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坐在床榻上,尖声呵斥道。
她身子前倾,一只带满戒指的手不断挥舞抽打着面前的男人,看模样像是家里的小厮。
这小厮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身形瘦弱,挨打了也不为自己辩解,也不敢躲闪,只是举起两只手护住自己的头脸。
不料这动作使得主家愈发恼火,又狠狠抽打了好几下。
“带你出来还要给你单独开一个厢房,叫你下去抬桶水都磨磨蹭蹭的,一天不挨顿打就难受是不是?”妇人用力抽打小厮,看向一旁呆呆抱着婴儿的丫鬟,“你傻愣在这儿看什么看,再看两只眼睛都给你挖出来吃了——”
房门突然被踹开,几个壮汉闯了进来。
“你们是谁?”
妇人看向这些不速之客,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萧承的手下在门外就听见了这个中年妇人骂完小厮骂丫鬟的话,看那挨打的小厮又瘦又矮,不敢躲也不敢哭,只是双手捂住了耳朵和脸,对着他们的侧脸只露出一条黑黑的眉毛。
在军汉犀利的目光下,他挨打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了。
几人将屋门前堵得严严实实,身上还带着大雪的寒气。他们无心管这些闲事,视线径直在屋内转了一圈。
屋内无甚家具,一人在妇人的尖声咒骂中大步打开了屋里唯一的柜子,里面只挂了几件衣袍,藏不下人。他又走到床榻前蹲下一看,亦是空空如也。
“你们到底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搜寻的人根本就不搭理她的询问,一把将她从堆了杂物的床榻上拉起,掀开被褥,什么人影都没有。
“掌柜,掌柜!快来人啊,这个房费我不付了——”妇人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高喊道。
“闭嘴。”壮汉冷冷道,目光在身子粗壮的妇人和瑟瑟发抖的丫鬟小厮,还有那个已经张开嘴哇哇大哭的婴儿上转了一圈。
这么大的动静,带着整座客栈都吵闹起来。
几人互相对了一下眼色,领头的上前问道:“可有见过一个约摸十七八的漂亮姑娘,或是同样年纪的男人?”
妇人道:“喏,我的丫鬟小厮都是十七八,你自己看看是不是?”
他的目光在苍白瑟缩的二人身上转了转。
“抬头。”
丫鬟吓得连连摆手道:“我不是我不是!”
小厮像是被打傻了,双手仍是捂着耳朵和头脸,抖个不停。
他收回了探寻的目光。
“你们要找谁啊,”妇人从丫鬟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安抚,“你们是官府的不成?”
几人目的只有寻找主子跑掉的内眷,其他闲事一律不管,自然也不会解答妇人的好奇心,视线最后在厢房里扫了一圈就齐齐走了出去。
他们的脚步声并未走远,显然是去其他房间搜查了。
吵闹的厢房内,顿时只有婴儿哭声。
过了片刻,那小厮慢慢转过脸抬起头,露出一张涂黑了也掩盖不住好容貌的脸。
她的一颗心跳得像要穿膛剖腹钻出来一般,即使人走了也没有缓下来。
香萼轻轻地“嘶”了一声,这妇人力气不小,抽打她时隔着冬衣落到身上也有几分火辣辣的疼。
她小声道:“多谢您愿意出手襄助。”
妇人抱着婴儿坐下,扬起了两条细细的眉毛,打骂仆婢时的凶狠泼辣淡了,转而透出一股精明。
片刻前,她好端端坐在床榻上哄孩子,让丫鬟下去要热水,房门一打开,忽地有个人闪身进来。
她眼睛毒,一下子就看出进来的是个扮男装的年轻女孩儿。
姑娘面色急切,说自己绝对不是犯人,请她将她当做自己家的小厮打骂,在一会儿来的人面前扮一出戏,又飞快许诺了一笔银钱。
打几下人骂几句就能赚一笔,何乐不为?
“他们为何要找你?”
门已经被小丫鬟关上了,香萼听出萧承的手下们还没有走,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原是他们主子的小妾。”
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无。
刚刚情势紧迫,幸而这个妇人愿意帮她,一番大吵大闹也糊弄了过去。而她装出怕挨打的模样,护住了细看就能发现有耳洞的耳朵,还有喉结不明显的脖子。
“为了找你,这么大的动静。”
香萼勉强笑了笑,背过身抽出塞在怀里的行囊,摸出许诺给她的报酬。
妇人并没有立刻接过,仔细打量着香萼。
方才进来的几个高大汉子都衣着不凡,还有眼前这个姑娘,脸上有一层乔装,但露出的一点真实肌肤雪白柔嫩,五官更是精致不俗。
他们的主家必然是大富大贵之家。
“我要三倍,”妇人比了个数,“不然,我就大喊让他们都回来。”
她面上带着笑,贪婪的眼神在烛灯下分外明显,香萼不由皱眉。
如果给了她,能留给李观的银钱就愈发少了。
何况,她现在提出要三倍,若遂了她的愿,指不定就得寸进尺,翻脸要更多了。
“我当真没有银钱了,”香萼垂下了眼,“不如您告诉我名姓和住处,我安顿下来后再找您报答。”
妇人嗤笑一声:“小姑娘你糊弄谁呢,能让你主子出动这么多人手来找你,我不信他以前不宠爱你,身上怎会只有这点银钱?”
