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绝望

“私自告诉普通人‘秽’的存在是违规的。”浑厚成熟的男声响起,“局内三令五申不能直接接触当事人,更不能披露真相,你这是徇私。”

“我之前不认识他,算哪门子徇私?”闻经纶一丝不苟地叠着符纸,“陈亦临情况特殊,不直接接触无法处理。”

小狸花猫一爪子拍到桌子上:“闻经纶,我会将你的渎职行为全部上报!”

闻经纶将被震乱的棋局重新摆好:“好的,小虎虎。”

周虎气得猫眼圆睁,粗声粗气道:“愚蠢的人类!别以为你入职管理局就能为所欲为,我只是暂时协助你工作,你最好放客气一点!”

“好的,周科长。”闻经纶摸出一根猫条撕开,放到它嘴边,“请用膳。”

“喵嗷!”周虎愤怒地拍开猫条,一脑袋顶开窗户跳下了楼。

闻经纶看得脑门疼,他将猫条挤到了猫碗里,目光落在了那盘下了一半的五子棋上,嘴角的笑意逐渐消散,他自言自语道:“……是我太心急了吗?”

无人应答,冷风从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将满屋朱砂黄纸吹得簌簌作响。

——

“陈亦临”跟着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宿舍门。

陈亦临将钥匙放下,瞥了一眼门缝确定没有符纸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才别上门,问:“今晚也睡这里吗?”

“陈亦临”没骨头似地趴在他肩膀上,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笑:“不然我还能去找其他的陈亦临吗?”

陈亦临皱起眉:“还有其他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吗?”

“当然没有了。”“陈亦临”闻他的脖子,“就算有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他的鼻尖微凉,陈亦临被蹭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郁闷道:“你别这样。”

“陈亦临”得意地笑出了声:“我就这样,有本事你打死我。”

陈亦临拖着他往前走:“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

“当然不会。”“陈亦临”莫名其妙,“这样干会被人当成变态吧?”

陈亦临转过头有点震惊地看着他:“原来你知道啊?”

“陈亦临”也同样震惊:“这种社交常识正常人都知道吧。”

“那你还对我这样?”陈亦临试图抵开他的脑袋,奈何敌人负隅顽抗,只好弯下腰去换鞋。

“陈亦临”振振有词:“你洗澡的时候会觉得是在骚扰自己吗?”

“……不会。”陈亦临叹了口气,和他对上了视线,“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鬼东西?”

“人生的意义,世界的本源,命运的无常。”“陈亦临”说,“甜豆腐脑好吃还是咸豆腐脑好吃,端午节吃甜粽子还是肉粽子,明天早晨吃荷包蛋还是煎蛋。”

陈亦临脱掉毛衣扔到了床上,拧起眉:“煎蛋。”

“你懂我。”“陈亦临”扫过他赤裸的上半身,低头给他叠毛衣,“穿过的衣服不要扔到床上,穿着外裤也不要坐——”

陈亦临已经坐在了被子上,闻言又站了起来,机智道:“没超过三秒,不脏。”

“陈亦临”有些头疼:“生活习惯真差,你个脏小孩儿。”

陈亦临说:“你像个老妈子。”

“我像你男朋友。”“陈亦临”严谨地更正,“除了我谁还这么关心你的生活。”

陈亦临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盯着他笑了一声:“嗯。”

“陈亦临”把叠好的毛衣拍在他怀里:“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亦临将毛衣放好,说:“也没说错。”

他的整个童年都充斥着陈顺和林晓丽的争吵,陈顺还算个人的时候,天天不着家钻营着赚钱,林晓丽被失败的爱情和无望的婚姻日复一日地磋磨,他一度以为不吵架的家庭都是演出来的,过分直白和充盈的爱只存在于电视剧和电影里。

“陈亦临”在他所有接触过的具备亲密关系的人里是最好的,喜欢和讨厌都能轻松说出来。

“临临,对不起啊。”“陈亦临”嘴角下压,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也是抱他抱的最多的。

“没事儿。”陈亦临闻着他身上熟悉而心安的味道,抬起胳膊将人抱紧,又突然反应过来,“但不穿衣服被人抱着确实有点怪。”

“陈亦临”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啊,没注意。”

这次“陈亦临”没有执意要睡在他的身体里面,而是和他躺在一床被子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很快陈亦临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明天上午我有事情,下午两点见好不好?”“陈亦临”在他耳朵边说。

“嗯。”陈亦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热死了,离远点儿。”

“卸磨杀驴,刚才被窝里冷的时候你一直往我身上靠。”“陈亦临”从善如流地贴在他后背上,“你们今天聚餐都有谁啊?”

“嗯……”陈亦临挣扎了两下,无果,索性不管他了。

“那个闻经纶——”“陈亦临”揪住他的耳垂,目光在黑暗中渐渐沉了下来,“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陈亦临呼吸均匀,已经彻底睡死了过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人一起进入了梦乡。

——

陈亦临醒来的时候,床上的另一个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他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肩膀,轻微的疲惫感处于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一旦另一个世界的陈亦临凝聚成实体,对你来说极其危险……’

他看向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和裤子,挑了一下眉毛。

危险?

