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看过去时,那目光已经收回。

一群贵女有说有笑,葡萄架下仍是十分热闹。

但萧承一向感官敏锐,清楚地知道是那位母亲看好的李姑娘方才在打量他。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原就打算要走了,编了个理由就向母亲告退,客气地朝众人点点头。

至于在场之人有多失望,那是他走后才表露出来的。

他心内莫名有些不悦,回到了他习惯独自安静待着的书房,正阅读书卷时,府里来了传陛下口谕的内监,传召他入宫。

萧承立刻换了官服入宫。皇帝今年取消了去行宫避暑,却忽然有兴致要出城狩猎两日。萧承领命率队,在城外别宫的猎苑里贴身随扈。

再回到京城的成国公府,已经是三日后。

天色已暮,夕阳沉沉西坠。萧承给长辈请安后沐浴更衣,已是新月初上,素晖皎洁,他毫无困意或是倦意,独自在窗前站了片刻,又命人进来服侍他重新更衣,骑马出府。

到别宅时,天已经黑透了,整座宅子静悄悄的,连花草仿佛都安睡在黑甜梦乡中。

卧房内四角都摆了冰鉴,清凉无匹,香萼肩上不久前涂药过的地方有些刺痛,但效果极是明显,不过才早晚用了三日,就能看出淡化了不少,从褐色转成淡淡的粉色。

她闭目酝酿睡意,这时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声响显然不会是小心的丫鬟发出的。接着是隔了一扇门的低低说话声,脚步声,推门声,烛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这样的架势,只有萧承来了。

香萼抿抿唇将散落的青丝束到脑后,卷起一半床帷下了床榻。不甚明亮的光线下,简单的发髻勾勒出一张素白清丽的小脸,她穿着藕荷色的薄薄寝衣,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反复复。

萧承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般光景,像是香萼在等他。

他微怔,香萼已上前来,福身行礼道:“世子。”

说完,香萼引着他坐下,亲手倒了一杯热茶捧到萧承面前。他接过,随意喝了两口就放到一边,瞬势将香萼拉到怀中,握住她的双手,温声道:“还不睡?”

“嗯。”

答完,香萼情不自禁颤栗,他的手已摸到了她光滑的后颈,轻轻一触。

在果园的时候,他有一回在想触碰她的纤长粉颈会是什么感觉。但当时不过一瞬,他就惊讶自己居然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抱有这种冒犯的想法。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如今,萧承凑近,亲吻她的脖颈,亲吻她的香肤柔泽。

香萼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被他双唇熨过的地方又痒又奇怪,萧承炽热的亲吻越来越熟稔,渐渐不满足于此,移向别的地方。

“这几日可好?”他问道。

“嗯......”

香萼尚未将敷衍的回答吐出,就被萧承攫住了唇瓣,细细密密,极是温柔。

果然如此。

想也能想到萧承晚上来了就是为了这事,虽早有心理准备,香萼还是不由自主地推了推萧承的肩。

她的力道对于萧承无异于蚍蜉撼树,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但萧承顿了顿,低头,烛光下,她绷着一张白生生的脸,和往日笑语盈盈的温柔截然不同。

他两条手臂紧紧搂住香萼的腰肢,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禁锢住,落下的亲吻凶狠急切。

萧承才吃过茶,嘴里有淡淡的茶涩味,香萼怔愣时,这点涩意顷刻间就融在了缠绵的唇舌中。

水声啧啧,卧房内气氛说不出的旖旎。

萧承松开她时,香萼连忙站了起来退后两步,发髻散了,几缕鬓发垂落在耳边,脸颊和嘴唇都是晕红的。

萧承略抬下颌,示意香萼过来。

她踌躇片刻,再次被抱上膝后,嘴唇动了动还是开了口:“世子,我......你能不能告诉我,她们都怎么样了?”