香萼蹙眉:“您小声一些,我们还能好好商量。”
妇人一听有理,将安分下来的孩子交给丫鬟,示意香萼坐到她身边。
香萼顺势道:“夫人,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若是顺路不妨带上我?也好多个人帮你照顾孩子。”
妇人嗤道:“我可不敢带上你,你就说给不给吧。”
为了稳住这个难缠的妇人,她又硬挤出一个话题来:“实话和您说吧,我从前的主子,是京城里的大官......”
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说:“我从小就服侍他了,当时他说长大后一定会纳我为妾,让我生他的第一个孩子。后来他攀上了高门贵女,就容不下我了,成日里打我骂我,我实在受不了,只好逃了出来……”
香萼一边说,一边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心神紧绷,一颗心高高悬起。
这里人多眼杂,要是有人见过她、还知道她是一个人投宿的,再被萧承那些护卫打探得知,那就完了。
妇人高高挑眉,问:“那他还给你月例银钱吗?”
香萼轻轻叹气,头疼该怎么编下去,这时,她终于听到了几人下楼的声响。
妇人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跟了京城的大官这么多年,攒下不少体己吧?这点钱你肯定拿得出来。”
香萼抬头,看向眼前人。她正色道:“我是不会多给的,说好多少就是多少。你现在出尔反尔威胁我,我怎敢相信你收了银钱后不会转头又叫人去报信?我是逃妾不假,你也知道我受宠,被贵人带回去顶多挨一顿打,我若说你帮我一道隐瞒,你猜猜他会如何对你?”
“你——”妇人没想到怯生生的小姑娘会反过来威胁她,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香萼将握着的一把银钱放在桌上,轻声道:“还是感谢你愿意帮我。”
她没有再废话,看也没看错愕不已的主仆一眼,猛地推开了门。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他们会上楼来寻她,一定是掌柜透露的消息,还有这个妇人,万一反应过来后又有别的想头.......
街上空荡荡的。香萼跑出客栈后,面色茫然,北风卷着片片雪花,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脸上,犹如刀割。
她想不好去哪儿,所有的理智都像是被刺骨寒冷冻住了。香萼木木地往前走了几步,在地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座陌生的城哪里有供她躲藏的容身之处,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
北风剧烈呼啸,在耳边像是催命一般。
即使脚已经冷得没有知觉,香萼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快要拐弯了,她对自己说,再看看附近有哪些地方能过夜。
那厢萧家护卫们走了一段后,领头的突然停下了。
“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那个挨打的小厮,”如今一张口说话吐出来的气都是白的,他严肃道,“他不对劲!”
旁边人迟疑道:“是哪里不对?说来也奇怪,好像都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模样。”
“他的手!”
领头的低喝一句,摆手示意立刻转回去。
那个小厮护着自己的头脸,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被那凶悍妇人打怕了。可越想越奇怪,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也就罢了,再想起他瑟缩低头的模样,不论长相,一个地位卑下被狠狠责打的小厮,怎么会有一双纤长白嫩的小手?
几人不傻,一听就明白了自己忽视了什么,连忙大步转回。
香萼团着手,紧闭着嘴唇,耐不住严寒咳嗽了一声。一下子就引得寒风入体,接连咳了好几声,连带着鼻子发痒逼出几滴眼泪,模模糊糊间连前路都快要看不清了。
她指甲掐掐自己的手,用力擦了一把眼泪,手拂过冻僵的脸上生疼。香萼拐过弯,猛然停下来脚步,僵硬的身子险些摔倒在地。
隔了大半条街,她看不清远处那几个男人的脸,但看身形,就知是萧家护卫去而复返!
他们一定也发现了她。
阒静雪夜里,她的心跳声一下子大了起来,耳边像是出现幻觉,那些护卫整整齐齐的走路声仿佛已近在咫尺,又响起萧承温柔的声音。
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让她等着他回来。
香萼僵立片刻,回过神来只见这些人正在加快脚步朝她走来,她浑身一激灵,连忙往回跑。两条冻得僵硬麻木的腿沉沉下坠,不知疲倦,不知严寒般在雪地上狂奔。
她嘴唇发颤发抖,一呼一吸出来的都像是冷气。雪地湿滑,香萼重重摔倒在地,四周犹如冰雪堆成,她都没怎么觉得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侵入骨髓。大片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香萼木木地眨了眨,抖落不掉,只觉雪珠正在她的脸上凝结,要用刺骨严寒将她定在原地一般。
这样的束缚日子她已经过够了,十几年了,真的够了。
跑!
