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日光落在池逢雨的肩上, 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些冷。
她张了张嘴,试着想要说点什么, 但是糊里糊涂的, 说什么好呢?
有那么两秒钟, 她甚至失去了编织谎言的欲望。
她看向盛昔樾的眼睛, 那双善于还原真相的眼睛,在他面前伪装有意义吗?池逢雨破罐破摔地想。
会不会, 被发现反而解脱了……
盛昔樾却在这一刻, 将掌心的那枚戒指温柔地套到了池逢雨的无名指上。
他甚至有些抱歉地说:“本来想着求婚戒指,戴在中指正好, 没想到你会喜欢戴在无名指上,是不是尺寸戴在无名指上没那么合, 所以掉下了?”
池逢雨感到强烈的羞愧向自己袭来,她垂眸“嗯”了一声。
盛昔樾又说:“看你把车停在那里,我就在想,有没有可能, 车钥匙也在那儿,就进去了。”
池逢雨知道他说的是老屋。
盛昔樾将戒指戴好以后,轻轻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周围不时有村里的人经过,池逢雨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难以平静。
盛昔樾的声音很平淡,“我进去以后, 发现窗帘被拉起来了,所以你没看清家具也很正常,还好这里的村民都很朴实, 不然戒指丢了就不好了。”
池逢雨抬头,和不远处的梁淮对上视线。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定了几秒后,又毫无波澜地挪开了。
“我不小心忘在那儿了。”她轻声说。
盛昔樾极力克制着没有问出声,为什么会忘在那里,他只是放轻松地说:“其实也还好,过几天就要换上婚戒了。”
池逢雨点了点头。
盛昔樾跟她说:“我去把烟花买个单,你不挑的话,我帮你挑点怎么样?”
池逢雨说:“好。”
很快她看着盛昔樾提着一手东西回来。
池逢雨觉得,他看起来就好像完
全不在意她将戒指遗落在老屋的事。
“对大哥真不好意思啊。”盛昔樾笑容有些尴尬。
池逢雨提起精神,看向梁淮,问盛昔樾:“他,怎么了?”
“他把烟花的账单全结了,真的破费了。”盛昔樾说,“想把钱给他,他不收。不过我给你单独买了几个大的。”
池逢雨看着每个小孩怀里抱的烟花,还有袋子里拖着的,她知道有几款没有一万块是下不来的。
连大大咧咧的陈顾都有些不好意思,“这也太多了。”
梁淮看起来不太在意,“破财消灾咯。”
陈顾看了一眼梁淮手背上的伤口,“咦”了一声后,说:“细看了一下,大哥身上挂了好多彩。”
梁淮笑笑,“所以奶奶叫我去找风水大师驱驱邪。”
池逢雨表情难看地听着,听到陈顾又问:“这手背和额头是怎么伤的?”
梁淮说,“有大货车实线占道超车,避的时候蹭上了。”
陈顾这时忽地问:“是小池打的报警电话吗?”
池逢雨惊讶地看过去,点了一下头。
陈顾看向盛昔樾,“世界好小,我们所接的警,不过没形成事故,所以只是靠行车记录仪查到了那个大货车的司机,赔偿谈妥了吗?”
盛昔樾早上只知道池逢雨没有受伤,没想到竟然就是他去查案的派出所。
他这时只感到一阵后怕,还好池逢雨没事,他说:“难怪我不知道,早上出的事,我人还没到派出所。”
陈顾刚想说,不是啊,是下午的事。
池逢雨看向他,说:“司机好像给我发信息了,我还没来得及回。”
陈顾点了点头,又问起梁淮的属相,他家里有人做风水这一行,对这有所了解。
池逢雨木着一张脸,听陈顾说,像这样接二连三出问题的,一般就是提醒你,犯太岁了。
盛昔樾见池逢雨表情不太好看,连忙提醒陈顾,“别说这些封建迷信了,你一个警察,传播这些,被传出去可不好。”
“这不是把你们当朋友嘛。”
晚饭后,海边迅速清出一片安全燃放区,小孩子想到一会儿要放烟花,聒噪得不行。
陈顾张望了一圈,好奇地问:“翟曜呢?”
