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温灵就站在原地没动任由盛嘉屹抱着。

说是抱其实不太准确,过往盛嘉屹每次抱她都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这次……该怎么形容呢,像是快要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块浮木,紧紧攥在手里不想松手。

她不知道盛嘉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现在的他很脆弱很难过,像是失去了什么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

温灵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站着不动任由他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嘉屹缓缓抬起头垂着垂着眼睫低头看着她,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温灵重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很轻的叫了声:“盛嘉屹。”

盛嘉屹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有些干的发白薄唇动了下,嗓音低沉发哑:“吓到你了。”

温灵摇了摇头:“没有。”

盛嘉屹抬起视线看着她。

温灵重复:“没有吓到。”

顿了顿,她问:“你不开心吗?”

盛嘉屹垂眸像是在思考什么。

几秒后,他完全松开她没回答只是勾着她的掌心说:“先进来。”

温灵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几个啤酒瓶,旁边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红酒,再往右是分酒器和高脚杯,高脚杯里面乘着四分之一的红酒,应该是刚倒好还没来得及喝她就敲门了。

她不知道这些酒盛嘉屹喝了多久,但看桌上的酒瓶应该没有前天在度假村时喝的多,可看他的状态却比在度假村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早就听说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比较容易醉,今天算是在盛嘉屹身上验证了。

走进客厅盛嘉屹没出声靠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伸直敞着,没说话只皱着眉闭目养神。

温灵走过去就看见盛嘉屹身边的沙发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里面打印好的文件露出一角。

她看到了温卫东的名字。

温灵以为是盛嘉屹这段时间收集的温卫东的犯罪资料便伸手去拿,刚碰到文件袋手就被盛嘉屹按住。

她抬头看过去,脸上带着几分不解:“怎么了?”

盛嘉屹垂眸看了一眼露出的资料一角,声线微沉:“没什么,资料暂时还不全等全部收集完再那给你看。”

温灵看了看他也没多想,点头轻轻“嗯”了声,问:“你今天回家就是去拿温卫东的资料的?”

盛嘉屹应了一声,再次确定温灵没有看见资料袋里的其他东西,顺手把沙发上的资料袋收好。

温灵又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喝酒?”

“没什么。”

盛嘉屹垂眸看着她目光柔和,漫不经心开口:“和我妈有点矛盾,现在已经解决了。”

温灵对上他的视线,单凭他的语气表情很难判断真假。

半晌,盛嘉屹突然出声:“如果这次我把温卫东送进去他可能很难再出来,你会不会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

温灵看着他神色认真:“你忘了吗,上一次是我亲手把他送进去的。”

盛嘉屹垂着视线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声线微沉:“怎么说也是你父亲,于情于理我该提前问你。”

温灵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每一个人都配做父亲。”

闻言,盛嘉屹下意识抬眼,视线落在她脸上盯了她几秒以后才缓慢地点了两下头:“你说的对。”

他漫不经心地出声:“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好人。”

“那你呢?”

温灵突然出声,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问:“盛嘉屹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盛嘉屹不知道温灵会突然这么问,但对上她那双柔软透着坚韧的杏眼的一瞬间,他似乎从中看到一抹十分复杂的情绪。

——有纠结、有痛苦、有挣扎、还有期待……

他虽然不知道温灵眼里这些复杂的情绪是从何而来,但看得出她很认真并且在耐心地等待他的答案。

顿了顿,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嗓音低沉不答反问:“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温灵:“很好。”

除了妈妈和外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盛嘉屹对她更好。

盛嘉屹勾唇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那对你来说我就是个好人。”

说着,他忽然伸手把人扯进怀里,低头靠近她,嗓音微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温灵本能地把身体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或许是有过更加亲密的接触,即便是现在这种暧昧的姿势,温灵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垂暴露了她的羞赧。

盛嘉屹掀开视线瞥了她泛红的耳垂一眼,缠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恨不得把人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身上,注视着她侧脸的视线渐渐变的炙热。

温灵皱了皱眉被他勒的有些透不过气,还没等她出声,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问她:“做吗?”

温灵的心头猛地一跳,一汪泉水似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现在?”

盛嘉屹暗如沉夜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声线低磁清冽:“嗯,现在。”

……

外面天色还早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房间里很亮温灵有些不自然,但好在盛嘉屹动作依旧轻柔极具分寸感。

他低头一点一点试探着吻着她的唇,低声诱哄:“放松……”

“你这样紧绷着我进不来。”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温灵不自觉地抖了下,本能地伸手抓住他松散的衬衫衣领。

察觉到她的配合,盛嘉屹唇角勾起一抹愉悦,俯首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又缱绻十足地蹭了蹭她的脸,嗓音低低的带着气音:“乖~”

温灵的心跳漏掉半拍,她的呼吸被吻的有些乱,双手抵住他的胸膛阻止他进一步,用氤氲着雾气的眼看着他:“能不能……把窗帘拉起来……”

虽然知道外面不可能有人看到,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盛嘉屹单手移开她的手推高按在头顶,再度吻了下去,声线低沉喑哑:“不能……”

“……”

结束的时候温灵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她窝在盛嘉屹的臂弯里,迷迷糊糊之间感受到盛嘉屹低头像是要吻她。

温灵闭着眼睛不自觉地抬起头配合,舌尖相低的瞬间盛嘉屹用口渡了一颗柚子薄荷糖给她。

分辨出是她常吃的那种糖,温灵睁开眼睛看过去:“你怎么也有这种糖?”

