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
在她开口前,萧承补充一句,神色淡淡。
香萼眉心一跳,方才恍恍惚惚的劲头过了,心里说不上是气恼还是觉得羞耻,道:“你先放开我。”
她嘴唇紧紧抿着,日色下眼眸如星子一般璀璨。
萧承看她几眼,松开了对香萼的束缚。
她立刻退到三步之外,咬了咬唇道:“我只求这个。”
大约是知道萧承一定不会答应,香萼说话语气平静,半点哀求的语气都没有,反倒像是在表露一种决心。
萧承看着她白生生的脸,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无波无澜。
他盯着看了许久,手微微发抖,说出来的话却还是温声细语,“你不想求能够出门走走吗?”
闻言,香萼顿时拧起两条弯弯的眉毛,咬牙道:“你是不是就等着我来求你?!”
她气得瞪大了眼睛,胸脯不住起伏,立刻背过了身去,不想再看萧承这张从容镇定的脸。
“看我这样,你就高兴了吗?”
香萼气得手臂一颤,拂落了桌上的琉璃砚屏,眼看就要砸在地上,连忙将它接住放稳。
她这下意识的动作和紧紧抿着嘴唇的半张脸落在萧承眼里,心里堵着的一口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微微笑了一下。
“你是逃妾,我不过关你三日,今日就让你如常出来走动,这算什么惩戒?”
他语气温和,竟像是在和她讲道理,若是旁人听了甚至会觉得这低醇的男声有股叫人安心的力量。
香萼已经不会被他迷惑了。
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我走的时候根本不是你的小妾,即使现在是,你难道自己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萧承笑意一滞。
哪有人当面质问过他,偏偏香萼还不是第一次这般了。
从襄陵找到她后,除了给别人求情时软语相求,她说的话句句强硬,和最初认识的她大相径庭。她根本没意识到她已经是他的妾室,竟还一心惦记着要走。一想到她唯一的服软就是给别人求情,自己却摆出一副和他你死我活的架势,萧承冷笑一声。
他笑笑:“可你现在就是我的小妾,要认清自己的本分。”
小妾,本分。
香萼直视着萧承的眼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冻结一瞬后开始奔腾,她手剧烈发抖,慢慢举起,指着他的脸,咬牙切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分明不是任何人的奴婢了,在官府里正儿八经脱了奴籍,为什么还会有这一日。
香萼想起他们初初认识的时候,她说为奴为婢总归不如自己过快活,萧承还赞同她说的是......
她气得身子发抖,许久才道:“萧承你最初是怎么答应帮我赎身的?枉我当时还一心以为你是个好人,帮了我让我不用嫁一个侏儒。可现在我真是后悔救了你,后悔救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
香萼越说越气恼。
萧承没想到香萼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从小到大谁敢这么对他。他平日里对她又有什么不好,更不用说柔情蜜意过的那两个月,几乎对她千依百顺,她倒是愈发放肆。
她的眼直直地望向他,两道黑黝黝的光照来冷若霜雪,透着憎恨。
“我原本觉得嫁给侏儒恶心,但当你的小妾更是恶心百倍。”她逐字逐句道。
他从容的温和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他沉下脸,目光阴寒,起身一把将香萼拉拽到身前。
她的嘴唇顷刻就被封住了,像是裹挟着雷霆怒气的狂风暴雨。和以往的缠绵亲吻截然不同,没有一丝温柔情意,反而像是在惩罚的啮咬。
香萼拼命躲闪,脑袋左摇右摆,被萧承的大掌固定住,承受着密不透风的亲吻。
她快要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结束,她抬眼见萧承亦是红着眼。
萧承的手已在撕扯她的衣裳,这一瞬他理智全无,动作也比往常凶狠。
香萼尖叫一声,双手在空中胡乱舞动抗拒萧承,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完全盖不住二人剧烈的心跳声。
混乱的撕扯中,不知是谁的手拂落桌上一片金玉摆件。
哐啷哐啷几声巨大的脆响,外头的仆婢听到动静敲了敲门,迟疑地问:“世子?”
“都滚!”
香萼从没有见过萧承这般可怕的脸色,以往他沉下脸时,她都已经或是服软或是默默忍受。
可今日这一番对话下来,哪里还想着要忍耐?