盛昔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池逢雨,见她表情没变,便说:“他不想明早早起,先回市里了吧。”
一群人在海边玩,盛昔樾和池逢雨提前回到新楼,将朋友带来的补品,一点一点教老人怎么吃。
奶奶只觉得池逢雨找的对象很靠谱,满意极了。
她又想起刚刚有小孩学大人说话,说梁淮今年犯太岁,担心地说:“你们晚上,放烟花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啊,今天炉子没炸是好事,千万别让烟花给炸了,大的烟花,不能让小孩自己碰。”
盛昔樾连忙点头,不忘跟奶奶保证,“放心吧奶奶,我一定会保证缘缘的安全,不会让火靠近她的,您要不要远远的也去看一看,我给您和缘缘在烟花下拍张照片。”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是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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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对这种一眨眼就消失的东西就不会有兴趣了,又留不住。”
池逢雨心头蓦地有些空,明明还不到27岁,听着奶奶的话,竟然也有一种失落感。
“别这样想啊,有的东西,看过,放在心里也很美,留不住也没关系的。”池逢雨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老人。
等回到卧室,盛昔樾看着池逢雨的表情,尝试着开口:“奶奶看起来也挺担心大哥的,她还不知道大哥额头的伤是怎么来的吧?”
池逢雨打起精神,“对。”
他想起梁淮受伤时,池逢雨担心地要找烫伤膏。其实很正常,不过他有些吃味。
盛昔樾半真半假地问:“如果我和你哥哥一起遇到危险,你会更担心谁?”
问完以后,他忽地想到前几天在酒吧那里,池逢雨开玩笑地对翟曜说,担心他。
那一刻,盛昔樾知道池逢雨在开玩笑,但是这一天下来,诸多事发生在一起,他变得茫然。
池逢雨视线凝滞,而后不赞成地看着他,“非要做这种不好的假设吗?我不喜欢,我希望所有人都安全。”
盛昔樾心里低落,又觉得自己相当幼稚。
不过,这本来也不是他真正关心的。
他只是想到池逢雨从卡式炉着火以后,看起来就心事重重。
白天在阳光下,他可以不多想,但是到了晚上,那些庸人自扰的猜测又阴暗地冒了出来。
他可以一直伪装,装作不知道翟曜暗恋池逢雨,但是对着池逢雨,他却做不到。
对着心爱的人,他愚笨而盲目地开口:“这几天,我其实有点不安了。”
池逢雨闻言果然看向他。
盛昔樾又问:“之前听人说,一直讨厌一个人,一直以为那个人讨厌自己,如果那个人突然对自己好,可能会产生心动的感觉。”
池逢雨原本从盛昔樾说“不安”开始,就绷紧头皮,这时才回过味来,怀疑地问:“你说翟曜?”
她噗嗤一声,竟然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盛昔樾心头紧绷着的弦随着这个笑容松开,他想他真的有毛病,竟然就因为一个戒指,脑补了许多。
他给戒指的时候,甚至想要问,今天早上,你和翟曜说了什么吗?他和你表白了?所以才会在我面前开诚布公?你又是怎么想的?
“嗯,我是说他。”
池逢雨想起翟曜那个拥抱,她不是傻子,从小到大也受到过一些人的追求,只是翟曜从最开始的态度就有些奇怪,她一直以为他替盛昔樾不平才这样。
甚至在翟曜替她隐瞒和梁淮的事时,她仍旧费解地以为,他只是想看戏。
但是现在,她知道,可能他真的有点喜欢她,但是她无暇顾及了。
她很坦白地说:“我是挺惊讶的,也有一点……别扭吧,但是对我好一下我就喜欢,我喜欢得过来吗?我没那么多的感情。”
盛昔樾觑着她,终于放下心,他反思道:“以后,还是不常叫上他了,免得你们难为情。”
池逢雨没说什么。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池逢雨在房间里补了一会儿觉,只觉得忽梦忽醒,梦里梁淮手背上的伤口到了自己的手上,被盛昔樾戴上戒指的那只手像是被什么紧紧地箍住。
之后,梁淮一脸悲伤地站在她面前,问:“你戴着他的戒指,那我们的戒指呢?”
