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一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这件事和阿越无关, 把他牵扯进来,只会让他在沈晏西那里为难。
既然已经知道沈晏西人在京北,找起来就并不难。车队肯定会给他安排最好的医院, 总共就那么几家。她可以找人帮忙问,实在不行,还可以一家一家找过去。
“抱歉,阿越,我不该为难你。谢谢你照顾沈晏西。”陈佳一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军总。”
阿越声音有些发哽, “陈小姐,在军总,神经外科。”
他又重复了一遍。
虽然晏哥说要瞒着陈小姐,可阿越觉得,如果陈小姐这个时候能陪在晏哥身边, 他应该会好过一点吧。
*
午后的医院依然人满为患, 陈佳一一路按着指示牌找过来,远远就看到等在楼门口的阿越。
附楼有单独的门禁, 录入指纹才能出入。陈佳一和阿越道谢, 音色温和, 眸底也平静, 不见半点担心和忧虑。
阿越心里打鼓, “陈小姐,你别怪晏哥,他就是怕你担心。”
“我知道。”
从学校到医院的这一路上, 陈佳一已经将情绪消化得差不多,她是来确认沈晏西安全的,不是来和他吵架的。
附楼日常不接诊,走廊里清幽安静, 陈佳一坐着电梯上到三楼,听到转角处的交谈声。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局部麻木,特定的精细动作灵活性下降,比如抓握,长期可能伴发肌肉的轻微萎缩。”
陈佳一僵在原地。
她没想过,会这么糟糕。
“陈小姐……”
说话声蓦地一停,继而响起脚步声。来人几步走过转角,陈佳一怔怔伫立在原地,许多天未见的人就这样出现在视域里。
眼泪止不住地漫上来,乌黑瞳仁盛着水光,却又倔强得不肯掉下来。
阿越看见沈晏西,觉得自己要完。
“晏哥,我……”
“没事。”沈晏西停在数步外,垂在身侧的长指微微蜷起,手背上的伤口绷得发疼。
阿越显然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多余,“我……我去找曹医生拿个东西。”
他快步越过沈晏西,一并将探过头八卦的医生也拉走。
周遭静寂,空气里滞着消毒水的味道。
安静的对峙里,还是沈晏西先走了过来,他幽沉眼底带着点儿笑,一贯的散漫,音色却温沉,“我就知道阿越靠不住。”
“不关阿越的事。”陈佳一望着沈晏西敛着笑的眸子,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开口,“也一点都不好笑。”
沈晏西抬起右手,用指背蹭了蹭她微湿的眼角,“不是说不哭鼻子的么。”
可眼角发酸,她忍不住。
被沈晏西温热的指背一碰,像是碰到了闸门,憋在眼底的眼泪一瞬涌上来,啪嗒啪嗒往下掉。
指背被沾湿,沈晏西又用指腹去擦,他左手使不上劲儿,只能又用右手的手背去蹭陈佳一另一侧的眼泪,可越擦,她的眼泪掉得越凶。
“陈一一,你是水龙头么。”
陈佳一泪眼汪汪,乌润的眸子像是浸在水里,眼睫一眨,眼泪就滚落下来。
沈晏西轻笑,“怎么有人哭起来都这么好看。”
他抬起右手,将纤瘦的姑娘揽进怀里,指腹按着她的后颈安抚,又帮她顺着后背。
只能单手抱她,真糟糕。
陈佳一忽然哭出声,呜咽着,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朋友终于找到了靠山,整张脸埋在沈晏西身前,抓着他外套的衣料,不管不顾地将眼泪都蹭在他的衣服上。
沈晏西也由着她,一句不劝,只轻抚着,一下又一下,极尽温柔。
是他不好,惹她伤心难过了。
终于,抽泣声渐渐变小,陈佳一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沈晏西低眼看着她,深湛眸底浅笑伶仃。
“陈……”
陈佳一却蓦地松开他的衣服,沈晏西心中一慌,想去牵她的手,又被陈佳一错开。
她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一声不吭,转身去按电梯。
“陈一一。”
鼻尖泛着红,陈佳一一张漂亮的小脸绷起,“你不是不想我来,我现在就走。”
面无表情,声音也冷冰冰。
