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吻结束后,谁也没有先动。
耳边是商澈低低碾过耳膜的声音,面前是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梁思妩睁开眼,正好撞进商澈垂眸看她的视线里,她立刻别开了脸,怕自己眼里的情动被他看到。微顿,又抬手推开他的手臂,走到办公桌前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你这算什么,耍流氓吗。”她的声音也干干的,是渴到极致的那种干燥。
商澈当然知道刚刚这个吻不应该,基于眼下他声明的追求者立场,甚至显得有点冒犯。
可他真的尽力克制了,从在酒吧看到梁思妩的那一刻就已经想要将她搂到怀里,刚刚甚至控制不住想要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商澈静默几秒,做出一副立正挨打的姿态,“我接受惩罚。”
梁思妩心里哼了声,亲完了在这装模作样。
她转过来,佯装生气地双手抱臂看他,“那请你离我远点。”
“这个不行,换一个。”
“……”
还没等梁思妩再开口,商澈拿起她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又拎起她的包,“想不出来慢慢想,我们先去吃宵夜。”
梁思妩站在原地没动,“我不饿。”
商澈也没强求,把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顺手拢了拢领口,“那就送你回酒店。”
“包给我。”梁思妩皱着眉伸手去夺。
商澈却平静一抬手,语气淡淡,“上车给你。”
梁思妩没拿回包不止,还差点又跌到他怀里,她不禁懊恼地连名带姓地喊出来:“商澈!”
商澈闻言怔了一下。
虽然意识到自己惹大小姐不高兴了,可他却莫名地生出几分轻松,因为梁思妩喊的不再是礼貌疏离的“商先生”。
他们在一点点回到过去。
“我在。”商澈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温和极了。
这让梁思妩想打他一拳的心又仿佛打在了棉花上,闭了闭嘴,又恼又别扭地闷头往外走,“你真的很烦。”
两人拉拉扯扯半天,最后还是坐上了一辆车。
上海的深夜很安静,梁思妩靠在副驾座椅里偏头看窗外,虽然两人都没说话,但眼下的沉默却一点不尴尬。
像是彼此之间都卸下了那层心防,商澈真心道歉,梁思妩虽然没有直白地表明,可那句名字脱口而出,已然藏不住她心底的松动。
她默许了商澈重新靠近她的权利。
路口转弯后,车驶进酒店所在的那条街。
梁思妩终于转过头看了商澈一眼,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抿上。
商澈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侧头看她一眼:“饿了?”
“没有。”梁思妩抿了下唇,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打算在上海待多久?”
商澈平静道:“取决于你在上海留多久。”
梁思妩怔住,随后看向窗外,很轻地嗤了声,“你公司不要了吗?”
她知道鼎钧日常的工作有多忙,出来三五天可以,但长期待着,除非他不想干了。
“公司不会跑。”商澈目视前方不紧不慢说着,微顿,“但你会。”
梁思妩:“……”
梁思妩真的怀疑商澈是不是去上了什么恋爱速成班,以前也没见他这么会说,每句话都出其不意地在疯狂撩她。
还是说,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梁思妩没再说话,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灭,没人注意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回酒店后商澈没再纠缠,将梁思妩送至门口就离开。翟钰已经睡了,AK仔也在临时搭建的小窝里安稳闭着眼,梁思妩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开门,馥郁的花香迎面扑来。
早上她当着商澈的面说得冷漠,让翟钰随便找个地方把花打发了,但其实随后就给她发了消息:拿回酒店,放我房间。
此刻,那束漂亮的芍药正安静立在床头柜上。粉色芍药娇艳欲滴,在暖黄的夜灯下笼着一层温柔的光。
梁思妩走过去,从包里把那张全家福重新插到花中间,之后垂着眼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极淡地往上弯了一点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
-
隔天早上,梁思妩和翟钰刚出门就看到商澈等在门口。
两人对视,空气莫名微妙。
商澈朝她轻轻微笑,“早。昨晚睡得好吗?”