下一刻,梁淮便转身走进海里寻找那枚戒指。
她冲上去想将梁淮拉回来,盛昔樾又抱着她,让她无法动弹。
“你不想想我,不想想妈吗?”
他在她耳边出声。
“姨妈!”
婷婷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出现,池逢雨惊吓得从被子里弹起身。
屋外动静热闹,已经有小孩放起了小型鞭炮。
噼里啪啦的,池逢雨后怕地哆嗦了一下。
婷婷捂着嘴笑道,“缘缘姨,姨夫还有舅舅让我来叫你,十一点了,马上就要放大的烟花啦。”
池逢雨擦了擦额头的汗,问:“舅舅也跟你说话了?”
“嗯。”
池逢雨看着小孩,可惜婷婷没看懂她的眼神,并没有说出舅舅都说了些什么。
“缘缘,你和婷婷慢慢过来,我们先去把烟花运过去。”屋外是盛昔樾的声音。
“哦,知道了。”
池逢雨和婷婷牵着手往烟花燃放点走去,池逢雨这时才发现,那离今早和梁淮看日出的地方很近。
到老家的时间不过一天半,就好像经历了许多。
头顶忽明忽灭,池逢雨只觉得心头的纷杂的思绪就像找不到降落点的烟花。
她一眼看到梁淮,他在蒙塔尔奇诺生活,那里的温度要比这里低上几度,现在的温度对他而言,可能算得上温暖,所以他的外套要比别人的薄。
盛昔樾远远叫了她的名字,
池逢雨收回目光,笑着看过去。
“休息了一会儿,看起来精神好多了。”盛昔樾牵过她的手,笑着说。
“提前跨年嘛,马上要到新年了,当然要高兴了。”她说。
婷婷说:“一会儿零点的时候,要许愿,我要许很多愿望。”
池逢雨歪着头,要许什么愿呢?这几年,她对生活没什么高的要求,生日的时候,闭上眼睛时,她头脑一片空白,心愿是模糊的,可能只要家人平安就好。
很快,七彩祥云和火瀑布在孩子的尖叫声中向天空腾飞,池逢雨在这一刻,放下了这些天盘亘在心头的纠结。
爸爸以前说过,过年的时候,心情要好,这样来年才会幸福。可惜妈妈没有来,不然在这片土地,她们一家人也算是阔别三年,重新度过一次新年。
“好美啊。”
盛昔樾给她和婷婷拍了不少照片,池逢雨好心情地跟还在市里的朋友视频分享了一阵。
很快,盛昔樾给她买的烟花开始燃放,陈顾让他们站到一块儿,他给他们拍张照片。
盛昔樾便揽着池逢雨,两个人站到没有火的地方,拍了一些。
倏然间,池逢雨听到阿华的尖叫声,是很激动的叫声。
“要把这些都放咯,放罗马蜡烛咯。”
“是罗马烛光!笨蛋。”
听到罗马两个字后,池逢雨晃了一下神,侧头看过去,发现旁边一块空地上,卖烟花的老板和梁淮他们正在点一排排她分不清是什么的烟花。
只是她想起陈顾说的,离火运容易火灾,于是和盛昔樾拍完照片,余光仍留意着那里。
大型的烟花放了不少,眼下有几个大人正在放加特林。
池逢雨听到梁淮那处放了一排的细桶烟花几乎按照顺序地嘭、冲上天空,原以为只那么一下,很快,下一瞬,冲上天空的彩球在头顶三成一片闪烁的星点。
那声音此起彼伏,卖烟花的老板笑着说:“感谢你啊,一下子把我们的罗马烛光的库存全扫了。”
梁淮笑笑,神情淡淡。
二叔这时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池逢雨,提议道:“来,你们即将结婚的小夫妻和哥哥拍一张照片,这是梁淮送你们的结婚礼物呢。”
梁淮闻言,眼里的笑容淡去一些,盛昔樾笑着对梁淮招了招手,“大哥,你站过来啊。”
梁淮没有拒绝,站到了池逢雨的身边。
二叔在这漫天的罗马烛光中,忍不住说:“大哥要是看到,该多高兴啊。”
爆裂声一声接过一声,梁淮站在池逢雨身侧,轻声说:“是告别礼物。”
池逢雨收起笑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夹杂在不断的“嘭”声中。
“没办法带你去罗马的许愿池了,缘缘,这是哥哥送给你的最后一个礼物。”
她扯出一点笑容。烟花就在眼前,她想起那年他们带妈妈去意大利,还说好要一起去巴黎的迪士尼看烟花,可是最后没有做数。
梁淮在转瞬即逝的烟火中开口,声音清冷:“真正的跨年那天大约不会见了,所以当作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哥哥没有食言,实现了对你最后的承诺。”
轰然间,池逢雨忽地想起不久前梁淮问她,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什么?
