑娘都喜欢你的手艺,你若得空,不妨和我们——”

话未说完,一个小厮推门而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大管事耳边低声道:“有个妇人乔装混了进来,怕是要生事端。”

大管事的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秋娘,你和苏掌柜熟,你来说定做的事吧,替我招待一下。”

说着,就火急火燎地出去了。

香萼一听有生意,点头坐下了。

谈了一会儿,楼里热闹起来。外头吵吵嚷嚷,男人女人的笑声,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尖利叫声,吓了香萼一跳。

香萼不由蹙了蹙眉。

秋娘向她赔礼:“外头这是怎么了,我去看看。”

香萼道:“今天确实不早了,不如你明日再去我那儿一趟,或者早些时候我过来,我们仔细谈谈定做的事。”

“也行,我去找你吧,”秋娘笑着解释道,“早上楼里都没人醒着的。”

香萼应好,秋娘开了厢房门,一群男人前后走过,轻佻地上下打量二人,还有个朝露出半张脸的香萼吹口哨,哄笑声阵阵。

引路的小厮连忙赔笑,引着一行人继续向前走了。

秋娘也转过头向香萼赔罪,打算亲自陪她出去。

香萼如今见的各种事多了,只是板正了脸色,心中不怵。

方才走过去的一行人,穿的是寻常汉人的衣裳,但能看出都是胡人和外乡人,不像是灵州本地的。

香萼不由问:“最近灵州可是有什么大事?”

她顿时想到莫名多起来的巡逻官兵。

秋娘解释道:“咱们这儿靠近边塞,最近来了许多外地的客商,胡人不少,但全都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呢,想来都是来咱们灵州做生意的。”

香萼听了解释,总觉得有些不对。

罗羽仙和她关系好,自从和燕郎君买走那笔香药后,生意上的事什么都跟她说,却从没提过这事,既然是来灵州做生意的,怎么会完全绕过了罗家。

香萼低头跟在秋娘身后,余光里忽然瞥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那个在廊道上一动不动,盯着房门的人,不正是燕原的下属燕二吗?

在这样的地方相遇实在尴尬,香萼正要抬手用衣袖遮住脸,那厢燕二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视线投了过来。

锐利至极。

不过一瞬,他面上就浮现和气的笑,走过来道:“苏掌柜好,您怎会在此?”

“我来送她们买的东西。”香萼含笑道。

她识趣地没有问燕二为何会在此,悄悄往他刚才侍候的厢房门口瞥了一眼。楼内吵吵嚷嚷,这一间厢房听起来确实安静一些。

房里的贵客,应当就是他的主人吧。

燕二注意到她的视线,慌忙解释:“我家家主是来此谈生意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说完他就想打自己的嘴。这话非但没有起到澄清的效果,反而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狡辩。

他徒劳地试图找补:“苏掌柜,您千万别误会,家主平时从不来这种地方的!今日确实是为了公事……”

香萼有些意外,燕郎君来不来这种地方,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她也不会四处嚷嚷他的私事。

难道燕二担心她会因为这事不愿意再和燕郎君合作?

她笑道:“我明白,这也是常有的事了。你放心,我们在商言商,主顾的私事我只当没有看见。”

这话并未让燕二放心,他垮着脸,笑得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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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掉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