梁思妩的确睡得不好,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前夫竟然玩起了追求自己的把戏,送花,接吻……她自己也不怎么样,表面高贵冷艳,其实在心里已经把他睡了一遍又一遍。
“挺好的。”梁思妩嘴硬回。
商澈淡淡笑,顺便帮她按下电梯,“那就好。”
从这天起,梁思妩算是默认了让商澈接送自己上下班这件事,只是再三明令,除公事外不准他再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区。
两束花的事早已传遍整层楼,流言蜚语沸沸扬扬,梁思妩不想把两人的私事摊在众人眼皮底下,任人品头论足。
商澈倒也听话,梁思妩不让进她的办公区,他便没再踏足半步,每到下班才准时出现。
如果遇到梁思妩加班,他会买杯咖啡坐在楼下的咖啡厅,一边处理香港发来的工作邮件,一边等她下班。
有时也会带着AK仔一起来。
每到这样的夜晚,梁思妩走出大楼时,便能看到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他们心爱的小狗。
暖黄路灯下,风轻轻掀起男人的风衣衣角,没等她走近,AK仔便迫不及待地挣开,摇着尾巴朝她欢快地奔来。
那一刻,任凭梁思妩再想刻意装出怎样的冷漠,也被这温柔的画面温暖了。
她忽然觉得,这段拉扯不断的关系,或许真的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时间一眨眼来到31号跨年夜当天的早上。
翟钰好几天前就在计划要怎么去跨年,她一直在耳边碎碎念,惹得梁思妩对这一天也暗暗有了特别的期待,
一早刚起床门铃就响,梁思妩心下一动,猜测商澈是不是来约自己,轻轻抿唇去开门。谁知门开后,商澈和Kenneth站在门口,Kenneth手上还推着两个行李箱。
梁思妩心底立刻明白了什么,眼底的期待沉下去,但还是强装平静,语气淡淡的,“走了?”
商澈点点头:“退房。”
他看了眼手表,“有点赶时间,今天就不送你了。”
虽然不知道商澈为什么要挑今天这样一个时间离开,虽然此刻心里的失落几乎要掩不住,但梁思妩还是深深吸了口气,不想表露出半分留恋,“好。”
商澈微顿,突然拉了拉她的手,很轻的声音问:“都不留留我么。”
梁思妩别扭着,故意撇开他的手,“我也要赶时间上班。”
Kenneth这时提醒车到,商澈只好看了梁思妩几眼,“那我先走了。”
梁思妩没回头看他,直到听见门被带上的声音,才回到自己房间在心里大骂——
骗子!
商澈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说好的她不走他也不走呢?
走也就算了,偏偏要挑跨年夜这样的日子!
甚至走之前连一句新年快乐都不跟她说。
梁思妩越想越气,胸口闷闷地发堵,连带着放在枕头旁边全家福的照片也一并被塞到枕头下。
她再也不要相信这个男人了。
跨年夜的上海,整座城市都沉浸在热闹的跨年氛围里,公司更是一片松散,所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晚上的安排,几乎没人能沉下心认真上班。
一片沸腾气息里,唯独梁思妩的办公室格外安静。
她今天晚上没有任何安排。
没有聚会,没有要一起倒数的人。虽然在今天之前她也曾期待过、幻想过商澈会给她一个怎样的跨年夜,可直到办公区渐渐空荡,直到暮色渐渐笼罩这座城市,那人也没有再来过消息。
门口突然有人敲门,梁思妩心一跳,抬起头,看到的却是顾呈舟。
他立在门口问:“还不下班吗?”
梁思妩藏起表情,也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马上。”
顾呈舟其实有几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梁思妩说。眼下四下没什么人,他缓步走近,顿了顿,真诚开口:
“上次送花的事是我唐突了,没有考虑到你和商先生之间的情况。”
哪壶不开提哪壶,梁思妩低着头回,“我跟他没什么情况。”
顾呈舟轻轻微笑,“但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梁思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还是沉默下来。
“不要因为我的心意打乱你原本的心意。”顾呈舟没有多停留,说完这句便起身道:“我真心希望你能开心,但如果哪天你累了,需要一个朋友听你说说话,我随时都在。”
“……”梁思妩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顾呈舟离开后,梁思妩心里莫名也释然了,她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翟钰忽然出现。
梁思妩皱眉:“你不是去跨年了吗?”
