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按下门铃后的一秒,梁思妩已经后悔了。
因为一只狗的指引就来敲门,她觉得自己实在莫名其妙,可当时就是鬼使神差,就是被某种意识驱使着,直到这扇门打开,梁思妩看到商澈的那一刻,她终于知道了这一切的原因。
也许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潜意识里,已经在期待,那里面或许住着kiki熟悉的人。
和商澈的对视猝不及防,梁思妩没有任何准备。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宿醉没醒出现了幻觉,可脚边AK仔不停的叫声又让她清醒。确定这都是真的后,这一个月拼命掩藏的那些委屈,责怪,想念,放不下……蓦地像潮水涌上来,她用尽力气才没让表情崩塌。
良久,梁思妩抿紧嘴唇,很平静地开口,“这么巧。”
一旁的顾呈舟未察觉异常,还以为梁思妩遇到了朋友,轻声问:“认识?”
梁思妩微顿,冷漠别开脸,“不是很熟。”
说完她就抱起AK仔要走,可惜毛孩子不肯,一直在她怀里扭动,四条腿蹬来蹬去。商澈也伸手拉住她,指尖落在她手腕上,力道不重,“……思妩。”
顾呈舟视线落到两人拽在一起的手上,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还未确定自己所想,商澈已经转头看向他:“不好意思,我有些话要单独跟她说。”
语气很礼貌,但顾呈舟听着却莫名像驱逐令。一种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界限感,轻松就把他拦在了外面。
顾呈舟看了梁思妩一眼,“那我在楼下等你?”
“不用。”梁思妩轻轻挣开商澈的手,“我没话跟他说。”
刚刚说不熟的时候商澈的心已经死了一半,现在另一半也差不多了。
但他还是争取道,“一分钟。”
梁思妩抿了抿唇,身体没动。
顾呈舟便知道她的意思了,退后两步,转身朝电梯方向走过去。
梁思妩也怪自己,该狠心的时候总狠不下那个心。又说服自己,就给他一分钟的时间,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于是她转过来,抬起手腕看时间,“说吧。”
可秒针一点点过去,商澈却一言未发,梁思妩缓缓抬起头,皱眉看着他,直到时间过去半分钟,40秒,50秒,商澈却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她。
梁思妩有点没耐心了,开始倒数,“10,9,8……”
直到这一分钟的最后一秒,商澈才吸了口气,轻轻说:“我很想你。”
“……”
梁思妩庆幸自己当时是垂眸看着手表的,否则一定会被商澈发现那瞬间眼底的松动。
她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那些情绪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最终只淡淡应了一声,近乎冷漠地挑了挑眉,“说完了?”
商澈当然不止这一句。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跟梁思妩说。因为一场梦他清晰地明白,在可能永远失去梁思妩这件事面前,什么身段,逞强,骄傲全都不值一提。
如果还来得及,他想用尽一切,让那场失去她的噩梦永远都只是梦。
他很轻地呼吸,问梁思妩,“刚刚那个男的是谁。”
其实商澈猜到可能是那位吃三小时饭的律师,但还是想从梁思妩口中听到。
然而梁思妩瞥他一眼,轻轻笑了,“商先生,你现在以什么身份问这个问题?”
商澈:“……”
梁思妩等了两秒,收回目光,“失陪,你自便。”
说完她就强行抱着AK仔离开,狗子呜哇地叫了一声,直到被塞回自己房里时还可怜兮兮地看着梁思妩。
梁思妩假装训他:“不准去你那个渣爹地的房间。”
AK仔好像听懂话了似的,两只耳朵软趴趴地耷拉下去,把脸埋进了爪子里,整只狗缩成一团。
又让梁思妩看心软,语气轻下来,“妈咪的意思是……”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们之间绝不会因为一句“我很想你”就抹平,一个月才来找自己,谁又知道是不是他商三少爷在香港过得不如意了,一时兴起来找自己玩玩?
还是和自己一样,真的放不下才来。
梁思妩不知道,也不想猜。
“总之妈咪答应你,晚上一定带你出去玩好吗?你乖乖在家和钰姐姐玩。”
提到翟钰,梁思妩这才转身找人,“阿钰。”
刚刚已经在外面看到一切的翟钰此刻闭了闭眼,直到咬着牙继续装傻地从房里走出来,“怎么了思妩姐?”
梁思妩抱胸定定看她,“商澈怎么住到我隔壁了?”