沈晏西抬手就将人扣在怀里,任凭陈佳一挣扎推拒,箍在柔韧腰肢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既然来了,肯定就不能再让你走。”
陈佳一才不听他这些,拼尽力气想要推开他,可即便沈晏西只是单手,她也挣不开。
她眼角泛红,像受了欺负,“沈晏西,你松手。”
“不松。”
“松手。”
“不松。”
“你……”
“嗯,我就是无赖。”不等陈佳一说,沈晏西就先给自己定了性。
他紧紧扣着怀里的姑娘,生怕人跑了,“我要不无赖,当初怎么能追到你。后来就是因为太绅士了,才变成了前任。”
“你……”陈佳一不挣扎了,耳尖烧红。这是医院,他是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嗯,我还不要脸。但凡要脸,你现在也肯定不在我的结婚证上。”
“……”
微怔了半晌,陈佳一又开始挣扎,这算什么?服软哄她吗?一想到沈晏西在受伤之后对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推远,胸口就又闷又胀。
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她是被偏爱的。
可真的到了危难时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排除在外。
“在结婚证上又怎么了?在结婚证上,你该骗我还是要骗,要瞒着就一定不会让我知道。”陈佳一声音微哽,“在结婚证上,你也还是没有把我当成可以同甘共苦的家人,也不需要我在你受伤难过的时候照顾你安慰你。在结婚证上,结了婚还能离……”
一个字堪堪出口,嘴巴就被沈晏西低头堵上。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压在她唇上,不给她丝毫逃避反抗的可能,亲得又凶又狠,像是要惩罚她刚才的口不择言。
陈佳一唔唔地想要挣开,沈晏西又抬起左臂将她扣紧,把人紧紧锁在怀里,按到墙边,膝盖抵进她的腿间。
陈佳一再无退路,只能仰着头被迫承受碾压下来的吻,唇瓣被吮得水光潋滟,泛红发麻。
彼此的呼吸勾缠,喘息声渐渐交织成温热细密的网,将两人笼在其中,寂静的走廊上甚至能听到亲吻吮出的声音。
“叮——”
电梯终于从负一楼上来。
“孟总,您这边……”先从电梯出来的人愣住。
跟出来的孟静也愣住。
一步之隔,沈晏西将陈佳一扣在怀里,捂得严严实实,丁点都不让旁人去看。
孟静:“……”
看到小姑娘抓着沈晏西的衣服,紧张到指节泛白,孟静轻咳一声,“晏西刚刚跟我说,他去二楼做检查了。”
随行的人蓦地了然,“是,您看我这记性,怎么转头就忘了。是在二楼,孟总,我带您下去。”
陈佳一:“……”
等一拨人重新退回电梯,梯厢向下运行,沈晏西才松开了怀里的姑娘。陈佳一双颊烧红,眼底泛着水光,被亲的,也被吓的。
那可是孟静,沈晏西的妈妈。
“好了,人都走了。”
“……”陈佳一脸颊泛着一层滚烫的粉,耳尖红透,眼神却更凶了。
“丑儿媳怕见婆婆,你这么漂亮,担心什么?”
陈佳一一瞬炸毛,“沈——”
“嘶……”沈晏西被她推得后退半步,左手蜷起,眉头蹙着。
“怎么了?我是不是碰你的伤口了?疼不疼?”陈佳一急着去看他的手,沈晏西眼尾漫开笑,又单手将她扣在怀里。
他把脸颊蹭在她的颈窝,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谁说我不需要你安慰,不需要你照顾。我做梦都想你在我身边。”
“陈一一,让我抱抱。”
“抱抱,我就不疼了。”
*
护理室。
陈佳一坐在沈晏西身边,护士将沈晏西手背上的纱布揭开时,沈晏西抬手捂上了她的眼睛。
“不好看,别……”
陈佳一却将他的手抓住,移开。视线落在暴露的伤口上,即便已经过了三天,落在手背上的口子依旧狰狞,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最深的那一处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眼泪又一次涌上来,她光是看着就疼,沈晏西竟还要带着这样的伤参加比赛。
“以后不叫你陈一一了,改叫水龙头。”
“……”
对面的护士被逗笑,“别逗你女朋友了,一会儿真要被逗哭。”
沈晏西轻嗯,“不是女朋友。”
微微年长的护士怔住,“啊?”
