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初冬的京北阳光晴好, 天空清湛如洗。僻静的琴房里却一片幽暗,只入门处的窗子有光透进来,拓下一片菱格窗影。

琴盖已经合上, 陈佳一被沈晏西圈在琴身前,红软的唇被吮得微微湿亮。

但也仅此而已。

沈晏西眼底漫着笑,“真以为我会在这儿动你?”

“……”陈佳一抓着他的手臂,指尖蜷得更紧。

她已经知道沈晏西刚才是逗她的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这里做出格的事。

“但也不是完全没想过。”

“?”

沈晏西眼底幽沉沉, “回头我买架钢琴放家里,我们可以在家里用。”

“……?!”

陈佳一眸色怔怔,完全不能脑补那个场景。哪有人为了做那件事,专门买一架钢琴?

沈晏西又却欺近,声音压在她耳边, “你要是急, 我现在就订也……”

“我不急。”陈佳一立刻否认,却见沈晏西湛黑眸底的笑意更深。

他轻哦一声, 点点头, “是不急, 不是不想。那我明白了。”

“?”

不待陈佳一再多解释, 沈晏西抬手, 指腹在她唇角蹭了蹭,“口红好像亲没了,要不要补一个?”

不然等会儿出去被其他人看见, 一定能猜到他们在琴房里做了什么。他无所谓,但陈佳一脸皮薄,他得帮她把里子面子都保护好。

两人从琴房出来,晏园的老管家已经备好了下午茶, 都是传统的中式小点心,做得格外精致,光是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陈佳一捏了一小块枣泥酥,入口酥软香甜,她眼眸微亮,又尝了块梨花酪。

不知不觉,小半碟下肚。陈佳一看着空掉的半边盘子,忽然升起负罪感,“我怎么觉得自己今天一天都在吃,再这么吃下去,我要胖了。”

沈晏西抽了张纸巾帮她擦嘴角的酥饼渣,“最近明明瘦了。”

都是为了迁就照顾他,她才每天两边跑。

“多吃点,我们尽快给它养回来。”

“吃不下了。”

“小鸟胃。”沈晏西笑,捏了块杏仁小饼,“真的不吃了?多吃点,不然晚上要饿。”

陈佳一摇头,“我很少吃夜宵,晚上从来没觉得饿。”

“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晏西咬了口杏仁小饼,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现在晚上运动量大,不多吃点,怎么撑得住。”

“?!”

他又靠近一点,在陈佳一耳边低声道,“万一被做晕了怎么办?”

“!!!”

不远处有人在打扫园子,陈佳一耳尖发烫,但面色还是温和淡定,“你再胡说,我要生气了。”

生气还要先通知,怎么这么可爱。

沈晏西眼底盛着笑,在陈佳一炸毛前轻嗯一声,“行,不说。”

放在晚上说。

补充完能量,沈晏西还是找来琴师,给陈佳一弹曲子,自己回了趟公寓,帮陈佳一拿日常的生活用品。小姑娘把自己养得精致,瓶瓶罐罐一大堆,沈晏西列了所用东西的类目文件转给阿越。

【这两天照着准备几套】

每个地方都要准备。

不止生活用品,还有换洗的衣服。

和陈佳一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入夜。今晚他们住的地方是沈晏西从小在晏园的住处,屋子里的一应陈设都是传统的复古中式。

陈佳一捏着谱子,伏在黄花梨木桌边哼曲子,见沈晏西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她抬起头,“你刚刚说什么?”

“……”沈晏西走过来,拉着她圈在身前,“陈佳一同学,我怎么觉得,你对我有点不太上心呢。”

整整一个下午,连带晚餐,她都在和几个器乐老师聊天,完全把他晾在一边。回了房间也没搭理,将那叠谱子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能看出朵花来。

“那马上就要表演了嘛,我是社长,当然要对社团的节目负责。你刚刚在说什么?孟老师?”