这三日,香萼希望萧承永远不要来,又迫切地盼着他能够再来。服侍的丫鬟都不知道干娘她们还有李观怎么样了,她总是想起,一想到就觉得愧疚,不敢真正放心......

想来想去,还是鼓起勇气问问萧承。

他现在的心情应是不错的,她忖度着他的脸色。

萧承捏着她的手,笑道:“叫这么正经?”

香萼茫然地看向他,她听丫鬟都是这么叫萧承的,或者是叫大人。这仿佛是一句调笑之语,她琢磨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接,眨眨眼期待他能回答她的话。

“谁们?”他漫不经心道。

香萼小声道:“就是我干娘她们......还有.......”

“还有你之前那个定亲的人,是吗?”萧承拍了拍她的脸,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蕴含着烛光,反而有几分幽微。

香萼抿抿嘴唇,轻轻应了一句“是”。

萧承似笑非笑道:“怎么,你要亲眼再见一次才放心?”

他的语气很是温雅沉稳,听起来一阵春风拂面,但真吹到身上,渗入骨中,却是冷的。

香萼情不自禁一颤,一句话都不敢再说,手指搅动在一起。本能提醒她应该马上想怎么让萧承消气,但看着他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空气一滞,方才的旖旎气氛一扫而空。

萧承语气依旧温和:“要我送他来见你吗?”

“送他来见你......”,香萼脑中轰然一声。

他握着香萼脸的手微微用力,香萼被迫仰着脸和他对视,脸颊的束缚她挣脱不开,也不敢挣脱。

此时此刻,疼痛都是次要的了,对未知的深深恐惧让香萼喉咙堵住一般,萧承眉眼沉沉,手循着她不住颤抖的下颌,到了纤长脆弱的脖颈。

香萼瑟瑟发抖。

烛火摇曳,萧承定定盯了她片刻,松开了手。

她原地愣怔了片刻,想要起身时不小心将萧承随手放着的茶盏拂落在地。

“哐啷”清脆一声响,在恍恍惚惚的香萼听来就是天际一道响雷。

她浑身一哆嗦,挪着虚软的脚步走到碎片旁,温热茶水流了一地,幸而没有飞溅到萧承身上,香萼木木地想,伸手就去捡碎片。

香萼脸嫩,方才握着的那几下脸上颈上立刻就添了指痕,在灯下格外鲜红,活像是被人打过,萧承微微眯起眼,看着她跪在地上,慢吞吞地直接用手捡。

心中的无名怒火越盛。

“进来收拾。”他命令道。

不过须臾,在外候命的丫鬟就进来了,见状愣了愣就蹲下用手帕包碎瓷片。只是谁也不敢去搀扶跪着的香萼,她仿佛无知无觉,脑袋快垂到地上。

萧承闭了闭眼又睁开,霍然起身,攥起香萼的手将她一路拉到床榻上。

“香萼姑娘,你把我萧承当什么人?”他问,“因为别人的事要求我了,就先讨好一番?”

香萼脸埋在枕上,战战兢兢地抬起来。

“说话。”萧承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香萼下意识闭上了眼,身子不住往后瑟缩,就连呼吸都明显急促起来。

“你当我要打你?”萧承微微挑眉。

萧承在外风评极高,人人都夸他风华如玉,是一向温和有礼,脾气不错。

在命令属下对罪犯处以极刑的时候,心里也没什么感觉。

但对着她,他不想叫她疼,不想责罚她,却是心中含怒。

萧承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香萼发髻散乱伏在床上的可怜模样。

一片静谧。

香萼闭眼等了一会儿,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长睫颤了颤,正好对上萧承转回的漆黑凤眸。

她浑身僵硬,下意识咬住嘴唇。

明明没有雷霆暴怒的发作,也没有对她动手,却让她吓得脑中嗡嗡。还有她问的这个问题,会不会是弄巧成拙?

她后悔不迭。

萧承道:“过来。”

她垂下眼睛,跪坐在榻上挪了过去。

萧承托着她的下颌仔细打量,问:“疼吗?”