“我太太。”
陈佳一:“。”
沈晏西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明川和孟静刚好走到门口。
孟静非常无语地看了一眼沈明川:这就是你儿子,脸皮真厚。
沈明川淡定地推了推眼镜,“也是你儿子。”
孟静:“?”
听到说话声,陈佳一连忙起身,沈明川和孟静走了进来。这还是陈佳一和沈晏西在一起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的父母。原本应该更正式一些,眼下却仓促又慌忙。
沈明川和在新闻图片里出现的样子差不多,西装革履,不苟言笑,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并不见丝毫老态。孟静活跃在时尚圈,一身白色的西装套裙,优雅漂亮,眼尾连细纹都没有。
陈佳一压下咚咚的心跳,礼貌开口:“叔叔,阿姨。”
沈明川颔首,孟静眉眼间染着笑,“乖,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拘谨。”
孟静是见过陈佳一的,不止一次。但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却是头一回,小姑娘长大了,也更标致了,比从前远远瞧着更好看,倒是和那张照片上的样子没差太多。
孟静喜欢女孩,当初怀沈晏西的时候,她就期盼能是个女儿,然后她就可以发挥所长,给小宝贝做各种各样的漂亮衣服,天天打扮成小公主。
也因此,沈晏西出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受孟静待见。
比起孟静的没心没肺,沈明川看着沈晏西手背上的伤,眉头紧紧皱起,“医疗评估结果出来了吗?”
“没,下午。”
“你自己怎么想的?”
“沈董,这是你儿子,不是你下属。”孟静把沈明川推开,拉着陈佳一过来,“你们两个商量过了吗?”
沈晏西看向陈佳一,陈佳一摇头。
孟静安抚地拍拍陈佳一的手背,又看向沈晏西。
“沈晏西,你已经二十二岁了,需要为自己做出的每一个行为负责。从前呢,你只要对自己负责就行,但现在,你是有家庭的人,你的每一个决定,要听一一的想法,也要对一一负责。”
沈晏西点头,“我明白。”
叮嘱完儿子最要紧的话,孟静又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和你爸爸已经和医生沟通过,不管是选择保守治疗还是手术,我们都尊重你的决定,但建议你以身体为先。把手伤养好,如果还能继续赛车,就继续,如果不能,就进集团。”
沈晏西和家里是有约定的,二十八岁以前,他可以玩车,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二十八岁以后,必须回归集团,担起沈家的家业。
沈晏西沉默。
“我知道这个抉择很残忍,你自己好好想想,当断不断,只会两头落空。”
孟静性格大大咧咧,行事也利索,确认了儿子没有其他问题,便拉着沈明川离开。沈明川却似乎不太认同,也不太想走。
“沈董,你一点都不觉自己瓦数太高了吗?”
沈明川:“……”
两人走到电梯间,沈明川皱眉,“你这样做,晏西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够关心他?”