“嗯,我妈。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日常的这些衣服我就先让孟老师帮你准备一些,你自己有喜欢的,随时添就行。她那里也有很多品牌的设计师,以后我们按照季节,定时让他们送过来。”

“当然,你要是想自己置办也可以,就是会比较辛苦。”

这是婚前沈晏西答应过陈佳一的,不会要求她改变任何生活习惯和生活方式。穿衣风格是很个性化的事情,他不想强行干涉她。

如果先准备了,陈佳一就是不喜欢也会勉强穿。她不会在这些琐事上拒绝他,同样,他也舍不得她委屈将就。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阿姨了?”

“她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知道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陈佳一靠在沈晏西怀里仰头,“什么?”

“有个女儿,天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带出去炫耀。”

陈佳一莞尔,但又觉这是孟静的性格能做出来的事,“那就辛苦阿姨,帮我准备吧。”

“你喜欢什么风格的?温柔简单一点的?或者我让她多准备点,你再来挑。”

“我都可以,阿姨那么厉害,我相信她的眼光。”

孟静是服装设计师,纵横时尚圈已经二十几年,拿过很多圈内的设计大奖。

“那倒是,这方面她还算专业。”微顿,沈晏西看着怀里的女孩子,“不过,你穿什么都好看。”

“不穿……”

“沈晏西。”

看着陈佳一绷起的小脸,沈晏西没有继续往下说了,抽掉她手里的曲谱,“你都看一晚上了,眼睛也是要休息的。”

他温热的呼吸扫在她耳后,陈佳一缩了缩肩膀,“我要去洗漱。”

“嗯,洗漱完,我们早点睡。”

这句话算是说在了陈佳一的心坎上,她确实想睡一下那张看起来奢华宽敞的拔步床,水绿的青纱帐幔垂下来,玉兰花锦被细腻柔软,像古代女子的闺房。

陈佳一吹干头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看帐顶的牡丹刺绣。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用金线勾勒,在帐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盈盈光泽。

她忽然好奇,“这是新换的吗?”

沈晏西轻嗯,站在床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前段时间我让他们换的,之前的太素了。”

“之前是什么样子的?”陈佳一转过身趴在床上,脸颊枕着手臂,歪着头看沈晏西。

她刚刚洗过澡,白皙的脸蛋被热气蒸熏的粉晕还未退下,睡衣领口的扣子开了一粒,露出一小片细嫩的皮肤,凝如玉脂。

“家具都还是这样,帐子是青蓝色的,看着冷清。”沈晏西将毛巾丢在床外的椅榻上,走上前抬手将挂钩上的烟罗纱帐放下来。

软黄的灯光忽然被笼了满床,将男人英挺的眉眼映得柔和。沈晏西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视线相接,陈佳一咽咽嗓子,往里面挪了挪。

这张拔步床很宽敞,再睡两个她和沈晏西都不成问题。她告诫自己不要紧张,那些订制的东西都在公寓,没有保护措施,沈晏西是不会乱来的。

她这样想着,就看到沈晏西从睡衣兜里摸出一个薄薄的小盒子,放在枕头边。

陈佳一:“?”

沈晏西掀开被子躺进来,顺势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温热气息拂扫在耳际,“陈一一,这是什么表情?”

“你……你准备了?”

眉头轻抬,沈晏西答得毫不害臊,“不然我干嘛亲自回一趟公寓?”

不想让别人碰她的私人物品当然是主因,但沈晏西现在不想说这些。

“下午都提醒过你了,要多吃一点。”

陈佳一欲哭无泪。

沈晏西扣着她的腰,翻身轻轻一带,她整个人便趴在了他身上。

“沈晏西。”陈佳一撑着床,“已经很晚了,我们睡觉好不好?”

