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真相

芜城医院。

庞郭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接到徐吾的电话后,赶紧下楼去接人。

徐吾和他是高中同学,后来一起考进了医学院,只是徐吾学的心理留在了A市,今年好不容易回来过年,年前两个人还一起吃了顿饭。

“老徐!”庞郭看见门口的青年,招了招手。

“胖子!”徐吾热情地和他拥抱了一下。

庞郭带着他进了电梯。

徐吾问:“那小孩儿什么情况?”

庞郭叹了口气:“他爸赌博、家暴,去年他妈离婚走了,没要抚养权,小孩儿被打到脑震荡住了院,入院后胳膊骨折,说是不小心磕的,但我看片子感觉不像。”

“自残?”徐吾挑眉。

“不好说,后面没钱住院跑了,我再见他差点跳楼,被我和李叔救下来,李叔见他可怜,就给安排到食堂工作了。”庞郭说,“李叔动手术的时候他一直帮着送饭跑前跑后,还给李叔女儿劝回来了,挺好一小孩儿。”

“嗯,重感情。”徐吾说。

“听说还找了个复读班念书,情况一直挺好的,结果年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跳了。”庞郭现在想起陈亦临被送来急救的画面还心有余悸,少年的身上全都是血,心跳一度骤停,在手术室抢救了一晚上才保住了条命。

电梯到了楼层,打开。

庞郭说:“他算李叔他们家的救命恩人,李叔拜托我一定得帮忙,我就想起你过年在家,比起外伤,我觉得这小孩儿的精神创伤更严重。”

徐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让李叔别急,我今天先和他聊聊,看看什么情况。”

庞郭笑道:“麻烦你了,好不容易休个年假还让你来加班。”

“晚上请我吃个饭就行。”徐吾跟着他进了病房。

那是他第一次见陈亦临。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皮肤很白,也很瘦,个子却很高,一条大长腿搭在被子上,另一条腿打着支架,右胳膊打着石膏,脖子上戴着颈托,听见动静掀起了眼皮,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窝上打了层阴影,这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很冷,看着就很不好接近。

但下一秒徐吾就改变了这个想法。

少年弯起了嘴角,冲他们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庞医生,你们来了。”

“今天感觉好点了吗?”庞郭走到病床边,给他检查了一下身体。

“嗯,让你和李叔费心了。”陈亦临有些不好意思。

“费什么心嘛,你差点把我们吓死。”庞郭给他调慢了点滴,给他介绍徐吾,“这位是徐医生,我老同学,好好跟他聊聊。”

陈亦临眨了眨眼睛。

庞郭凑到他耳朵边小声道:“不花钱的嘛,多聊就是多赚嘛。”

陈亦临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好。”

庞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冲徐吾点了点头,出去带上了门。

徐吾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你好,小陈。”

陈亦临很有礼貌:“徐医生好。”

“这也不是在咨询室,喊我徐哥就行。”徐吾笑道,“你也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一聊,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们所有谈话的内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发愣地看着床头柜上的镜子,目光却没有聚焦,好像陷入了回忆。

平心而论,这孩子长得十分好看,清俊帅气,是人群中很惹眼的存在,但有时候这也意味着一些麻烦。徐吾的思绪发散又及时收回,适时地提醒他:“小陈?”

陈亦临回过神来,冷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徐医生,心理治疗真的会有效果吗?”

他还有一定倾诉的欲望,对治疗抱有期待,徐吾松了口气:“你认为怎么样才叫有效果呢?”

陈亦临皱起眉:“忘记痛苦的事情,能变得开心?”

徐吾说:“痛苦是没有办法忘记的,哪怕你不记得了,它留下的创伤也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爆发,但我们可以借助治疗的手段,在一定程度上规避。”

陈亦临有点失望:“不能催眠让我忘了吗?”

徐吾失笑:“这并不是一个好办法,而且很难达到你以为的那种效果。”

陈亦临:“好吧。”

徐吾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庞郭来喊他去吃饭,他才停止了和陈亦临的交谈。

徐吾离开前,按了按陈亦临的胳膊:“放心,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陈亦临点了点头:“谢谢徐医生,我感觉好了很多。”

徐吾笑了笑,跟着庞郭离开。

一出门庞郭就开口问:“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徐吾叹了口气,“他的精神问题确实很严重,初步判断是精神分裂,伴有严重的焦虑和抑郁,尤其是幻觉幻听……等他身体恢复一些,让他去我那里做个系统的检查吧,平时要看紧一点。”

庞郭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有些惋惜和不解:“你说现在的小孩儿到底怎么回事嘛,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承受能力太差了。”

“和承受能力的高低没有绝对关系,基因遗传、生理病症又或者糟糕的家庭环境,童年创伤……诱因多种多样。”徐吾又叹了口气,“小陈的情况有些复杂,过两天我再来一趟吧。”

庞郭稀奇地看着他:“哟,把你也给聊抑郁了?”