她被他半按在桌案上,两只手不停厮打推扯,被萧承一把抓住了两只手了还是不肯服软,忽然颈窝一凉,脑子里却像是有一锅沸水在煮。
香萼挣扎得更加厉害了,眼眶发红,也不知哪儿爆发出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挣开了萧承一只手的束缚,狠狠抓向他的脸。
他的左脸下颌连带着脖颈上添了几道长长的指甲抓出来的痕迹,渗出血珠来。
他下意识一把掐住了香萼的脖子。
香萼瞬间无法呼吸,瞪大了眼,目光发直地看着他。
他动作一顿,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重新涌入窒闷的胸腔,香萼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呛得“咳咳”几声。她慢慢瘫软在地,又看向萧承的脸,血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
他飞快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伤痕,皱了皱眉。
香萼发髻散乱,鬓边的珠花要掉不掉地挂在耳边。她脸色煞白,伏坐在地上,方才被掐住脖颈的恐惧让她喘不上气。
她抓伤了萧承,还是抓的脸,萧承会怎么对她,萧家会怎么对她?
这世道就是如此,萧承将她打杀了也无人问津,她动萧承一个手指就是大错。
香萼攥着凌乱的衣襟,看着萧承满脸怒容向自己走来,不由自主地发抖,闭上眼睛脸往后躲。
萧承看她瑟缩成一团、唯恐挨打的模样,闭了闭眼,大步走过香萼身边,将她身后不远处衣架上挂着的一件大氅扯下,扔在她身上。
他掏出手帕捂住还在渗血的脸,命道:“青岩进来。”
不过片刻青岩就推门进来了,一见萧承的脸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了几眼,才连忙低下了头走过去,“大人。”
“命人把她送回去,再从外边悄悄传个治外伤的大夫,不准再有人知道这事。”
青岩一个激灵,这么大的动静又停了,竟然是香萼姑娘抓伤了世子的脸!
他是萧承长随,知道萧承看着是个好说话的性子,待人和气。一般也没有人敢惹到他头上来,若有,无一有好下场。可这位香萼姑娘跑了一回都不曾受什么罚,如今抓伤了他的脸,也不过是脸色阴沉地叫他先把人送回去,定是要瞒下这事了。
香萼身上盖着大氅,缩在墙角一动不动,身子仍在发颤,像是吓傻了还没反应过来。
青岩低头应诺,叫两个陪香萼来的丫鬟进来把她架出去,简短说了句她受惊了让人回去好生歇着,又立刻出府去找大夫。
等萧承脸上几道划伤涂了伤药后,血是早就不流了,但痕迹仍在,再好的伤药也无法立刻消除。
明天应会更明显。
他一个年轻武官,又要上朝,也不能戴什么把脸和脖子遮挡住的风领项帕。
这几道痕迹,又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女人指甲抓的。
萧承黑着脸,示意青岩放下铜镜。
“我去打猎。”
“您现在就要去吗?”青岩吃惊问道,继而明白过来,世子是想借口打猎遇险,把脸上的伤遮掩过去。
“过半个时辰叫十二弟去翠华山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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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萼回到卧房后就一声不吭上了床榻,心跳快得遏制不住。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萧承掐住她脖子的那一瞬,虽然只一下他就松开了,但那力道她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真的可以轻易掐死她。
见惯了他好声好气的温和模样,她都快忘了,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是带着刀被人追杀,浑身是血倒在她的果园里。
他一定是,杀过不少人。
她不由愈发瑟缩,脸颊蹭到厚实的黑色大氅。
回来许久,她竟然还没有脱下,香萼一怔,放下床帐脱下萧承的衣物,又换了一身衣裳。
她将手按在心口,一会儿恨自己太过冲动觉得后怕,一会儿担心乔夫人和成国公夫妇知道了这事会拉她去打板子,但破罐子破摔地一想,又觉得这一下很是解气......
香萼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琥珀轻轻掀开床帐,目露担忧:“姑娘,你这又是怎么了?”
她不自觉叫出了旧时称呼,想起方才听到的噼里啪啦动静,还有姑娘被撕破的衣裳和灰白的脸色,不用猜就知道是又闹了起来。
香萼含糊道:“没什么。”
“您......说句不好听的,您在国公府里能依靠的只有世子,您若是惹他不高兴,那真是完了。您和丹姨娘头一回见面的都能说说笑笑,怎么......”
香萼打断了她的劝说,道:“你也觉得我完了?”
“您再这样下去,那是真的完蛋了。”
香萼怔怔没有说话,忽而扑哧一笑。
她人还躺在床上,翻过身对着床帐发笑一会儿,对错愕不已的琥珀忍笑道:“我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琥珀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可她犯的可不就是一个足够“完了”的事吗?