“好,我们睡觉。”

话落,他扣在她的后脑按下来,让她主动亲上他的唇。

温热的气息交缠,整个帐子都渐渐被晕得灼热。沈晏西将铝塑膜塞到陈佳一手里的时候,敛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昨天学习,今天复习。”

“温故而知新。”

光线昏软,映着软烟罗上的缠枝牡丹,明明是水绿素藕的帐子,却氤氲出一片娇艳。

陈佳一抓着沈晏西的手借力,柔软光晕描摹她挺翘的鼻尖,雪白的下巴,修长脖颈扬起,她整个人几乎绷成了一张弓。

纱幔轻晃,映在层叠牡丹上的剪影起起伏伏。

*

翌日,周天。

陈佳一约了和菲斯普教授的医疗团队见面。宋雁翎昨天刚刚结束了第一个疗程的治疗,陈延清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全程陪同。她目前的情绪还算稳定,暂时没有出现过激行为,只是依然不爱说话,整个人都很沉默。

陈佳一在电梯里和沈晏西说起宋雁翎的事,“在最初的治疗方案里,我原本也是要参与进来的,但第一次诊疗前,我爸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先不要来。”

陈佳一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参与宋雁翎的治疗,她其实是有点抗拒的。她很害怕。

宋雁翎那些歇斯底里的过往,她并不想再感受一次。

“这样不是挺好?”沈晏西牵着她的手,捏捏她的指尖,心里对陈延清的评价总算高了那么一点点。

这才是身为一个丈夫和父亲该承担起的责任,照顾妻子,保护女儿。

“等会儿要我陪你进去吗?”

陈佳一犹豫一瞬,摇摇头,“我自己进去就好,我爸爸也在。”

她担心菲斯普教授会提起宋雁翎之前的一些事情,她不想让沈晏西过多地了解那些不太明媚的过去。

“好,我在外面等你。”

陈佳一走进事先约好的会议室,陈延清已经到了,正在和菲斯普教授聊宋雁翎现在的状况。

看到陈佳一,菲斯普冲她点点头,才开始正式由整个团队汇报第一期的治疗效果,并讨论下一期的治疗方案。

会议结束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陈佳一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信封。

沈晏西几步走上前,冲不远处的菲斯普微微颔首,又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是什么?”

“教授说,是我妈妈,写给我的信。”

温淡的嗓音,平铺直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陈佳一心情明显低落,乌润的眼底情绪很沉。沈晏西其实并不想她过多地参与进宋雁翎的生活,每次和宋雁翎有关的事,都会让她很不开心。

但宋雁翎又是她的妈妈,他没有立场去彻底阻隔开她们。

陈佳一垂眼,看着手里的信封,很纠结。

她很想看,很想知道宋雁翎在经过第一期的治疗后,会和她说什么。菲斯普教授说这封信那天宋雁翎写了整整一天,但她拿到手里,却也只有薄薄的一片。

但她又不太敢打开,她怕自己打开的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期望之下,又将自己卷进无数糟糕的情绪里。

“想看就看,大不了看完了,在我这儿哭一会儿。”沈晏西将她圈在身前,“我抱着你哭,没人能看到你哭鼻子的样子,你也不用担心丢人。”

“……”

不管多糟糕的事情,到沈晏西嘴里,几句话好像就能让她破涕为笑。

见陈佳一一直犹豫不决,沈晏西牵着她的手,找了个没有人的休息室,把她按坐在沙发上,“在这儿看,我就在门外。”

看这样一封信,她一定是需要一点私人空间的,但肯定又不敢完全一个人去面对。那他就在外面守着。

沈晏西俯下身,虚虚握着陈佳一的肩膀,视线和她的齐平。像是要望进她的眼底,语气笃定且认真,“陈一一,你很棒。你比你自己想象和理解的都要勇敢和优秀。”

“我就在门外等你,你看完了,我带你去基地玩车。”

陈佳一眸光轻滞,触上沈晏西湛黑的眼底,好像能从他眼中汲取到力量。

半晌,她捏紧手里的信封,点点头,“好。”