徐吾失笑:“这孩子的求生意志非常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庞郭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陈亦临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陆续拆了石膏和支架,庞郭帮忙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康复师,徐吾最后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能帮小护士往办公室里搬打印资料了。

“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啊。”徐吾有些感慨。

陈亦临冲他笑了笑,递给他一盒牛奶:“徐哥,特意给你留的。”

徐吾哭笑不得:“谁来你这病房都得发一盒是吧?”

“他们得找我代言。”陈亦临咬着吸管挑了挑眉毛。

听庞郭说,陈亦临这三个月很配合治疗,能吃能喝能动,只是有严重的睡眠障碍,每天都要借助药物进入睡眠,徐吾给他调整了几次药量,情况逐渐转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三个月里,陈亦临并没有出现自杀或者自残的倾向,甚至表现得非常平静,和正常人无异,庞郭认为这是好事,但徐吾知道这并意味着陈亦临转好,甚至有可能变得更糟。

所以他今天准备好好跟陈亦临聊一聊。

“徐哥你坐。”陈亦临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果盘,像模像样地摆在床头柜上,切好的水果上还扎好了牙签。

少年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窗户,窗外阳光正好,绿树成荫,偶尔能听见悦耳的鸟鸣声,冬去春来,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

同时也是精神疾病爆发的高峰期。

陈亦临拿着湿巾仔细擦着水果刀,床头柜上的镜子里倒映着他稍显锋利的五官,他擦得很认真,垂下来的眼皮很薄,侧脸被阳光描出了浅金色的轮廓,整个人有种冷淡的倦意。

徐吾拉开抽屉:“擦干净就放起来吧,这种东西最好不要放在身边。”

陈亦临很听话地放了进去:“我知道,精神病院里肯定不会允许这样。”

“这里又不是精神病院。”徐吾笑道。

陈亦临搓了搓手指:“枕头底下放着刀我才能睡着。”

“还是会做噩梦吗?”徐吾问,“很频繁?”

陈亦临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他:“很频繁,每晚都会。”

徐吾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镜子:“这个呢?你还是会看见……二临吗?”

陈亦临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了声含糊不清的音节:“每次和你见完面不会看见,过两天就会,他一直在哭。”

“那你和他说话了吗?”徐吾问。

陈亦临又沉默了很久:“没有。”

“我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这是个好的现象,但有时候也不用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如果你心里实在想,偶尔和他说两句话也不要紧。”徐吾说。

陈亦临摇了摇头:“我……很讨厌他。”

“如果你真的讨厌他,这个镜子早就和你的水果刀一起在抽屉里了。”徐吾告诉他。

陈亦临绞在一起的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他很用力地将手指舒展开,酸涩的疼痛烧到了嗓子眼,他使劲吞咽了一下,但喉咙里的异物感依旧明显,像团秽物,也可能是棉花,塞在那里不上不下——不足以让他窒息,但却能让他喘不上气来。

“小陈,或许这一次我们可以慢慢梳理了,你愿意吗?”徐吾试探着问他,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陈亦临的手指又绞在了一起,十指相扣,好像在跟谁汲取一点勇气和力量,他脸上的表情冷淡而僵硬,下意识地想去照镜子,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强硬地逼迫自己没有动。

他很用力地掐了一下掌心,语气平静道:“好。”

徐吾:“你第一次看见二临,是什么时候?”

“那天……我爸抢了我攒的五千块钱,我不愿意,他就打了我,我很害怕,躲到了桌子底下,看见了他……的腿,和穿着的毛绒拖鞋。”陈亦临有些艰难地开口。

见他沉默,徐吾问:“当时你想干什么?”

“很疼,难受,想死。”陈亦临拧起眉,“我知道防盗窗怎么打开,我想跳下去,但又怕摔不死变成残废,我不敢跳。”

徐吾点了点头:“你第一次能和他交流呢?”

“在医院,我妈回来和我爸离婚,他们吵得很厉害,掀了桌子,我爸要打我妈,我去厨房拿了把水果刀。”这次不用徐吾询问,他就很顺畅地说了下去,“我当时想,他如果再敢动我妈一根手指头,我就捅死他……我第一次见他那么害怕。”

见他停顿,徐吾说:“所以水果刀让你感到安全,我们可以理解为它是你第一次真正反抗父亲和暴力的象征吗?”