“路上小心点啊,今天雨夹雪。”宋芬将保温桶递给他,“下楼别跑。”

“放心吧,宋姨。”陈亦临接了过来。

“老李是后天做手术还是大后天来着?”宋芬问他。

“大后天,上午十点进手术室。”陈亦临跺了跺脚,“庞医生说位置不太好,有可能要做十几个小时。”

“哎哟,这么长时间啊?”宋芬有些担心,“成功率高不高啊?”

“庞医生说挺高的。”陈亦临心里也没底。

“那李恬去不去啊?”宋芬又问。

陈亦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昨天我听你宋叔说,李恬还不知道她爸得了这个病,老李也一直不让说。”宋芬担忧更甚,“你说这手术万一有个好歹,她还不在身边……老李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陈亦临愣住:“李恬不知道?”

宋芬点了点头:“老宋他和老李都是一根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这事儿得告诉李恬一声,但我没她电话,你有吗?”

陈亦临道:“我也没有。”

他和李恬只见过两面,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李建民还有个女儿,这么大的手术没有亲人在场……去医院送饭的路上他情绪一直有点低落,不过想到等会儿要去找“陈亦临”,他又有点开心。

异世界半日游,想想就刺激。

周末医院里的人特别多,他拎着保温桶等电梯,后面人群发出了一阵骚动,他循着声音看去,就见闻经纶拎着狸花猫跑上了楼梯。

叮。

电梯打开。

陈亦临混在人群中进了电梯,忽然想起来,医院应该不允许带宠物进来吧?

李建民的床铺空空如也,陈亦临在楼层里找了一遍也没见人影,邻床的老头儿见他着急:“你打个电话问问吧,从昨天晚上回来我就瞧着他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陈亦临忽然涌上了股不详的预感。

“哭了一宿。”老头儿叹了口气,“说实话,四十多岁年纪也不大,得了这种病,换谁谁都接受不了。”

电光火石之间,李恬的咒骂声、李建民憔悴绝望的目光、刚才闻经纶冲向楼梯的身影串成了一条线,陈亦临猛地转身冲出了病房。

他对“秽”的了解仅限于闻经纶昨天的解释,焦急之下他只能使劲眨了眨眼睛,就在他不抱有任何希望的时候,熟悉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走廊里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却,护士和病人的身影变成了半透明的质地,空气中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絮状物,重症病房中灰色和黑色的絮状物格外多,他耳边依稀能听见绝望的哭泣声和求救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透了一层层楼道,在天台看见了一大片极其浓郁和粘稠的絮状物,它们翻滚着叫嚣着,浓黑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哎!走廊里不许跑!”有护士喊了一声。

陈亦临顾不上这么多,跑进楼道直奔天台。

嘭——铁质的大门被人推开,早就被破坏的锁滚下了楼梯,发出了阵阵回音。

雪片夹杂在雨水里簌簌而落,阴沉沉的天像没抹匀的油画,白色的哈气在冷风中飞速消散,陈亦临急促地喘着气,喉咙里传来了火辣辣的疼,他的视线追随着越发浓黑的絮状物,忽然一定。

李建民消瘦的身影站在天台栏杆外的边缘,单薄的病号服在风中猎猎作响,沾覆在他身上“秽”数量众多而粘稠,如同放大版的蘑菇悬浮在空中,仿佛随时能将他拽入深渊。

“吼——”一只巨大的老虎站在他对面,冲着那些秽发出了声嘶吼。

“老李!”闻经纶拦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周虎,挪动着脚步试图靠近他,“你这是要干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

李建民面如死灰:“闻主任,你怎么来了?”

“我、我今天休班过来看看你。”闻经纶抬起胳膊示意自己造不成威胁,“老李啊,没有什么事儿是迈不过去的,别做傻事。”

李建民自嘲地笑了笑:“我都这样了,做不做傻事也无所谓了,与其后面的日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如走得干脆一点,少受些罪,放心吧,下边那块路刚修好有围栏,不会砸到其他人的。”

闻经纶劝道:“你不能这样想,我问庞郭了,你这属于早期,咱们配合治疗,人家有的能活十几二十年,别轻易放弃!”

“你别过来了,再过来我就跳下去。”李建民声音嘶哑道。

闻经纶停下了脚步,余光忽然瞥见了旁边鬼鬼祟祟的陈亦临,他急忙道:“好,我不过去。”

陈亦临冻得手脚冰凉,他的后背紧紧贴着生了锈的管道,借着它们的身影隐匿踪迹,接收到闻经纶的询问,他抬起手指了指闻经纶和李建民,又两只手指做了个跑步的姿势,指了指自己,最后眼神坚定地冲闻经纶比了个大拇指。

“?”闻经纶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强行把注意力放到李建民身上,“还有李恬,你就算不为了自己想,也得为李恬想一想吧?”