盛嘉屹垂眸笑了笑:“好吃吗?”

温灵仔细品尝了下,轻轻眨了眨眼如实说:“今天的有点苦。”

-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盛夏,今年京市的夏天比往年来的都早。

又是一个期末周,学生宿舍里叫苦连天。

明天考高数,温灵和方梨今天起了个大早在宿舍里临时抱佛脚。

方梨对着复习资料愁眉不展,转头问温灵:“灵灵你高数复习的怎么样了?”

温灵也没比她好多少,她扬了扬手上空白的习题册,无奈摇了摇头。

方梨放下书本一头栽在课本上:“如果枕着课本睡觉知识就能自动进脑子里就好了。”

温灵笑了笑:“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一声是她的日程提醒。

今天是六月三十日。

周淼的祭日。

因为这次时间刚好撞上期末周,所以温灵特地提前定了日程提醒。

方梨抬头看过来:“怎么了灵灵,你这个时间定什么闹钟?”

温灵神色顿了顿,随即关掉日程提醒:“没什么,以前定的忘了关。”

“好吧。”

方梨:“我们今天中午出去吃个漂亮饭怎么样?一直待在宿舍里学习学的我头都大了。”

温灵:“今天不行梨梨,我等下要出去一趟,下午才回来我晚上陪你去吧。”

“也行。”

方梨:“你待会要去看外婆吗?”

温灵垂下眼睫嗓音平静:“去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

……

温灵提前跟文慧阿姨约好了时间今天一起去墓地探望周淼,她到墓地的时候文慧阿姨已经到了,正蹲在墓碑前一边在焚化盆里烧纸,一边跟周淼说话,身边还有个纸箱里面放着的似乎是书本一类的东西。

温灵抱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走过去,轻轻放在周淼的墓碑前,跟文慧阿姨带来的黄白菊花并排放在一起。

墓碑上周淼的照片还是那么年轻可爱,永远定格在十七岁。

跟文慧阿姨简单交谈后温灵才知道,文慧阿姨已经离婚了,今天也只有她一个人来探望周淼。

印象里年轻漂亮的文慧阿姨老了许多,甚至才四十岁的年纪头上就已经生了许多白发,她握温灵的手:“孩子谢谢你还惦记着淼淼。”

温灵轻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嗓音温和:“应该的,淼淼是我的好朋友。”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就只有你还惦记着淼淼了。”

说着,文慧阿姨开始抹眼泪:“说起来也怪我,要是我当初能多关心一下淼淼的心理,少逼她一些,少攀比一些或许也不会……”

温灵轻声安慰着女人的情绪:“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是淼淼的母亲淼淼不会怪你。”

等文慧阿姨情绪稳定以后,温灵才问道:“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文慧阿姨擦干脸上的眼泪,说:“还没想好,打算把淼淼爸爸公司的股份卖掉,待会儿就去签合同,卖掉的钱应该够我下半辈子的生活,我也想过离开这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但我……舍不得淼淼。”

又聊了几句以后,文慧阿姨把焚化盆里的火灭掉,指着身边的纸箱说:“这里面都是淼淼生前留下的东西,本来想都烧给她的,但你来了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留个念想的,没有的话就帮阿姨烧给淼淼吧。”

温灵点头。

两人又坐在墓碑前跟淼淼聊了半小时的天,随后文慧阿姨接了个电话便提前离开。

文慧阿姨离开以后,温灵从上层一点一点把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里面有周淼小时候喜欢的玩具熊,还有一个装着星星的瓶子,再往下是用纸折成的风铃,是周淼离开青溪镇前最后一个生日,她送她的生日礼物。

再往下还有几个以前温灵送的礼物,都被周淼保护的很好,整整齐齐收在纸箱里。

许是这些东西触发了温灵从前的回忆,她忍不住鼻尖发酸。

再往下是周淼喜欢看的杂志和小说。

温灵不自觉地弯唇轻笑,没想到她高中的时候还是喜欢看这些。

也不知道她在那边有没有找到喜欢的小说,既然她这么喜欢看这些又小心翼翼保存的这么好,那她就替她烧给她吧。

温灵如是想着。

她一边烧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淼聊天,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身边放着的纸箱也见了底。

温灵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拿,这一次却摸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个红色的长方形本子,封面是皮质的还带扣子,上面的图案画着周淼最喜欢的洋桔梗花。