陈亦临愣住:“……应该吧。”

徐吾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陈亦临说:“然后我妈告诉我她要离开了,永远不会再回来……我再睁眼,就看见二临在和我打招呼。”

徐吾问:“妈妈离开不想带着你,你当时在想什么?”

“真好。”陈亦临垂下眼睛,慢慢拧起了眉,声音有些干涩,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带着浓浓的歉疚和自责,“可我……也有点恨她,我想跟她一起走,我想问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了,可我知道她不能带着我,我不能这么想……”

“所以二临出现了。”

陈亦临缓缓抬起眼,眼眶通红地盯着他,声音里带着浓郁到无法化开的苦涩:“对……二临来救我了。”

“你很开心?”

“嗯。”陈亦临点了点头,“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人了……但我又很害怕,我知道自己生病了,应该吃药,但是……”

“但是你太孤单了。”徐吾的声音温润平静,很大程度上安抚了他,“你一边不相信,一边又渴望他能留下来陪伴你,你查不到他给你的地址,但又非常希望能够说服自己,于是你给他的存在赋予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就是你说过的平行世界。”

陈亦临绞起来的手在微微颤抖:“嗯。”

“之前在网上浏览过相关的信息吗?或者和同学朋友讨论过类似的问题吗?”徐吾问。

陈亦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初中的时候,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看过不少帖子。”

徐吾在本子上记录,缓声道:“这时候其实已经发病了,但你觉得症状还可以控制?”

“是。”陈亦临点了点头。

“那管对你来说确认他存在的烫伤膏带来了吗?”徐吾问。

陈亦临从枕头下摸出了那管绿色的烫伤膏,上面的字迹变得有些模糊,但依旧能清晰辨认,徐吾道:“根据你提供的照片,我托一个朋友查到了这个药膏的生产厂家,这是一家专门为剧组提供道具的店铺,有些部分做得比较细节,但外包装上的地址都是真实的,你看看和这个是不是一样的?”

徐吾递给了他一模一样的药膏,外面的纸壳包装上清楚地写着现实中的地址和【道具非实物】的标识。

“技校附近的两元店里有卖这些零碎的小东西,包括你后面提到的铜葫芦、金色的葫芦和符纸、书籍之类的,学校里有个动漫社团,我去了解了一下,你宿舍隔壁的学生就是动漫社团的成员,他们送过你一些便宜的小东西,比如那个劣质的的八卦坠子。”徐吾问,“这些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陈亦临有些喘不上气来,他将那管烫伤膏放到柜子上,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记得也不要紧,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徐吾在纸上写下“记忆缺失”几个字,“你第一次见到秽物是在郑恒身上,当时你为什么会觉得他身上有秽物?”

“他很坏,想把我从食堂赶走。”陈亦临说。

“那吴时呢?又或者你父亲,他们对你来说也不好,你为什么不觉得他们身上有秽物?”徐吾说。

陈亦临抿紧了嘴唇:“我不知道。”

“你觉得自己能打得过他们吗?”徐吾询问,“还有方琛。”

陈亦临迟疑地摇了摇头,陷入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沉默。

一直等到他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手也不在发抖,徐吾才继续道:“说说李叔的事情吧。”

陈亦临慢慢地开口:“李叔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他,闻主任、魏姨、宋叔宋姨、乐哥和恬恬姐也都很好,我很喜欢他们。”

“但是李叔跳楼的事情刺激到你了。”徐吾早就听他说过好几遍这些事情,“当时你救了李叔,快要掉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要是……我就这么死了也很好。”陈亦临的脑子有些混乱,“但是二临不愿意,他很吓人,让我别想丢下他。”

“二临帮你解决了郑恒投毒的事情,又在李叔跳楼的时候救了你,所以你对他更加依赖了。”徐吾翻着本子找到以前的记录,“也是在这个时候,你从闻主任口中了解到了同性恋这个群体。”

“嗯,我很好奇,还专门去网吧查了。”陈亦临用力地按住虎口,“我觉得很恶心,但是……”

“但是你又希望你和二临有更紧密的关系,保证他不会突然消失。”徐吾接上了他的话,“同时父母离婚,你对家庭关系的需求失去了锚点,你迫切地希望寻找到新的亲密关系组成新的家庭关系,以保证自己不会再次寻死,你想救自己。

但是自救很难,所以你们会爆发争吵,银行卡丢了的那一次是你们第一次争吵对吗?”