“是我没管好她,我就算下去也没脸见她妈和两个孩子。”李建民终于撑不住哭了出来,“她为什么就这么舍得、舍得抛下我和恬恬走了……从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生孩子都没事,这么小概率的事情怎么就偏偏让我们碰上了?闻老师,我一辈子、我一辈子都没做过坏事,她善良得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我们踏踏实实地生活挣钱,怎么就碰上了这种事?为什么啊?”

雨雪砸在了他身上,砸得他全身颤抖,连喘气都变得艰难起来。

闻经纶红了眼眶,他沉声道:“老李,事情已经发生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活着的人要往前走。”

“我走不动了。”李建民哭着摇头,“我每天都疼得恨不能下一秒就去死,我真的没力气了,真的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亦临已经摸到了李建民侧面的管子,闻经纶见状赶紧开口:“走不动也得走!你老婆肯定不想看见你这么窝囊!”

李建民一愣。

闻经纶抬高了声音:“我知道你有多难受,我爱人去世的时候,我也恨不得跟着一起死了!”

一直伺机而动的周虎震惊地转过头。

“我也每天都在想他,但我连做梦都梦不到他。”闻经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大概是因为他也一直没有原谅我,”

李建民愣住:“你结婚了?”

“没结,我喜欢男的。”闻经纶说。

陈亦临正在往管子上爬,闻言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李建民因为过于震惊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已经被闻经纶的震撼发言钉在了原地。

陈亦临把手往裤子上使劲擦了擦,用力攥了攥冻得发疼的手指,慢慢开始靠近李建民。

“我……”闻经纶心惊胆战地看着陈亦临站在栏杆的边缘,他脚下只有半个脚掌宽的瓷砖,不停落下的雨雪让地面更加湿滑,“我们很相爱,但我救不了他,要是可以,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

李建民本能地想要劝他,下一秒,陈亦临猛地扑了上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陈!”闻经纶赶紧跑了过来,和他一起抓住了李建民。

李建民一开始并没有挣扎,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前,但漂浮在半空中的秽似乎发现了猎物被人抢夺,陡然凝聚成了实体冲向李建民,一旁的周虎嘶吼着扑了上去,将它们大部分拦在了中途。

隔着栏杆,闻经纶和陈亦临在内,李建民在外,已经被拽进了半边身子,就在这时,陈亦临的眩晕感陡然加重,他清晰地看见一小部分“秽”撞向了三人脚下的栏杆,本就锈迹斑驳的栏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要断了!”千钧一发之际,陈亦临一把抓住李建民的腰带将人硬生生拖拽了过来,靠着的栏杆忽然一空。

盘旋在半空的秽物密密麻麻地冲向了陈亦临。

“小陈!”

“临临!”一道厉喝掩盖住了闻经纶的声音。

身下是二十多层楼的高度,冰冷的雨雪砸在脸上,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要冲出胸腔,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陈亦临睁大了眼睛,被一条温热有力的手臂死死抓住了手腕。

世界一片寂静,陈亦临仰起头,看见了“陈亦临”。

他咬紧了牙关,手背和额头青筋暴起,一只手拽着陈亦临,另一只手紧抓着旁边的栏杆,从嗓子里发出了声压抑的嘶吼:“上来!”

脚下的秽物凝聚成线缠绕住他的身体将他往下拉,陈亦临仿佛又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里——他蜷缩在桌子底下,后背被桌腿硌得升腾,手腕弯折成了可怖的弧度,陈顺得意洋洋地站在他面前,扔给了他两张钞票——林晓丽冷淡又漠然地看着他,对他说我和你爸离婚了,条件是我给他二十万,你还是跟着他——

不如就这样死了吧。

陈亦临如释重负地想。

升腾而起的秽物遮天蔽日,彻底将周虎庞大的身形湮没进去,闻经纶抱着李建民重重砸在了地面上,“陈亦临”凝聚成实体的手臂逐渐变得虚幻,陈亦临心底一轻,缓缓地松开了手。

“临临!”又是一声厉喝。

陈亦临猛地睁开了眼睛,几乎本能地抓紧了他的胳膊,“陈亦临”面目狰狞地盯着他,语气阴沉可怖:“别想抛下我去死。”

陈亦临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紧接着被一股堪称恐怖的力道拽着往上,他竭力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扒住了天台的边缘。

“陈亦临!”闻经纶扑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在闻经纶扑上来的瞬间,“陈亦临”的身影消散得无影无踪,周虎从秽物中厮杀而出,咬住闻经纶的裤腿,一人一猫合力将陈亦临拽了上来。

陈亦临仰面躺在地上,全身被冰冷的水浸透,耳边传来了李建民的哭声和闻经纶的怒斥,他急促地喘息着,雨雪穿透呼出的白气,沉甸甸地砸在了脸上,又顺着眼角滑落。

他盯着漫天乌云,颤抖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