大小姐不笑的时候充满世家千金的压迫感,这让翟钰十分心慌,但还想挣扎一下,“全上海顶尖的酒店就那么几家,你俩出行又都是总套,订到一层楼很正常嘛,可能你们就是……有缘呢。”
最后一句话,翟钰都说的底气不足了。商澈说好看一眼就走,结果竟然悄悄搬到了隔壁,谁能不说一句此男诡计多端。
梁思妩:“是我和他有缘,还是翟大师千里送姻缘?”
翟钰装不下去了,肩膀垮下来,主动承认道,“对不起嘛姐,念在我初犯的份上,别炒我。可三少爷他真的说只见你一面,见一面就走我才答应他的。”
梁思妩心中一顿,想起昨晚酒吧的事,“所以昨晚也是他送我回来的?”
翟钰立刻翻出手机里的视频给梁思妩看,“本来我坚决要扶你回来的,可三少爷非把你强行抱走,我抢不过他……”
梁思妩视线落到屏幕上,视频是商澈的背影,他把衣服脱了盖在自己身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梁思妩想骂商澈一句趁人之危,可看到上车后的画面,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喝醉了还知道自己调整位置,面对面跪坐在他腿上,两条胳膊十分熟悉地缠着商澈的脖子,整个人嵌在他怀里。
……令人无语的一对前妻前夫。
梁思妩收回视线,脑子里有点乱,想起顾呈舟还在楼下等她,只好先作罢,走出去几步,又故作随意地回头对翟钰说:“把视频发给我。”
翟钰:“?”
收拾好心情,梁思妩准备下楼,途径商澈住的房间时抬眸看了一眼,门已经重新关上,不清楚里面的动静。
他来几天?
看一眼就走,是不是今天就走?
但这样的念头只是在梁思妩脑子里过了一下就被强压下去,她今天要去拜访顾家,管他走不走,走了拉倒,反正自己也没打算原谅他。
梁思妩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酒店楼下,顾呈舟还在车边等着,见梁思妩过来帮她绅士拉开车门。
梁思妩让自己暂时忘记商澈的出现,“不好意思,又让你等了会。”
顾呈舟弯弯唇,“没事,主要是怕你饿了。”
他倾身过来,想帮梁思妩系安全带,梁思妩马上伸手,“谢谢,我自己来。”
顾呈舟点点头,没说什么,缓缓将车开出了酒店。
原本今天顾呈舟要带梁思妩去一家本地的老派餐厅吃早餐,那是家很正宗的旧式餐厅,只有本地一些老贵族才知道,很多菜式外面都已失传。梁思妩在这之前一直也很感兴趣,可现在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她的心思全在另一个名字上。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还是顾呈舟先开的口。
“刚刚那位是商先生吧。”他虽然没有见过本人,但也知道梁思妩的这段婚姻。
梁思妩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顾呈舟顿了顿,试探着问:“他来上海出差?”
“应该吧。”梁思妩确实也不知道,“不太清楚。”
她不想多谈,顾呈舟也没有再问。
顾呈舟从父母口中听说梁思妩早前结束了一段婚姻,在港岛那边掀起的风波比较大,所以才来上海散散心。
认识梁思妩的这一个月里,顾呈舟改变了很多对豪门大小姐的刻板印象。从前他以为像她这样的大小姐是温室里的花,漂亮,精致,也仅仅能当个摆设。
但梁思妩不一样。
她也漂亮,但她还有着比漂亮更吸引人的魅力,为了尽快熟悉梁瑞昌的业务,她能在办公室熬到凌晨三点,自己拉二十页的数据表格,第二天还能继续条理清晰地参加自己公司9点的早会。
她的那种美,会让每个认识她的人都移不开眼。
但商澈的突然到来,打破了顾呈舟和梁思妩相处的这种平静。
虽然顾呈舟刚刚萌生的爱慕都还没说出口,但他已经在准备,酝酿,等待成熟的时机。
顾呈舟只能让自己先不去多想,问梁思妩,“待会想吃咸豆浆还是甜豆浆?”
梁思妩看着窗外没说话。
“思妩?”