“知道你没节目,所以特地回来接你一起出去玩。”
梁思妩没兴趣,也没心情,“不去。”
“去嘛思妩姐。”翟钰拜托手,“你就当可怜我,陪我十分钟行不行?”
翟钰把自己说的可怜兮兮,什么孤身寡人,他乡异地,连跨年都没人陪,听得梁思妩最终心软,答应只陪她逛半小时,回去还得陪AK仔。
翟钰抿着唇千谢万谢。梁思妩跟她上车,一路却神神秘秘,既不去跨年热门地外滩,也不去热闹人多的商圈,车子七拐八绕,竟往市中心最贵的江景区开去。
“不是跨年吗?来这做什么?”梁思妩疑惑。
“高端的跨年当然不要去扎堆啦,这里视野独一份,看烟花最合适。”
今年上海零点有烟花秀,想要最好的观看体验,的确在江边的高层看最合适。
梁思妩便也没再问。几分钟后,车子在一栋隐于闹市的高端住宅区停下,翟钰拉着梁思妩进电梯,一路直达顶层,停在一间独层独门的大平层门口。
梁思妩隐约觉得奇怪,直到翟钰摁下门铃,下一秒,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从房里钻了出来。
梁思妩眼睛都瞪大了,“KIKI?”
AK仔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梁思妩蹲下抱起狗狗,等再想回头问翟钰是怎么回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微微发怔,心里很快浮出一个猜想,抬脚走进房间,果然——
商澈就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站着,修长挺拔的身影,像一幅被框进夜景里的画。
梁思妩心跳重重跳着,开口的声音有些哑,“……你不是走了吗?”
那人上前迎他,语气懒懒的,“我说退房,又没说离开上海。”
梁思妩至此完全明白过来了,闷了一整天的心骤然松开,她咬了咬下唇,带着几分没消完的别扭,“商澈你故意耍我是吧。”
“我怎么敢。”商澈轻轻托住她的手,微顿,“那你以为我走了的时候,有没有一点失望?”
“……”
这个问题完全戳中了梁思妩的心思,她顿了一下,别开脸,“没有。”
商澈就那样看着她,微顿,轻轻叹声气,“好吧,没有。”
这人意味不明,梁思妩有种被看穿的不自在,忙错开话题:“带我来这儿干嘛?”
商澈也没再逗她,语气轻缓下来,“我不想我们一直住在酒店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香港也好,上海也好,我想和你有个家。”
“……”
梁思妩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颊微微发烫,“不要脸。”她轻轻说着,带着几分嗔意,“我答应你和一起了吗?”
是没答应。
但对商澈来说,这是一件必须要做到且绝不让其他可能发生的、迟早的事。
他也没因为这句话恼,解释道:“今天早上是真的赶时间,我布置了好几天,想在新年之前给你一个漂亮的家。”
梁思妩看出来了,这里完全没有新房的冷硬。大到家私的布局,小到角落里的落地灯,每一处都花了心思。甚至连床垫,都是她在山顶家里用惯的那一款。
软硬适中,不会让人陷进去找不到支撑,也不会让骨头硌得生疼。
梁思妩很喜欢在那张床上和商澈缠绵,他们曾经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试过各种姿势,眼下骤然看到它,好像看到了曾经和商澈那段过去,每一个姿势,每一声喘息都突然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她眼底微微发热。
商澈没注意她的异常,对她介绍道:“这是我们的卧室。”微顿,“如果,你愿意让我睡的话。”
梁思妩抿了抿唇没说话,咽下心底突然的燥意。AK仔这时拽着她的裙角,兴奋地把她往一个房间带,梁思妩跟过去才发现,商澈还为AK仔准备了房间。
和在山顶的差不多,同样的小窝,同款的玩具。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在上海的家。
其实早前她来上海之前梁惠珍就提过买套房子住更方便,可梁思妩没答应,一是置办房产还要安排佣人打理,她本就不确定会在这儿待多久。二是她一个人住太空了,索性懒得折腾。
可现在不一样。
商澈来了,还有AK仔陪着,一套属于他们的房子似乎忽然间就有了意义。
商澈这时倒了两杯酒,递给梁思妩一杯,“喜欢这里吗?”