“快五十的人了,别这么敏感。”
“四十六。”
“……”孟静瞥他一眼,“你想给儿子什么关心?你是能替他受伤,还是能替他比赛?至于安慰,人家有老婆,显然不需要你。”
沈明川被怼得哑口无言,但也好像习惯了。
“这件事不同,这是人生大事,他才二十二岁。”
“沈晏西又不是妈宝男,他十二岁就能独立照顾自己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里清楚。”说到这里,孟静又有点嫌弃地看一眼沈明川,“还好儿子是我养大的,不然和你一样古板敏感又无趣,一一怎么受得了。”
沈明川:“……”
“但是沈明川,你也不是真的没有事情做。”
沈明川点头,“我知道。”
孟静笑眯眯地眼里泛起寒凉,“轮到你体现父爱了,建议你不用手下留情。”
沈明川:“……”
*
护理室,沈晏西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护士和陈佳一叮嘱了一些日常需要注意的事项,陈佳一听得认真,每一条都仔细记清楚。
回到病房,陈佳一扶着沈晏西坐下,问他要不要喝水,又问他想不想吃水果,沈晏西将她拉过来圈在身边,“我是手受伤,又不是人残废。”
“沈晏西。”陈佳一抿唇,他总是这么口无遮拦,什么都不忌讳。
“还生我的气吗?”沈晏西捏她的手指,直勾勾的视线落进陈佳一的眼底。
陈佳一点点头。
一码归一码,担心他是真的,但也并没有消气。
“就因为我没告诉你,不能和你同甘共苦?可是陈一一……”沈晏西抬手扣上她的后颈,轻轻捏着,“我本来就没想过和你共苦。”
“如果和我在一起,是让你来吃苦的,那不如……”
“可是我们一家人呀。”陈佳一打断沈晏西的话,回得认真,也不见半点忸怩,“虽然我们在流程上和别的夫妻不太一样,但当时答应和你结婚,我是想要认认真真去经营的。”
“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怎么可能只有快乐没有痛苦?你把我推开,就是没有把我当成家人。”
家人,好窝心的两个字。
大抵也只有陈一一有这种本事,话说得一本正经,像个古板理智的小学究,却偏偏让他心软,又发酸。
沈晏西眼底勾起笑,“正经夫妻是什么流程?我怎么都不知道。”
“……”
“我们怎么不一样,不是谈过么。”指腹蹭着她细嫩的后颈,沈晏西眸色深深,“谈了爱了又分了,断不开,忘不掉,又在一起,难道不比那种恋爱就结婚的深刻?”
“……?”
陈佳一前一刻还非常淡定和理性,却被沈晏西几句话说得有点脸热。
“什么断不开忘不掉,我没……”
“我有。”沈晏西捏她的耳垂,眸色沉着化不开的墨,“不然你以为那天我为什么要去坐公交?”
“是我爱淋雨?”
沈晏西声音压得低,让陈佳一有些恍然。想起刚刚开学的时候,古韵社团聚餐结束后,他追过来坐公交,还找她借卡。
一瞬的耳热,陈佳一低下眼,“你刷了我的卡,都没说要还钱。”
沈晏西将脸埋在她的颈侧,深嗅,又轻笑。
“嗯,等会儿转你。”
“……”
陈佳一被他弄得有点痒,又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只好由他这么蹭在她的颈窝。
“沈晏西,我们说点正经事好不好?”
“嗯。”
陈佳一轻轻按着他的手腕,护士说这样可以增强神经的敏感性,有利于后期的康复治疗。
“你是想保守治疗的,对不对?”
不然在日本的时候,他就应该退赛了。
沈晏西没说话,只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你先告诉我,两种方式的差别在哪里?”
“手术痊愈的概率更高,但这个赛季到此为止。保守治疗的话,”沈晏西微顿,“可能会落下长期的病痛,就是你刚才听到的那些。”
“那对你来说,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沉默半晌,沈晏西低声开口。
“退役。”
低淡的两个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陈佳一的心脏一下子就被揪起来,她想起赛场上那道肆意张扬的黑金身影,想到那些因他而起的尖叫、热潮和涌动的金色海洋。
他的职业生涯,不该这样潦草收场。
“你呢,陈一一。”沈晏西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你想我怎么选?”
陈佳一在这一刻切身感受到了孟静所说的残忍,胸口闷胀反酸。她想起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和嘲讽,只是一场比赛的失利,好像他从前的无数个冠军就可以被随意抹杀掉。如果她是沈晏西,她也不会甘心。
更何况,那是他所热爱的赛道,承载着少年时的梦想。
陈佳一抬手,柔软的指腹轻轻蹭过沈晏西的眉毛。
“我想把我的运气分你一点。”
“想让老天爷,也偏爱沈晏西。”
“老天已经很偏爱我了。”
所以才如此慷慨地把你又一次带到我身边。
“还不够。”陈佳一想,在这件事上,她、孟静、抑或其他任何人,谁都没资格去替沈晏西做决定,也不该用自己去左右他的决定。
在许许多多社会身份之前,沈晏西应该先是他自己。
“沈晏西。”陈佳一微微歪头,眸光温和深静。
“你问自己的心意,自己来决定。”
你荣耀加身,我在。没落退场,我也在。
我会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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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好的陈一一和沈晏西[比心][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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