梁思妩这才回过神,她没注意听顾呈舟说什么,也不想去问了,“不好意思,我昨晚喝了点酒,今天有点累。”
顾呈舟立刻靠边停下车,“头疼吗?我去给你买杯鲜牛奶。”
他说着就要解安全带下车,被梁思妩拦住,“我的意思是,要不改天再去你家拜访。”
顾呈舟愣了下,明白梁思妩吃完早餐就想回酒店,他当然有些失望,毕竟家里为迎接她做了不少准备,光是晚餐的菜式都写了100多道来筛选。
但他还是理解地点头,“没事,你不舒服吃了就回去休息,不用勉强自己。”
顾呈舟这样反倒让梁思妩有些抱歉,她还带着梁惠珍交代要送的礼物,顿了顿,提议道:“要不让叔叔阿姨一起来吃早餐,就当过节聚一下?”
顾呈舟当然不会反对,他立刻给父母致电,那头的顾父顾母就算已经用过早餐,但也会为了儿子的心思,齐齐从家里出发,赶往餐厅赴这一场聚会。
事情解决后,梁思妩的心松了下来。她有点抱怨自己,因为商澈的到来,整个人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这般的没出息。
她垂眸看手机,翟钰给她发来了那段视频,她没有点开看,只那样定定看着商澈的背影。
微顿,她问翟钰:「仔仔怎么样了?」
她早上凶了它,真的不该。
翟钰:「刚刚三少爷过来哄了下它,又笑嘻嘻了。」
「不准再给他开门。」
「好好好,下次一定不开,但他已经走了。」
目光落在“已经走了”这几个字上,梁思妩心里一动,手机无意识地都跟着握紧,她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呼吸一下子都跟着停了半秒。
走了?
这么快?
梁思妩轻轻咬了咬下唇,她想问,但又不愿意去问、去确定,如果商澈就这样走了,更说明他的到来是一场心血来潮,早上说的那些话更是不要去信。
梁思妩在心里深呼吸,而后把屏幕摁灭,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也一并盖住。
车很快停在一栋藏在梧桐树林里的庭院门口。
这里很低调,没有招牌,也没有门童,顾呈舟说只有本地的老土著才知道来这里吃,梁思妩跟着他下车走进去,到空气里萦绕的香味,混着蟹粉的鲜,龙井的香,绍兴黄酒的醇,很有老上海的特色。
包间里,顾父顾母已经到了,见梁思妩推门进来,双双站起来微笑道,“思妩。”
今天本应是梁思妩去拜访对方,但因为她自己的原因,不得不将这场拜访匆促挪到这间包厢里,梁思妩拿出梁惠珍准备的各种香港寄来的名贵食材,礼貌道,“伯父伯母,马上要新年了,提前祝你们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顾家虽比不上商家有钱有势,但在上海本地的人脉极广,梁瑞昌在内地的法律事务几乎都交给了顾家,送点礼物问候,梁惠珍也是在提前为女儿的未来铺路。
梁思妩的嘴甜让顾父顾母十分愉悦,两人对视一眼,好像在眼神中默契地认可了什么。顾母眼角的笑纹不禁深了几分,看梁思妩的目光从客气变成看自家孩子的欢喜。
“快坐,饿着了吧,呈舟快让师傅上菜。”顾母招呼着。
顾呈舟应了一声,起身去门口吩咐服务员。再回来的时候,看到和父母正聊得愉快的梁思妩,嘴角也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桌上放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热乎的白气,服务生给每个人的紫砂杯里倒了龙井,一时间茶香四溢。
正谈笑间,包厢外忽然有人敲门,顾母以为是上菜的,随口道,“进来。”
门紧跟着被推开,可下一秒,进来的并不是服务生。
一道落拓修长的黑色身影立在门口,所有人的筷子都顿了下。
梁思妩更是突然有种大脑宕机的感觉。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商澈的语气淡淡的,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人走进来,“我找思妩有点事。”
还没等梁思妩反应开口,顾父认出了商澈,皱了皱眉,“你是……商家的三公子?”
顾母脸色微微一变。
毕竟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商家三公子是梁思妩的什么人。
商澈淡淡朝顾父笑笑,甚至主动跟他握手,“你好,顾律师。”
顾父身为上海本地的法律泰斗,手握多家公司集团的法律事务,自然知道鼎钧集团意味着什么,眼前的商家三公子又是何等地位。
所以即便感觉到来者不善,他还是成熟体面地伸出手,“你好,久闻大名。”
握手结束,顾父才问,“不知你找梁小姐有什么急事。”
言下之意,急到什么程度的事,才需要这样打扰别人一家在这里用早餐。
商澈看向梁思妩,平静道,“我们的儿子不太舒服,想见妈咪,所以我过来接她回酒店。”
顾母震惊,“儿子?”