香萼摇摇头。

“你干娘的消息,我会派人去打听。”他简短道。

“不用了,”香萼小声道,“不用告诉我了,我知道了,你不会伤害她们的。”

经过这一遭她想明白了,叫人去探查是对干娘线儿的打搅,也是提醒萧承有这么个人。至于李观,萧承不提,她也再不敢问了。

萧承对这隐晦的讨好不置可否,轻抚香萼的脸,四目交错间,纱帷外丫鬟小心翼翼地问:“世子,今夜可要预备热水?”

他淡淡“唔”了一声。

床榻前烛影摇动,连带着新换床帐上的虫草纹一颤一晃,似乎要从轻纱里钻出来一般。

这回分外沉默,只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阒静的夜,阒静的卧房。

净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香萼半阖着眼,浑身绵软乏力,任由丫鬟们轻轻擦去身下的黏。腻。太可怕了,她如今在人面前袒。露身体,没有了最初羞愤欲死的心情了,也不会再泪流满面。萧承严令丫鬟必须贴身服侍她洗漱更衣,这几日早晚都是。

果然如他所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就会习惯。

她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茫然,被几人搀扶回了床榻。

明亮的烛光下,萧承仔细打量了她光滑肩头上的疤痕,才亲自放下床帐。

“淡了些。”

香萼没说话。

萧承温柔地抱着她,问:“你这几日在家里做什么?”

她不想搭理萧承,可心有余悸促使她轻轻开了口。

“我有时在院子里散步,其他时间在屋子里待着。”

她都必须让人贴身服侍了,但凡表现出一点不愿意,几个丫鬟都惴惴不安下跪求她。这份羞耻已被迫克服,对于在院子里散心会被萧家奴仆看到的事,也就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

“你在屋子里做些什么?”萧承颇有耐心地继续问道。

“难道你不知道吗?”香萼没忍住反问道,说完就后悔了。

她听不清萧承进来之前说了什么听了什么,但一定是服侍的丫鬟向他回禀她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她们是得了萧承的命令,并不怪她们,却也实在亲近喜欢不起来。至于萧承,像现在这般闲闲夜话,更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话好说的。

萧承轻笑一声,道:“好,我日后只听你说。”

一时无人说话,帐里只有二人交错的呼吸声,香萼迟疑了片刻,道:“我想出门。”

“可是有事?”

他温柔地爱抚她的脸颊,香萼忽地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

在做绣房打杂小丫鬟的那几年,她从没有出府的机会。成了太夫人房里伺候的大丫鬟后,要出府都是必须有件明确要做的事才能。比如去太夫人的陪嫁铺子转一圈,陪太夫人去上香做客,难得休假出府也必须要和管事嬷嬷说清楚去哪儿才能出去。

不像赎身之后,出门便是出门,有东西想买就出去,想去哪儿逛就出去,哪有必须要一个目的地?

她眨眨眼,抑住突然想流泪的冲动,小声道:“我一个人待着很无聊。”

萧承略一思忖,同意了,“明日让丫鬟陪你出门。天热,不要在外头久待。”

香萼的脸被他拘在他坚硬的胸膛前,“嗯”了一声。

萧承没有再开口,她忽地想到什么,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做针线?”

香萼打小学的就是这技艺,也是因此磨出了安静的性子,原本想靠这门手艺谋生的。如今暂时不用担心没有银钱,但能打发时间也好,不然只能呆坐着,一日就过了。

“你不用再做,”萧承道,“缺什么就让下人给你做。”

萧承一边说一边抚摸她的脸和头发,动作温柔,却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

香萼解释:“我并不缺什么东西,只是待着没什么事做。”

层层床帷垂落,将外边烛灯和夜明珠的光隔绝在外。帐内一片昏暗,只能朦胧里看个脸上轮廓,表情是丝毫看不清的。

但香萼能想到他此时一定神色柔和,一如往常。

萧承伸手摸她的眼睛,香萼下意识地闭上了,长长羽睫在他指腹不住颤抖。

“你眼神不好,不能再做。”