乔夫人不论是亲自来还是传她去,这事一出,香萼不信她还能容得下自己。
她的惧意消散不少,倚靠着床头发呆,可一下午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正琢磨着为什么,外面的动静忽然大了起来。
香萼悄悄走过去,隔着一道半阖的门,几个丫鬟的说话声清晰传到了她耳中。
“出什么事了,大家都往门口走?”
“你还不知道吗?世子一个人去山上打猎,遇上老虎了!”
“啊?世子上午还在府里呢,怎么会突然出去打猎,还遇上老虎,要紧吗?”
“世子是不要紧,那老虎可就倒霉了!这不,十二郎君找了六个人,才把老虎抬回来,正在大门口摆着呢!”
“真的吗?那快走快走!我活了这么大,都没见过有人能活活打死老虎的!”
“我听前面正房洒扫的说,世子也受伤流了好大一滩血呢!”
几人说得热热闹闹,香萼却吓得一哆嗦,朝琥珀招手问她。
琥珀回禀道:“世子去翠华山狩猎独自打死了一只老虎,但也受了伤,还是十二郎君将他送回来的。”
“还有,”她顿了顿,“世子方才命人来说了您还是不能出去。”
香萼神色一滞,看着她要走,她叫住琥珀,“他伤着哪儿了,是脸上吗?”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
香萼垂下眼,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一直躺着,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方才都想了什么。
这桩分明应该闹大的事,应该让她受一顿皮肉之苦或是实现她心愿的大事,就像一滴水流入池塘,被打虎受伤的波澜遮盖,悄无声息就过去了。
仿佛她和萧承从来没有闹过这一场。
仿佛萧承的怒容,和面上的血痕都没有出现过。
而香萼也回到了前几日被软禁在房间的日子。
但和先前不同的是,她去见了一趟萧承回来就被软禁,珍珠琥珀还好些,几个国公府的丫鬟对她是愈发轻视了。
她每日都喝补药,并未有疾,只一日日躺在榻上闷在屋里,怏怏的始终提不起精神。
萧承似是已经将她忘了。
她想起最后一面,他白皙的脸颊下颌上渗着血珠,目光错愕中含着大怒地看向她,最后又归于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香萼叹了口气,这是事情发生后的第几日了?
天色灰蒙蒙的,香萼坐在窗前提笔练字,好一会儿才发现心不在焉之下一连写了几十遍她自己的名字,正要将纸揉成一团,琥珀来报丹姨娘来瞧她了。
两人聊过几次,丹娘一看她显然哭过的眼睛,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了?”
她原本不想说,但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再想到二人如今“身份”相同,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做世子的小妾。”
闻言,丹娘谨慎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和门口一看,才回来小声道:“轻点说话。”
这熟练的动作愈发让香萼觉得心塞。
二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丹娘道:“我和你说说我的事吧。”
香萼点点头。
“十六岁以前,我压根就没想过郎君会瞧上我,能当萧家姨娘,我爹娘都觉得比嫁个穷苦小老百姓好多了,祖坟上冒青烟才有的福气,说我命好,叫我老老实实伺候郎君和他未来的妻子。”
“一开始确实是享福的好日子,”丹娘一笑,“后来少夫人过了门......嗯,也还过得去。我平日里吃穿不愁,别人看见我都客客气气喊一句姨娘。少夫人是名门闺秀,也不会打人,每季都有新衣裳穿,还有首饰戴。我还有阿蒨,生了他之后,日子变得更好了。其实,在萧家只要你用心些柔顺些,总能过好的。”
“人生在世,不过是先好好活着再想别的。你说是不是?”
看着眼前郁郁寡欢的年轻女孩,丹娘的语气里多了些劝说的味道。
香萼眼神微动,沉默许久,道:“谢谢你开解我,道理我都明白的。”
丹娘握住她的手。
香萼苦笑道:“可人不是明白道理就能活下去的。”
“是啊,不然全天下的人都懂得要上进要振作,可不见所有人都这么去做。”丹娘哈哈一笑。
香萼也笑了笑,风露清愁,说不出的动人。
“好了,我不劝你了,估计你听了还觉得我是受了世子的指使来劝你。”
香萼道:“这他倒是不会的。”
萧承从来都觉得跟了他是一件好事,气恼她想不明白这事,哪里会迂回地让堂兄的小妾来劝她。
深宅大院里,各有各的难处,丹娘不曾细说自己的苦楚,也没有过问香萼的。她并不敢打听下一任成国公的私密事,劝说过一个想不开的,她也就只能做这些了。
丹娘拍拍香萼的手,“想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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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