门关上,休息室里寂静无声。陈佳一捏着信封慢慢撕开,又小心翼翼抽出。

信纸展开,是她熟悉的,宋雁翎笔记的。

一一,你好。

我很抱歉,要用这样一种方式和你交流。

我曾好几次想喊住你,和你说点什么,但又怕自己的靠近,变成对你的又一次伤害。

或许我离你远一点,是保护你的最好方式。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总在找回理智的边缘,看见一地碎片。

看到那些从我喉咙里迸出的尖刺,一片一片扎在了你的身上。

我真的太糟糕了。

一一,我不敢渴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告诉你,宋雁翎病了,她做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但陈佳一的妈妈,从来没有想过去伤害她。

从来没有。从未。

诚然,我也不是一个好妈妈。在你漫长的成长时光里,没有扮演好一个母亲的角色。

对不起,一一。

宋雁翎罪不可恕。

但如果能有机会,妈妈一定好好爱你。

寥寥数字,陈佳一平静看完,乌润眼底没有半点起伏,只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白,渐渐开始轻抖。

她咽咽嗓子,喉咙有点钝,像是憋了口气在嗓子眼里,眸光一点点失焦。

不知过了多久,陈佳一才渐渐回过神,她垂眼,眸底暗淡无光,将信纸原封不动地折叠好,再塞回信封,才起身走出休息室。

沈晏西就等在门边,看到她眼底一片平静,心中倏然一晃。他伸手将她扣在怀里,想确认她的存在,想让让陈佳一感知到,他一直都在。

这半个小时,于陈佳一而言是一场精神上的挞伐。

对沈晏西来说,又何尝不是?

“陈一一,哭出来,别憋着。”

沈晏西话落的一瞬,陈佳一攥着他的衣服,轻呜出声。

她不是不难过。

只是在恍惚间找不到情绪的宣泄口。

她分不清宋雁翎和妈妈,不知道自己以后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她相处。

宋雁翎好像是个坏人,但又没有那么坏。清醒的时候,也曾对她温柔呵护。

这种复杂的感情撕扯着陈佳一,让她几乎失去判断,陷入巨大且空洞的迷茫。

沈晏西的声音,将她从那个旋涡里纠扯出来。

她伏在他怀里,感知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一点点熨帖她。她哭得声音越来越大,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宋雁翎在信里的那些话,那薄薄一页纸里承载的情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晏西,”陈佳一吸着鼻子,止不住地呜咽,“我该原谅她吗?”

一句话,让沈晏西心如刀绞。这个命题,要怎么回答?

他垂眼看怀里的姑娘,看她纤长眼睫上沾着的湿润,抬手用指腹擦掉她眼尾的泪珠。

“陈一一,我们不需要急着给这件事一个结论。”

“原谅,或者不原谅,都不是你今天必须要给出的答案。”

沈晏西试图让自己冷静,帮她理清自己的感受,搭建安全牢固的情绪空间。

“我不知道阿姨在信里和你说了什么。但在我的理解里,原谅不是对过去伤害的否认,也不意味着你要立刻忘记那些疼痛。它更像是你给自己松绑,把自己解脱出来,不再被消耗。”

沈晏西的手臂圈紧,试图用这种力量让陈佳一的感知变得不那么迟钝。

“不要纠结于她是不是该被原谅,原谅本身也只是一个词汇。我们一起来想想,你需要什么才能继续轻盈地、没有负担地向前走?”

陈佳一抬起头,眼睫挂着泪,像是想要从沈晏西的口中得到更多更确切的答案。

沈晏西将声音放低,很诚恳也很认真,“陈一一,你要记住,如果一个人对你造成了伤害,任何原因,都不是你原谅他的理由。你没有义务为了任何人,去强行消化那些伤害。”

即便那个人,是你的母亲。

“当然,她是一个生了病的母亲。如果你想靠近她,我们就尝试着在安全距离内和她建立新的联系;如果你不想,也完全不必为保护自己而自责。”

话停一息,沈晏西低头去吻她脸颊上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

“陈一一。”

“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

“也会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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