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徇私

“陈亦临”站在楼顶,看着对面走廊上越聚越多的学生,皱起了眉。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明显,他转过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但对方身上的气他很熟悉:“组长?”

“好久不见。”组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目光落在了陈亦临身上,“颜如真说和你开会出去接了个电话就失联了,她怀疑你私自来了平行世界,没想到是真的。”

“意外。”“陈亦临”从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具体的信息,对方借用的是宋霆记忆中见过的人的样貌,看样子应该是某个老师。

“上次互换失败也是意外吗?”组长笑了笑。

他的语气很温和,却给人一种强势的压迫感,“陈亦临”道:“是,我没想到他会用自杀的方式脱离梦境,一般人不会有这个勇气。”

“勇气?”组长玩味地重复了一声。

这话倒是无可指摘,“陈亦临”在梦里确实没有徇私,即便在梦里,普通人也很少干脆利落地自杀。

“陈亦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道:“您怎么会来这里?”

“手下的得力干将失踪,我总得来看看发生了什么。”组长看向对面楼层的走廊,“周虎不能留,他那一半的妖丹在宋霆身上,这孩子也是个麻烦。”

“陈亦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皱了皱眉:“宋霆只是个普通人。”

“现在两个世界的融合速度远超过我们的预计,如果被特管局抢占了所有的通道入口,我们就彻底没有机会了。”组长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被秽物缠上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你除了观气之外也没有其他能力,也算普通人。”

“陈亦临”语气微顿:“让他们都留在梦里吗?”

“最好是这样。”组长说,“还有你的那个——小朋友。”

“陈亦临”抬眼看向他。

梦里的天气很热,水箱上锈迹斑驳,散发着古怪的腥味,昏暗的天空低垂下来,仿佛要将一切都碾碎。

走廊里,暴怒的宋霆被赶来的同学和老师拉开,目光却死死盯着周虎不放。

周虎还有些在状况之外,他扯了扯被拽乱的校服领子,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却没有看见陈亦临。

陈亦临紧贴着粗糙的墙面,屏住了呼吸没敢动。

他在背光处,前不久应该刚下过一场雨,地面上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在他斜前方的水洼里,倒映着一个破旧的废弃水箱,还有两道模糊的人影。

“陈亦临”的声音他不会听错。

那个组长似乎看穿了他的迟疑,道:“陈亦临被特管局先一步收编我们已经失去了最佳时机,入梦互换失败更加重了他对你的戒备心,这一次如果再失败,我就要好好考虑你所处的立场了。”

“陈亦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时我被困在精神病院,是您和颜副组长救了我,研究组的任务对我来说永远是第一位。”

“你还记得就好。”组长欣慰道,“你现在年纪还小,一时的犹豫和不舍是正常的,但不管你和陈亦临有多么亲近,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有什么可能性。”

“我明白。”“陈亦临”扯了扯嘴角,“我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为了任务需要,他现在已经非常信任和依赖我,我们之间只会有背叛这一种结果。”

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明白最好。”

“是要将他也留在梦里吗?”“陈亦临”的声音有种置身事外的冷淡。

“先剥夺他‘观气’的能力。”组长说,“凭借你控梦的本事应该能做到。”

“好。”“陈亦临”说。

组长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头看向他:“‘陈亦临’,你是我最看好的组员,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天阴得很厉害,几道滚雷仿佛在耳朵边炸开,紧接着雨点子就砸了下来,水泥地上的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水洼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搅乱了里面的倒影。

紧贴在墙壁上的后背一阵阵发寒,陈亦临绷紧了脸,盯着倾盆而泻的大雨,有些愣神。

有些事情猜到和亲耳听到完全是两种感觉。

他甚至生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是盯着厚重的雨幕,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闪过那些混乱零星的片段。

“陈亦临”坐在床上看着那部电影,神色冷淡而疏离,目光非常认真。

“陈亦临”在黑暗中低声呢喃:‘知道今天我们看的电影叫什么名字吗……’

“陈亦临”在天台死死抓住他的手,面目狰狞地说:‘别想抛下我去死。’

“陈亦临”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站在猩红的法阵中央冲他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被风翻动的日记本哗啦作响,凌乱的字迹里渗出的崩溃的血,被捆缚在病床上绝望又歇斯底里哭吼的少年,麻木又日复一日地望着的那片湖,那些强迫症一样摆放着的一幅幅画,还有那支被珍而重之放在书柜里的钢笔。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陈亦临皱了皱眉,记忆里最深刻的竟然是“陈亦临”躺在酒店的沙发上,平静又冷淡地告诉他:‘别跑,没用。’

有些事情跑是没有用的。

——

周虎见他从教室门口进来,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外面就打响了上课铃。

“姚孚,你一个高三的上我们复读班来干嘛?”有人不爽地拍了拍桌子。

陈亦临愣了一下,转头并没有看见身后有人,门口玻璃上属于姚孚的那张脸一闪而过:“操?”

“天天来我们复读班晃悠烦不烦。”有人抱怨了一句。

顶着全班人敌视的目光,陈亦临只好退到了走廊,周虎也被他拽了出来,他问:“怎么回事儿?我之前还看着是我自己的脸,怎么又变成姚孚了?”