陈亦临:“是。”

“你发现二临不是无所不能的,所以对他是否能拯救自己产生了怀疑。”徐吾道,“映照在你的内心,你去了他家,被他囚禁起来了,可你不想就这么放弃。闻经纶此前救下了李叔,他在你心里……”

“很厉害。”陈亦临闭了闭眼睛,“所以我将他想象成特管局的人,他的猫叫周虎,我就将猫想象成一只虎妖,他们会在暗中执行任务救像李叔一样自杀的人。”

“也会救你这样想要自杀却还没敢实施的人。”徐吾补充道。

“对,所以周虎去了二临家救走了我,还给了我八卦坠保护自己。”陈亦临自虐一样掐着掌心,将自己掐得生疼,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我原谅了二临。”

“还在墓园确定了恋爱关系。”徐吾问他,“你的家人有埋在那里的吗?”

陈亦临垂下眼睛:“我爷爷奶奶埋在那里,我听我妈妈说,外婆也埋在那里,但是我没见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偷偷来看过妈妈,还塞给了我很多糖果。”

徐吾说:“所以你觉得二临的外婆对他很好,外婆去世之后他会伤心。”

“嗯。”陈亦临看着他,“所以我在墓园又受到新的刺激了,对吗?”

“坟墓总会让人联想到死亡。”徐吾宽慰他,“这不能怪你,但也许这是造成你病情进一步加重的诱因——你开始进入梦境了。”

“我第一次入梦是为了救二临,但被他骗了,他想把我留在梦里,我不想这样,我在他的梦里……”陈亦临的视线有些模糊,“第一次尝试了自杀。”

“小陈,其实入梦对你来说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自我保护。”徐吾说,“这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可我们因为这件事情吵架了。”陈亦临说。

“是因为你的童年创伤在这个时期爆发了,你在梦里看见的日记,二临的痛苦,是你童年痛苦的折射。”徐吾为他解释,“这也是导致你自杀念头增加的原因,你希望二临比你幸福,所以给他创造了一个富裕的家庭和恩爱的父母,可你又没办法说服自己真的是这样,你会嫉妒,会为此感到不公,承受痛苦。”

“我……”陈亦临嘴唇颤抖,“我喜欢他,我也很讨厌他,他骗我。”

“因为你骗不了自己。”徐吾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分手了。”

“但我们之后又和好了。”陈亦临说。

“那段时间现实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徐吾翻看记录。

陈亦临说:“我报了一个复读班……很贵,我很纠结要不要报,给我妈打电话……她二婚了。”

“复读班的课程也很难,我……听不懂,很着急。”

“你需要二临在你身边。”徐吾说。

陈亦临咬了咬后槽牙:“对。”

徐吾说:“我查了你银行卡的流水,你所谓的‘特管局工资’、‘奖金’全部都从另一个城市的个人账户汇出,名字叫林晓丽,是你的妈妈,对吗?”

陈亦临的肩膀塌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小陈,你还好吗?”徐吾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陈亦临却抓住了他的胳膊,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徐医生,帮我说完吧。”

徐吾观察了一下他的状态,才再次坐了回去:“复读班里有一个尖子生叫宋霆,正好是宋志学的儿子,你和二临进了他的梦。”

陈亦临点头:“他有个发小也叫周虎,去世了,他去给周虎挑墓地,我正好碰见他……以为他是想自杀。”

“所以你和二临进了他的梦。”徐吾说,“但这时候你的病情已经让你控制不了自己的状态了,你和二临彻底谈崩了。”

“我们那次……吵得很凶。”陈亦临攥起了拳头,后背绷得很紧,“我当时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他总是骗我,已经是第三次了,我不想再原谅他了。”

“那你们和好的契机是什么?”

陈亦临的眼睫颤抖了一下:“要过年了……我自己一个住在宿舍……很难受……而且我爸要和出轨对象结婚。”

“你觉得自己彻底被抛弃了,对吗?”

陈亦临猛地抬起头,压抑着声音道:“我恨陈顺,他根本不配抛弃我,我只希望有一天他能死掉。”

“可你在梦里,想起了小时候溺水被他救起来的事情,他在医院陪着你和妈妈……你知道,小时候他很爱你,但对现在的你来说,曾经的爱只能让你感到现实更痛苦。”徐吾说,“你搅黄了他的婚宴,痛快吗?”

陈亦临眉头拧得死紧,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我们说回二临。”徐吾问,“你和二临过年这段时间,过得开心吗?”