香萼一怔,他应是注意到她有时候会眯眼了,不过这个毛病她和干娘都有,目力一般,太远的东西看不清楚,并不影响日常起居。

萧承摸了两下,不容质疑道:“我会叫太医给你治眼睛。听话,不要再碰。”

“睡吧。”

香萼困在他的手臂里,身上虽然疲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夏夜的屋内,丝毫没有暑气,冰鉴里的冰换得勤快,一室清凉。香萼前几日独自睡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有点冷。

身边男人的体肤热度,不容她忽视。

萧承好像格外喜欢亲她的手指,脖颈,还有其它羞耻的地方。

她胡思乱想,从前光景交替浮现在脑海中。一会儿想到方才萧承的脸色,一会儿想到在侯府当大丫鬟时,她其实是知足的,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做粗活,太夫人不悦时很少责打,通常就是罚跪,忍忍就过去了。

是萧承给她自由后,她才意识到以前的满足何其可笑。

可如今萧承成了她的新主子。

也许有一日,她会重新满足眼下的处境。在男人严丝合缝的怀抱中,香萼不由打了个颤,被萧承搂得更紧了。

-

翌日一早,萧承如常入宫上值,香萼醒的时候已不见他人影。

昨夜的事,她心里难过又惶恐,伏在枕上无声抽泣了一会儿才起身,被丫鬟服侍着梳妆打扮,一顶宽敞又不失精巧的轿子抬着她出了这座府邸的大门。

在萧承别宅里住了六日,再次出门,听到轿外热热闹闹的声响,恍如隔世。

她想去万柳巷看看。

香萼垂眼,看着自己不断交错又分开的手指,还是没有胆量,也没有这个颜面。

还是去上香好了。

香萼有了主意,琥珀很快就命人提前去最近的寺庙里吩咐一声。等香萼到的时候,庙里已经紧急清场过,知客僧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引着她去大雄宝殿上香。

对着满脸慈悲的金身佛像,她捏着三柱香,闭上眼虔诚许愿李观能够平安回家寻个别的出路,许愿干娘线儿能顺利在老家安顿下来,还有她自己......

她想要离开京城,这个愿望,不知何时能够实现。

琥珀替她捐了一笔香油钱,知客僧愈发笑容满面,问她是否需要请住持解签,她不想被人知道心中所求,拒绝后走出了檀香袅袅的大殿。

空荡荡的寺庙里,偶有僧人走过,风景如画,走在茂密树荫下也不闷热。

香萼却无端觉得透不过气,前头有知客僧殷勤领路介绍名胜,身边两个人搀扶,后面有四个萧承别宅里出来的丫鬟步步紧跟,稍远些还有一队佩刀护卫,时刻谨防着可能的不测。

一群人迤逦而行,架势十足,簇拥着她。

走了不一会儿她就觉得没意思,景色也无聊,找了个天热的由头要回去了。还没到午后,丫鬟们怕她不尽兴,劝她在外用饭。她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回去歇了个午觉,萧承昨夜说的太医来了,给她把脉后眼旁敷药。

香萼任由摆弄,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有人给她找点事情做,也算打发漫长无聊的午后。这一折腾送走太医,已是暮色初上。

她坐在窗前,对着一丛丛绰约芬芳的白蔷薇,暗暗期望萧承不要来,发呆片刻,看到花丛后隐约露出两个窃窃私语的人影。

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但香萼很确信她们在议论自己,因为有一个说话时瞥向了卧房,透过绿叶白花,正好和窗边的她对视上。

不过片刻,珍珠琥珀两个丫鬟进来向她福身,说了几句后解释道:“奴婢们是在想,您今日出门游玩似乎不够痛快呢,怪奴婢们没事先给您预备好去处。正想着商量些好去处,以便您日后出门。”

香萼懒得分辨是真是假,正要点个头让她们下去时,忽然顿住了。

她露出一个笑容:“你们是说我日后还能出去?”