旧日的记忆在强烈的烟火中侵袭而过,池逢雨在这一刻有了答案。八岁那年,她在老家的诊所得知了梁淮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回到家后患得患失,她时常害怕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带走梁淮。
只是8岁的生日已过,她找不到机会许愿。
于是,在妈妈看那部主角在雪天出生,于是每一个雪天都可以过生日的电视剧时,池逢雨找到了希望。
她纠缠着对家人说,以后的每一个雨天,她也要过生日。
最喜欢出门和朋友玩耍的池逢雨,不喜欢下雨天被困在家里的池逢雨,讨厌将鞋子弄湿弄脏的池逢雨第一次虔诚地祈祷雨天快点降临。
终于,2008的春天,鹭林市迎来了充满希望的小雨。
八周岁的池逢雨对哥哥郑重地说,“我的生日愿望是,哥哥永远不会离开我。”
梁淮那时笑了,“盼了那么久,就为了这个?”
池逢雨原本在笑,然后忽地哭出来,为难地说:“永远是不是有点困难?毕竟哥哥也是人,有自己的生活,那这样好了,十八年以后,你要陪在我身边。”
梁淮哭笑不得地替她擦泪,“为什么不是十年,要十八年?”
“十年太短了,不是都说十八年以后又是一条……”池逢雨说着说着开始号啕大哭,在心里算着数字,“你到底答不答应?我26岁的最后一天,你不管在哪里,都要回来陪我呜呜呜……”
那时梁淮说,“好,我答应你,不管我在哪里,都会回来陪缘缘过完26岁的最后一天,看缘缘变成27岁的大人,不哭了,好不好?”
带着稚气的声音言犹在耳,池逢雨眼睛发酸地听着身旁梁淮成熟的压抑的声音。
“缘缘,以后,都许和我无关的愿吧。等待实现一个别人已经忘记的承诺,是很寂寞的。”
池逢雨喉头哽塞,眼前星点闪烁,她的头晕晕的,她觉得生活好像在处处戏弄她。
如果当初没发现梁淮不是她的亲哥哥,会不会她和梁淮也不会走到今天?
如果梁淮真的是她的亲哥哥,是不是,她就永远不会失去他?
只是没等她开口,就看到不远处一个家长原本扶着孩子放加特林,不知怎么,大人松开手接电话,而那个男孩一时没有抱稳沉重的烟花,怀里的加特林瞬间转到了他们这一大片。
“小心!”人群里有人在提醒,一瞬间鸡飞狗跳的。
池逢雨太阳穴狂跳,侧头意识到梁淮根本没有看到,下意识地抬手就推身旁的梁淮。
下一瞬,梁淮扯过她,而她的身体也被盛昔樾推过去。
池逢雨身体被梁淮搂着,梁淮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担忧地检查她的身体:“没事吧?”
池逢雨摇头,确定梁淮没碰上火后,脑子里只觉得陈顾说的可能是对的,她迷信地想,难道真的走离火运,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她口干舌燥地看向盛昔樾,发现他身上穿的这件羽绒服上,有了黑灰。
他刚刚为了保护她,将她推开,自己的衣服被烧到了一点。其实只有一点火星子散到了这里,不严重。
孩子的家长四处道歉,周遭充斥着斥责声,都说,还好没真的出事。罗马烛光下,池逢雨只看到盛昔樾看着她,黑漆漆的眼里,是沉默,和无尽的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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