梁思妩脸一下子热了,马上解释,“是一只狗狗。”
她瞪着商澈,明明刚才问过翟钰,AK仔好好的,他这会儿竟然敢拿狗在这装模作样。
但梁思妩虽然在心里骂,嘴上却没有戳破他。
顾家三口人沉默了几秒,已然从“我们”“妈妈”这样的词里快速感受到了商澈想要传递的信息。
虽然这不是一个前夫该有的姿态,但商澈要这么做,谁又能在这里说个不字?
父母都没做声,顾呈舟这时却开口道,“思妩还没开始吃。”
商澈冷冷看向他。
好一个思妩。
他们认识了十多年,相处了大半年,他唯一一次叫她思妩的时候,她说他们不熟,让他叫全名。
眨眼出来一个月,已经允许其他男人这样叫她。
商澈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个温和的笑,“没事,我等她吃完。”
他就着位置坐下,绅士地抬了抬手,“不着急,你们慢用。”
所有人:“……”
更尴尬的是,服务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还以为包间又来客人,上菜的时候顺便给商澈添了双碗筷,再满上茶水。
气氛一时间诡异起来。
顾父朝顾母使了个眼色,顾母会意,寒暄道,“那来了就一起吃吧商少爷,别客气,这家餐厅的早餐很地道的,这个小笼包你试试。”
商澈没动:“谢谢,我吃过了。”
顾母微顿,只好把小笼包夹给了梁思妩,“那思妩你尝尝。”
可商澈这样黑面神一样坐在对面盯着,谁还吃得下。
梁思妩忍着情绪,低头咬了一小口,浓郁的汤汁爆出来,她连忙去抽餐纸,顾呈舟却先一步体贴地撕开湿巾,“小心烫。”
他帮梁思妩擦嘴,梁思妩怔住,想躲已经来不及,湿巾的触感从嘴角划过,她硬着头皮低声说了句谢谢,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下意识飘向对面的商澈。
商澈就坐在那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视线淡淡扫过顾呈舟,淡淡的,又莫名地阴冷。
梁思妩实在没办法在这样的氛围里吃不下去,放下筷子,带着歉意道,“伯父伯母,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一步,下次再去拜访你们。”
顾母张了张嘴,正要吩咐顾呈舟去送,梁思妩已经起身,一把拽住商澈的手腕朝外走去。
包间门被拉开又合上,顾母还愣在原地,半晌才转头看向顾呈舟,“他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顾呈舟把茶盏里的茶一口饮尽,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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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外,梁思妩几乎是把商澈拽了出去。
大厅也有几桌客人,她没办法发作,只能忍着,好不容易找到没什么人的安全出口,她拽着商澈进去,楼梯间一个人都没有,冷飕飕的。
“你要干什么?”梁思妩甩开商澈,生气又压着声音,“你知不知道这样我很尴尬?”
商澈喉间动了动,片刻,垂眸看她,“你和这个律师已经到见家长的地步了?”
“我见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
商澈也知道,他的确没资格过问。
他一直都没资格,一直都没名分,没立场,做什么都像个见不得光的贼,只能在暗处独自发疯。
在香港的时候他就是因为这一点,不敢、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处于这样的弱势里却还要强求。
但现在,他更不敢让那个梦变真。
“思妩。”商澈平静地,慢慢地靠近,去牵她的手,声音很低地说:“你再问我一次。”
“问我。”
熟悉的气息涌来,先一步缠住梁思妩。她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看这个男人说话时滚动的喉结,看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的锁骨,明明没什么刻意的引诱,却偏偏让她移不开眼。
梁思妩真是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色迷心窍,被他的身体蛊惑。
“我没什么好问你的。”梁思妩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知道自己此刻乱了心神,她讨厌这种轻易被他控制住的感觉,讨厌被他左右情绪,所以伸手去推他,“你让开——”
可下一秒却被商澈一把拥进怀里。
“我承认我吃醋。”他死死地抱着她,抱紧她。
“从热搜说言楚帮你剪彩,翟森当你的司机,拍照的说为你痴迷,到现在这个律师,我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吃醋,我嫉妒得要死,我愤怒,猜忌,失落。”
顿了顿,
“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