这短短几日,香萼姑娘的闷闷不乐她们看在眼里,甚至还见过她偷偷哭,只是谁都不敢把这些事告诉萧承。一见她唇角上翘,似是心情终于不错,珍珠琥珀二婢连忙应是,又说了几句萧承的好话,说他既然已经同意,日后也不会阻拦她出门的。

香萼的笑容淡了淡,让她们下去。

有这么多人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么多双眼睛紧紧盯着,出门并不畅快,至少她很不喜欢这般。若是能少些人就好了,香萼撑着下颌胡思乱想,越想越深。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怔住了。

少些人跟着......她可不可以将这些人都甩开呢?

心里乱糟糟的,不断闪过各种念头。原本她连这座宅子在哪儿都不知道,今日总算是弄清楚了方位。这一带安静,有不少贵人在此置办私宅,有便道去宫城和城门......

在窗前坐了好一会儿,萧承来了。

“香萼。”

他是直接从宫城里值所出来的,身上还穿着绯红官服,愈发衬出面如冠玉的美容仪,在还未完全西沉的金乌余光下大步走向发呆的香萼。

萧承并未介意香萼见到他后一动不动,摸了摸她的脸,吩咐丫鬟摆膳。

“今日出去高兴吗?”

香萼点点头,抿出一个温柔的笑,“开心,我今日去了慈宁寺上香,还在里面......”

她含笑着将在寺庙里见到的景致都告诉了萧承,甚至将午膳吃了什么新鲜玩意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她仰头看着萧承,情不自禁眨眨眼。

她不擅长说谎,尽力佯装出一副快活分享趣事的模样,不知他会不会信。

萧承定定看了她片刻,一言不发,俯下身捧起香萼的脸亲了亲她。

温柔笑靥,轻声细语。

是她最初的模样。

这一下亲完,香萼别过脸平复呼吸,看到不远处几个丫鬟都在低头认真布膳,脸色一下子羞红了。

萧承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含笑凑到香萼耳边,低声道:“不要紧。”

他当然不在意了,香萼垂下脑袋轻轻应了一声。

“谢谢你......今日让我出门。”

简单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她实在不愿道谢。

几日前她分明还是自由身,如今就成了出门都要人同意的了。

萧承怎么能给了她自由后,让她体会过自己做主的快乐,又剥夺了呢?

这点不自然表现出来,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不好意思。

她微微抿着唇,端庄温柔里带着一抹羞涩,在落日余晖里像一幅笔触精细的仕女图。萧承的手掌覆住香萼的脸颊,柔声道:“我不得擅自离京,得空会带你在京城里逛逛。平日里你想出去就吩咐丫鬟一声,务必叫人跟紧保护好你。”

香萼心中一动,笑盈盈地点头。

“我没有空闲陪你时,你尽管出门游玩。”深夜帐内,他抱着香萼,再说了一次。

她点点头。

萧承的吻随即落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脸上,唇上。

香萼闭着眼一动不动。这种事,她一直都习惯不了,也不知萧承为何这么喜欢和她亲密。想到此,香萼喉咙里逸出一丝含糊的笑,就是因为他喜欢这事,才会弄鬼要她自己主动走入他布下的网中。

许久,萧承才摸摸她的脑袋,沉声道:“乖。”

翌日一早,丫鬟就陪她去了京城最豪奢的首饰楼,里面招待的客人极少,很是清净,她趁势吩咐只让两个丫鬟贴身跟着,其余人都在一楼等待。

“你们都在这等着吧。”香萼指了指地方。

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很是顺利。两个婢女搀扶她上楼挑选,其他仆婢都没有跟上来。香萼上楼就抽出自己的手臂,挑选时漫不经心,反而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街景。