周虎的样貌也发生了变化,但并不大,他沉声道:“这里是宋霆的梦,梦里都是现实中和他有交集的人,我们应该顶替了现实中他认识的人,慢慢同化,在他醒来之前要及时出去。”

陈亦临点了点头:“姚孚我在现实里见过,他和我们在一个复读班,刚才那些人说他高三……那这应该是宋霆第一次复读时发生的事情。”

周虎说:“他对我敌意很大,而且我还叫周虎。”

陈亦临不解,“你之前在宋叔家见过他吗?”

“没有,那次跟着闻经纶宋志学家里我也是第一次去。”周虎道,“我不认识他。”

“同名同姓吗?”陈亦临疑惑。

“先别惊动他,跟着宋霆或者秽找找妖丹的线索。”周虎不愧是特管局的老员工,叮嘱陈亦临道,“最好搞清楚宋霆是因为什么想不开再帮忙。”

陈亦临挑了一下眉毛:“解开心结?”

“可以这么说。”周虎道,“这样秽对他的影响会小很多。”

已经有老师过来了,陈亦临只好和他暂时分开,在路过对方的时候,陈亦临脚步一顿,目光从那双皮鞋上掠过,在对方转身看过来的时候,快走了两步下了楼。

是那个“组长”。

陈亦临还没得及观气,脚下的台阶忽然一空,眼前的场景在飞快地模糊,梦境中的闷热和现实中的寒意交替袭来,面前的台阶和他入梦前找到的楼梯间闪烁着重叠。

糟了,要醒。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符,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道符,符纸在空气中无风自燃,下一秒眼前的画面稳定下来,他迈开的脚重重落在地上,由于下楼梯的惯性,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过去。

一只胳膊横空出现,兜住他的身体狠狠往回一拽,飞驰而过的汽车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他顺着那条胳膊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对方身上。

“就算在梦里被撞到,现实也可能受伤。”熟悉的声音在他耳朵边响起。

陈亦临转过身看着他,脸变了,有些陌生,但眼神没变:“陈亦临?”

“嗯。”“陈亦临”弹了一下他的毛刺,“从哪儿搞得这张丑脸?”

“宋霆随机分配的。”陈亦临抓住他的手,看向周围。

已经不在学校了,而是在马路边上,远处芜城一中的大门格外显眼,这一片乌泱泱的全都是学生,还有来接学生的家长。

“终于考完啦!”

“我再也不要高考了!”

“自由啦!”

闷热的天,刺耳的蝉鸣,兴奋过头的学生,显然是刚高考完。

“你之前去哪儿了?我和周虎都找不到你。”陈亦临的目光落回到他身上。

“陈亦临”拽着他远离了马路:“随机分配到了楼顶,应该是个学霸,在看书。”

“难怪没找到你。”陈亦临捏了捏他的手腕,“我还以为……”

“什么?”“陈亦临”拉着他逆着人群往学校的方向走。

“我还以为你逃跑了。”陈亦临说。

“陈亦临”转头冲他笑道:“你还在这里。”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目光移向远处的学校:“要回学校吗?”

“陈亦临”说:“宋霆可能还在——”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刹车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周围喧嚣的人群霎时一静,紧接着就迎来更大的尖叫声。

“撞死人了!”

“快叫救护车!”

陈亦临拽着他挤开人群冲到了马路边上。

宋霆神情呆滞地跪在地上,校服上沾满了血,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躺着的血淋淋的人,牙齿在打战:“周……周……”

那人躺在地上,胸腔只剩下微弱的起伏,眼睛被血污遮住,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睛,抓住了宋霆的校服袖子。

宋霆抓住他的胳膊,趴下身凑到了他的嘴边,自顾自地念叨着:“没事,不会有事的……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不是……我说的……不是我。”那人艰难地转过头,露出了半张脸。

“周虎!”陈亦临瞳孔一缩,刚冲了一步就被人攥紧了手腕,他转过头看向“陈亦临”,“松开!”

“这只是宋霆的梦,周虎不会死。”“陈亦临”神色冰冷地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梦里受伤会影响到现实。”陈亦临咬紧了牙关。

“他是妖,有办法保护自己。”“陈亦临”说,手却没松开。

陈亦临一把甩开他的手:“他是我朋友。”

宋霆周身的秽快速凝聚起来,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人群湮没,陈亦临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符纸不要钱似的往外撒,硬是在秽里开出了一条道来。

“陈亦临”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目光逐渐变冷,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合拢,凝聚而起的秽物混在宋霆的秽中几乎看不见,准备给周虎致命一击。

一道黄色的符纸忽然贴在了他的手背上,紧接着上面的朱砂凝聚成红线,死死缠绕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漫天的秽物里,蓝紫相间的絮状物漂浮在上,斑斓杂乱的秽沉淀在下,血淋淋的小猫用校服裹着,被一只手抱在怀里,陈亦临抬起另一只缠满了红线的手,口中默念符咒,将红线那一头的人生生扯到了自己面前。

“陈亦临”有些愕然地望着他,下一秒怀里就被塞了只血乎乎的小猫。

“救它。”陈亦临神色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这是我给你的任务。”

说完,他转身朝着秽物更浓郁的地方跑去:“我去找宋霆!”

“陈亦临”站在自己斑驳浓郁的秽物中,垂下眼睛看向奄奄一息的小狸花猫,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