梁思妩接过来时,手指碰到他的指尖,那一瞬的酥麻从指尖一路窜到全身。
她低头喝酒,酒液滑过喉间后第一次松口:“还行。”
商澈轻轻笑,知道这样的回复已经是梁大小姐给了面子,便也低头抿一口酒,“那我再继续努力。”
梁思妩压着想要上扬的唇角,没接话。偶尔余光看一眼商澈,他静静站着床边,喝酒时喉结随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在这霓虹光影下,显得很是迷人。
梁思妩又生出些异样的心思,收回目光,一口喝掉杯里剩下的酒。
“慢点。”商澈提醒她。
但梁思妩又给自己倒了一点。她这会儿心情莫名的愉悦,这种感觉和商澈第一次来上海的那晚一模一样,当时她也是这样,被一股说不清的愉悦裹挟着,一杯接一杯只想尽兴。
原来她的情绪早就可以因他而起伏。
“好热。”几杯酒下肚,梁思妩忽然脱掉外套。肌肤的热气混着她身上的香,忽然一股脑地涌到空气里。
商澈接过梁思妩随手甩来的衣服,视线很难不停在她身上。
她里面穿了一件低领针织裙,贴身的,从胸口到臀线的曲线被包裹得很漂亮,裙摆刚好停在大腿侧,笔直的双腿上是薄到几乎和肤色一样的丝袜,灯下泛着隐隐的光泽。
商澈轻轻深呼吸了下,移开视线,默不作声地喝杯里的酒。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跨年夜景,不知过去多久,梁思妩突然叫商澈的名字:
“商澈。”
商澈侧过头,听到她说——“让我靠一下。”
梁思妩眼底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商澈走过去后,顺势将头歪在他肩上。
她也不知道是酒喝醉了,还是被今晚的这种满足感沉醉了,人晕晕的,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只有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感受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才能安心。
发丝带着温热的气息扫过商澈的脖颈,他喉结微动,没说话,就那样站在她身侧。
落地窗映着满城灯火,两道身影就这样依偎在夜色里。
“十,九,八……”十二点的倒计时如约而至,窗外的烟花密集在夜空中炸开,光影透过落地窗落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客厅里电视机里主持人激情说着各种新年祝福的话,两人的手机也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短消息提醒。
淹没在一片沸腾声里,商澈垂眸看身边的梁思妩,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轮廓,片刻,还是没忍住将她扶正到怀里,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新年快乐,梁思妩。”
他的吻从额上落到唇角,只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是渴望,也是请求,“新的一年,能不能给我一个新的身份?”
但梁思妩这会儿浑身都很热。
喉咙干,身体热,连呼吸都带着烫意,好像空气都是热的,贴着她的皮肤烧。
她没回答商澈,只抬眸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后,双臂忽然环住他的脖颈,“新的一年,想做吗。”
商澈怔了下,没想到梁思妩会这样回答,他有些猝不及防,分开一个月难免矜持,更怕这是梁思妩的某种考验,顿了顿,“我会尊重——”
梁思妩立刻打断他,“别装。”
两个人对视着。窗外的烟火落在商澈脸上,梁思妩的手搭在他颈侧,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又重又快,根本不是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眼尾泛红,醉醉的,湿润地看着他。
几秒。
商澈深吸了口气,手臂忽然收紧,将梁思妩整个人抱起,低哑的声音抵着她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