“……开心。”陈亦临平静道,“我希望我们能永远这么过下去,谁都别来沾边。”

“但是当时二临的身体在溃烂,他的状态很差。”徐吾说,“你的潜意识知道你没办法继续爱自己了,更没办法救自己了。”

“所以你在宋叔家里听他们提到槐柳疗养院的时候,为自己选择好了自杀的地点。”徐吾说,“足够偏僻,不会有人发现——然后试图切断和所有人的关系。”

“你用槐柳疗养院的火灾给自己构建了一个巨大的梦境,把所有和自己有关联的人放了进去,编造出了一个逻辑足够通顺,但谁都不是好人的故事,试图和他们进行切割,同时来解释平行世界和特管局、研究组的事情。”徐吾说,“你没有办法再继续跟自己和解,你希望自己能像二临一样足够自私,足够坏,但是你做不到……你描述的意识融合很像某种重度意识解离——

你终于说服了自己,面对死亡。”

坐在床上的少年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麻木而空洞,他脸上血色尽褪,直勾勾地盯着徐吾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床头柜上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了“陈亦临”的脸,他在镜子里冲陈亦临乖巧地笑了笑,喊他:“临临~”

眼泪猝不及防汹涌而下,滚烫地砸在了掐得满是指痕的手背上。

陈亦临蠕动着唇,声音嘶哑:“我……”

“当时你带着二临去和魏鑫奇郑恒几人吃饭,提到了二临,当时你说话颠三倒四,行为怪异,又喝了很多酒,魏鑫奇和王晓明一直在跟着你。”徐吾说,“你跳楼之后,也是他们两个第一时间发现了你,将你送到了医院,你还有印象吗?”

陈亦临迟钝地摇了摇头。

“你从七楼跳下来,被外面凸出的雨棚挡了三次,才保住了一条命。”徐吾说。

他的脑袋里有很多淤血,对当时的情形毫无记忆,甚至醒来后的一个星期里连人都认不全,据说他抢救后李叔签了一沓病危通知,当时连殡仪馆都联系好了。

陈亦临声音沙哑地问:“那……万如意和颜如真呢?我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她们。”

“万如意和颜如真分别是你和二临的师父,实际上是你潜意识里为自己创造出来的母亲的角色。”徐吾分析道,“她们独立、强大,在最后的梦境里承担着主要的战斗职责,是你理想中的母亲,但你又知道自己真正的母亲已经离开,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庇护,所以她们在梦里也救不了你。”

陈亦临扯起嘴角,自嘲似的、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的幻想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和二临的每次决裂、和好都是你内心在和自己做斗争,在生存和死亡中间挣扎。”徐吾说,“最后病情的爆发已经不是你能控制得了了,这不怪你。”

“虽然药物的治疗对你很有效果,但我还是建议你去A市,接受更加正规和有效的治疗手段。”徐吾说,“这个案例很有研究意义,我可以为你申请志愿者治疗,能节省很大一笔开销,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徐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离开的时候,他带走了抽屉里的水果刀,但没有强行带走那面镜子。

陈亦临在床上坐得关节酸痛,尝试下床的时候,他感觉摔断的每一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就像一个被摔碎后又拼起来的老旧机器,信息处理中枢已经严重卡顿。

他机械地走到卫生间洗了个澡,后腰的皮肤光滑如新,没有任何疤痕和纹路,他垂下眼睛,一下又一下刷着牙,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才停下漱口。

窗外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初春的空气依旧寒凉,他感觉到了寒冷。

他坐在床边,一粒一粒数着自己要吃的药片,忽然想起了“陈亦临”的秘密房间,那个小小的床头柜上,也总是放着那么多药片。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能感受到“陈亦临”起伏的胸膛和有规律的呼吸,能闻到“陈亦临”身上淡淡的青柠香味,能看见惨白的阳光里飞舞着的细小的尘埃。

舌根处药片散发出来的苦涩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陈亦临”生病吃药的时候,也是这么苦吗?

湿润的、沾了血的药片连带着捏扁的一次性纸杯,被人冷漠地丢弃进了垃圾桶里。

晚风徐徐,吹得他额头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陈亦临转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良久。

小护士正在查房,突然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压抑的嘶吼,只是听着就让人感到崩溃和绝望,像是濒死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不甘而痛苦的呐喊。

她快步冲进了庞郭医生叮嘱要特意关照的病房。

穿着病号服的少年身形单薄,他垂着头,赤脚站在一堆的镜子碎片里,盯着里面自己的脸看得认真而专注,鲜血顺着攥紧的拳头滴滴答答砸在了镜片上,将镜子里那张苍白狰狞的脸掩盖。

“你……没事吧?”小护士吓了一跳。

少年转头看向她,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温柔又乖巧的笑:“不好意思,手滑把镜子打碎了。”

小护士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确定没事?”

陈亦临笑了笑:“嗯,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