隔日晚上萧承来,听她说了出门的事,转头就命长随送了几匣珠宝过来。她装了一会儿欣喜,就让人收起了

萧承并不是每日都会来这座安静别宅。

尽管他脸上从没有倦色,还不知疲倦般有十足的精力,但香萼从他偶尔透露几句的行踪看得出来,他平日里十分忙碌。

他白日里很少来,香萼时不时就吩咐仆婢准备好出门的车马。她记路的本事不错,即使身在马车上,也将这一带的路慢慢摸清了,跟随出去的仆婢更是比第一回 少了一半。

空气中的燥热之气也渐渐消退,卧房里的几尊大冰鉴和风轮都搬回了库房,转而点起了更馥郁的熏香,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月。

一日傍晚用完晚膳,萧承突然道:“明日芳林园有乐宴,极是热闹,你去瞧瞧。”

香萼错愕,她知芳林园是皇家别院,也经常有权贵得了许可在那饮酒作乐举办宴会。

“我去?”

萧承温声道:“我见你出门常去热闹地方,芳林园的乐宴比外边好玩。”

香萼这段时日常去繁华街上,这点她反驳不了。

她嘴唇动了动,还是问了出来:“我去这样的地方,可以吗?别人知道我是你的......是你的吗?”

她含糊地把外室小妾的话带了过去,听起来却成了“我是你的”,萧承笑着点点她的脸颊,道:“我这般频繁过来,又不偷偷摸摸,傻子才看不出我有人了。”

“你尽管去热闹,我请了我友人谢熙的妻子,也就是你认识的谢家大少夫人陪你。”

“谢家大少夫人?”香萼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萧承含笑“唔”了一声。

香萼指甲掐入自己的手心,他当时就是用这个名号骗她,现在居然又能坦然地请这位夫人作陪!

他怎么......怎么,怎么这般无耻?她心内骂了一句。

“我不去了吧。”香萼摇摇头。

萧承正低头把玩她的手指,闻言头也没抬,道:“为什么?”

香萼蹙眉,这种场合想来是宾客如云,来往的都是豪门女眷,她本能地胆怯。

她小声把自己的担忧说了一遍,又问:“我能不能不去?”

“所以我请了人陪你,”萧承笑道,“别怕,这种场合日后不会少,你要习惯。”

又是“你要习惯”。

她险些脱口而出为什么要习惯,幸而及时想到萧承的意思是迟早会带她回萧府。他愿意给她这样身份的出门游玩交际的机会,在旁人看来,还要感谢萧承吧?

香萼抿抿唇,担心再说下去会扯到回萧府的事,只好应下了。

她夜里一直想着要出门赴宴的事,一晚上半梦半醒没有睡好。

翌日起来,她脸色就不大好看,服侍她梳妆打扮的丫鬟不得不在她的眼下加了一层脂粉,遮掩青黑。镜中人浓妆淡抹两相宜,郑重梳妆后严妆丽服,宛若天人,叫人不敢逼视。

她略坐了一会儿,丫鬟进屋回禀,谢家来接她一道去的马车已经到了。

香萼没来由地紧张,被扶上马车后,一位笑眯眯的年轻夫人已经领着两个丫鬟坐着了。

她年约二十四五,容色婉柔,不是一眼惊艳却十分可亲,是香萼记忆里的模样。

香萼朝她福身行礼,抬头后有一瞬愣怔。

对面的年轻夫人面色稍稍苍白,看起来有些虚弱。

确实是身体不太好的模样。

她当时怎么就这么蠢,为什么轻易信了一个才生育两月的贵夫人会去别院居住,会叫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陪她说话?

是根本想不到贵人会特意来欺骗自己。

谢家少夫人朝香萼点头,示意她坐下。

“我们从前见过的。”她开了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喜欢的随和。

一瞬间,香萼可以确定,她一定不知道丈夫的友人,在外假借她的名号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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