若是不动了等着他们追上,那就只有被带到萧承眼前这一条路。
起来往前跑指不定还有希望,就像方才在客栈里,她不也觉得自己无路可退了吗?
香萼扶住膝盖站了起来,继续向前狂奔。
她跌跌撞撞拐了一个弯,夤夜下雪花无休无止地散落。香萼在迎面打来的风雪中努力睁大眼睛,只见道旁停了一辆装柴的驴车,不远处一个车夫模样的男人面朝墙根,半掩在树丛里。
香萼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街角,护卫们暂时看不到这边的动向。
她想也不想就爬了上去。
她缩着身子钻到几根柴火底下,粗糙的木头擦过她的脸颊,香萼顾不上疼痛,小心翼翼地藏好。她人在其中,无从得知外边到底能不能看清她,只能恳求菩萨保佑,车夫快点回来,再快点......
香萼紧紧咬着嘴唇,没一会儿驴车前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男人愤愤咒骂这天气撒尿都能结冰的声音。
她屏住了呼吸,驴车开动了。
香萼略松了一口气,透过柴火的缝隙看到萧承的手下已经追到了这条街上,在路口四散开来寻找她的踪迹。
远远的,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窦姑娘。
驴车哒哒,不一会儿就驶出了这条街。
冷风嗖嗖地从柴缝中灌入,香萼不敢发出声音,往掌心轻轻哈气。
萧承的护卫一时想不到她躲上了柴车,但雪地上有脚印,他们搜遍附近找不到她,回头来仔细勘察,就一定能发现她的脚印突然断在了车辙旁。
稍稍安定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堆柴火要送去哪儿,也不敢发出声响。她必须想好今夜在哪里过,还有天亮了要不要出城去。
脑中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疲惫不堪。
她缩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哪里,突然,静悄悄的夜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透过缝隙,香萼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远处是萧承的护卫们追了上来!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僵硬的手已不听使唤,才一动,身上几根柴火骨碌碌滚落。
驴车猛地停下了,柴火堆随之一震。
车夫骂了一句脏的,下车捡起滚落在地的木柴正要放回去,猛然瞧见柴堆下居然趴着一个人!
“求你带我一段路.......”香萼声音轻微,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她咳嗽一声,尽力提高了一些音量,“求你带我一段路吧,再走一段我就下来了。”
“滚滚滚!”车夫回过神来,没好气地骂道,“什么时候爬上我的车的,赶紧滚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马,一想到这东西指不定要给自己惹出什么麻烦,粗粝的大手一把抓着香萼的手臂将她从车上扯了下来,看她闭着眼睛躺在雪地上像是死了般一动不动,又有些害怕,手脚并用将她推踢到道旁的树林里,急急跳上驴车走了。
香萼浑身都疼,意识却是清醒的,熬过最初的头晕眼花,强撑着坐了起来,张望四周。
她正在一片树林里。
高大的树木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
香萼颤颤巍巍地扶着一棵树站了起来。
天色比她跑出客栈时更加黑沉了,就连不断飘落的雪花都不能增添光亮。
黑黢黢的茫茫世界,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地上,听在她耳里,动静大得像是这座树林都是她脚下的声音。
忽然间,人声马嘶,香萼听见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什么,余光里亮了起来。
是萧承的护卫们,或骑马或走路,举着火把在找她。
“窦姑娘,你在哪儿?”
“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什么回家,那是萧承的地盘,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他们已经知道她在这片树林子里了。
香萼咬了咬唇,大口大口喘着气,扶住一棵树停下了脚步。
这双鞋子不能再穿了,它快要结冰,丝毫不保暖,走动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脱下后脚愈发冷了,香萼提起鞋子浑身发颤,但脚步声总算小了不少。
火光四散,香萼不知这座林子有多深,有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一头向黑的地方走。她全身冻得僵硬,冰冷冷的脚小心翼翼走了一会儿,居然从脚心里传出来滚烫的热意。
随之而来的是脑袋发沉发热。
恍惚间,香萼脑中浮现许多过往的画面。
十岁出头的她因为长相可爱偶然被太夫人看中,初进去就不小心说错了话被罚跪了两个时辰;在果园里她背起半人高的背篓,吃不住力摔倒在地,果园夫妇漠然地从她脑袋前面走过;在干娘的裁缝铺里,一边和线儿说笑一边在柔和的日光下理丝线......
萧承低下一张微汗的脸耐心地听她讲赎身的事,微微一笑表示知道了,温雅可靠;转而是李观面红耳赤地问她愿不愿意和她定亲,那时他一切都是好的。
萧承在提灯侍从的围绕下幽幽地看向对街的她,带她目送李观被送走,平静地说出这辈子都不会放她走......
那两个小厮的窃窃私语,震天般响亮。
她已分不清是真是假,拖着两条没有知觉的腿直直地往前。
虚虚实实,她努力睁着眼,火光连绵。
倒下的瞬间,她蓦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熟悉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