封皮的手感很好,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划痕,看得出来周淼很爱惜这个本子。

出于好奇,温灵轻轻翻开了手上的本子。

却不想这一翻竟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翻了几页温灵才发觉这是周淼的日记本。

她知道周淼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只是没想到居然保持了这么多年。

日记上的时间线是从周淼离开青溪镇开始的,一开始的文字还很长,每一篇日记都足足有两三百字,思路也十分跳脱,会记录她在京市见到的世面,遇到的人和有意思的事,以及吃到了什么好吃的甜品,日记里偶尔还会提到温灵,说有机会一定要带她一起去吃。

但到了后面尤其是上了高二以后,日记上的文字就越来越少了。

她不再频繁地记录自己去了哪里,和哪个朋友一起玩,吃了什么好吃的,而是机械地记录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2016年9月1日。

又开学了,为什么又开学了?

2016年9月15日。

我真的不想上学,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2016年10月30日。

这次的期中考试又没考好,我不想回家,可我也不想待在学校,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好像无处可去。

2016年10月31日。

果然妈妈知道我其中考试没有考好很生气,说再这样下去就要让我在学校寄宿,我不想,我会好好努力的。

2016年11月15日。

今天衣服又湿了,好冷,真的好冷,没有人帮我,没有人。

……

温灵看着日记上的文字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不知道周淼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字里行间她依旧能感受到原本鲜活的女孩正在渐渐失去生命力。

很快,日记里的时间线来到高三下学期。

2017年4月1日。

我……好像生病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注意力越来越无法集中,每天都在恐慌中度过,成绩越来越差……

2017年4月13日。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我没有偷东西我真的没有……

2017年4月15日。

谁来救救我。

2017年4月20日。

如果能杀死她们就好了。

2017年4月30日。

原来有人相信我。

2017年5月15日。

他是唯一愿意帮助我的人。

2017年6月1日。

想死。

2017年6月15日。

盛嘉屹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谢谢你愿意在我衣服被弄湿的时候借校服给我,谢谢你在我被锁在教室的时候帮我开门,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2017年6月28日。

对不起,盛嘉屹。

2017年6月29日。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好想解脱。

2017年6月30日。

温灵——

看到自己的名字温灵的呼吸一窒,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后面周淼究竟想要对她说什么,可是像是被人打断了只写了个名字。

温灵疯魔一般恨不得将整个日记翻个底朝天,可后面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周淼的字迹,而那段没写完的日记就像是周淼的人生一样,戛然而止。

看着日记本上简短的字迹,温灵不难拼凑出周淼在学校遭遇了什么,时过境迁她依旧隔着时间从文字里感受到周淼的痛苦。

她是那么无助,那么的绝望……甚至用结束生命来解脱自己。

悲愤过后温灵渐渐冷静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周淼的日记里不难看出她遭遇了什么,那盛嘉屹从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低着头重复看着周淼离世前一天在日记中写的关于盛嘉屹的部分,看上去盛嘉屹应该是一个善良的拯救者角色。

温灵的心跳突然加速,呼吸也有些急促。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大家都说周淼是为了盛嘉屹跳楼的……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与此同时,温灵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假如……假如,真的不是盛嘉屹呢?

温灵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脸上表情明显带着彷徨,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她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周淼的日记,试图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果然,在六月二十八日和六月二十九日之间有一页是被撕掉的。

温灵在日记封皮和日记本的夹层里找到了撕掉的这一页。

[对不起盛嘉屹是我不该喜欢上你,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控制不住自己在书上写你的名字被她们看到,你是唯一在黑暗中愿意伸手拉我一把的人,可我却恩将仇报把你置身于和我类似的境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被造谣给你造成了困扰,你放心,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件事。]

这一页上面的内容和温灵从前看过的周淼留下的遗书,有百分之七八十的相似,只不过可以看出来,在写这一页的时候,周淼的精神状态远远比写遗书的时候好上许多。

不止是笔迹,更明显的是遣词造句上。

相比遗书上毫无逻辑地对盛嘉屹表达喜欢和对不起,很难不让人以为她是因为喜欢盛嘉屹,对盛嘉屹爱而不得又迫于舆论才跳楼自杀。

与此同时,亲手解开真相的温灵看着手上的日记本突然长久的迷茫。

她好像……报错仇了。

温灵喉咙涌起一股腥甜,忽然有些手足无措,好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一切。

已经因为感情动摇的她,已经没有颜面面对死去的周淼,而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的她,也无法面对无辜被冤枉的盛嘉屹。

温灵的表情有些空洞,她坐在周淼的墓碑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反复纠结拉扯像个笑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灵才起身灭掉焚化盆里的火,像个游魂一般走出墓地。

她刚走出墓园,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她面前。

温灵回了几分神,抬头看过去。

很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长相文质彬彬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礼貌问:“您是温灵女士吗?”

“周总……也就是盛嘉屹的母亲想请您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