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逢雨在渐浓的夜色下, 挣扎地看着梁淮。
她张开口,梁淮却固执地问:“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妹妹对哥哥的爱。”
她闻言竟然莫名笑了出来, 池逢雨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刚刚亲我的时候, 不是说都是哥哥对妹妹的吻?”
脑海中, 两个人赤身裸体在没有光线的房间里紧密贴近的画面再度出现。
梁淮神色不改, “你在意大利的时候,看到那里的人每天对家人说爱, 又各种亲吻的时候, 不是觉得很好很温馨?”
“那也不是亲嘴巴!”
他不太在意地说:“好,你不回答这个问题, 我当作你不爱。”
池逢雨咬着下唇,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那盛昔樾呢, 你爱他么?”
池逢雨缄默到底,“爱”这样的字眼于曾经的她而言,可以那么轻松说出口,现在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她想起不久前的那通电话, 她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盛昔樾,坦诚梁淮过界的吻?还是什么?婚礼还剩不到十天,请柬已经拿了回来,她预备怎么样?
她现在脑子像一团浆糊似的,梁淮却不肯放过她。
“不说话啊,那就是不爱。”梁淮看起来也并没有多好过。
池逢雨煎熬地问:“你问这些想做什么呢?”
“我想知道,”他看起来又变得有些痛苦, “缘缘,我想知道,和不爱的人做是什么感觉?快乐么?幸福么?”
池逢雨手掐住自己的腿, 平静地开口:“你没听到么?隔音不好,我以为你听到了。”
梁淮沉默了一会儿,池逢雨觉得有点冷了,想进去。
“我听到了。”他却蓦地出声,“你在哭。”
他声音低哑,“你在哭什么啊?”
很多恶劣的话,都可以说,放在两天前,池逢雨什么样的话都可以脱口而出,可是现在,在这个黑夜,在这栋充斥着他们无数爱与恨,怨与痛的小屋,她说不出来。
“哥,你以为我们还是18岁吗?整天爱不爱的。”她露出一点苦涩的笑。
梁淮也笑了,低下头呢喃:“距离你的18岁,已经过去8年了,时间是不是过得好快?”
池逢雨点头。
梁淮看向她,自虐地说:“其实我刚做好了准备,准备听你质问我这样追着你,是不是在享受某种刺激。是看到我受伤,不忍心了么?”
说完这句话,他看到池逢雨的身体在发抖。他知道她没有忘,分手时的那场对话。
他不想提的,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想要自我伤害还是索取她的同情?
见她身体还在发颤,梁淮担心地蹲下。
池逢雨低下头,见他头挨着自己的小腹,不久前那场似梦非梦的触感骤然降临,她下意识地推搡。
啪,一巴掌拍到了梁淮的右脸。
梁淮愣住原地,雨停了,空气很安静,以至于这一声如此明显。
他仍旧维持着蹲下的姿势,再抬头看向池逢雨的脸。
他没去管脸上的痛意,低下头竟然笑了。
“以为我要干什么?”他将被她脚踩着的鞋子的后帮拉出来,“这里气候再好,也是冬天,别这样露着脚踝。”
他只是看她趿拉着鞋子,露在外的脚后跟一片通红。
池逢雨站在原地,盯着他泛红的脸,表情看起来很凝重。
梁淮起身,低头看向她的脸:“被打的是我,怎么这么生气?”
说完,他搓搓她的胳膊,以前池逢雨被人惹生气时,他总是会这样。
池逢雨一把推开他,浑浑噩噩地往外面走。
“少动手动脚的。”她小声说。
梁淮见她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低声问:“是不是我刚刚睡着以后,睡相不好,挤到你了?”
池逢雨听梁淮纯真的语气,就好像不久前帮她擦汗的人不是他。
她不再理他,往奶奶的新屋走。
梁淮跟在她身后,“你今晚不走,对么?”
池逢雨没有说话。
梁淮走在她身侧,语速很慢,试探地问:“你刚刚停顿,是有话和他说?你要说什么?”
池逢雨的心微动,侧头看他一眼,想问他准备做什么?上赶着过来,是想要做被所有人唾弃的小三吗?
“你不要管。”她语气不善。
“我在的,你不要怕。”梁淮却轻声说。
池逢雨的心更乱,彷徨地走在路灯下。
没多久,二叔迎面走过来。
“你们奶奶叫我喊你们吃饭呢,在老屋玩什么玩到现在?”他没注意到梁淮的伤口。
池逢雨闻言耳根有些红,梁淮不紧不慢地说:“刚刚在检查房屋,有的地方好像漏水,所以,我观察了一下。”
二叔知道梁淮学过古建筑修复,自然
相信,紧张地问:“啊,问题大吗?”
梁淮摇摇头,“没关系,等明天天亮以后,我弄一下。”
池逢雨听不下去梁淮睁眼说瞎话,连忙打断:“赶紧吃饭,饿死了。”
晚上房子里只剩下家人,婷婷因为知道池逢雨还没走,也留了下来。
奶奶看到池逢雨没走,很是高兴,一转头看到梁淮头上碍眼的纱布,担心地问:“这是怎么了?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梁淮随口解释:“晚上手指了月亮,被割了一刀。”
这里的小孩子总是在很小的时候被家人提醒,不可以手指月光,奶奶半信半疑。
“怎么一下子破了三个地方,连脖子都有?”
“被猫抓了一下,消过毒了。”梁淮说。
“脸呢?怎么这半边脸也这么红?”
梁淮脸不红心不跳,“过敏了。”
老太太看起来有些愁容,“怎么这一天那么倒霉,要不要去看看风水啊。”
池逢雨低头吃面,没有说话。
隔壁房子的孙子阿华过来找婷婷玩,“婷婷,我们一会儿去买烟花吧,等到了跨年晚上放。”
婷婷不理他,像是在生气。
梁淮没什么胃口,便问阿华:“你怎么得罪人家了,中午不是还好好的。”
阿华有点委屈,“我就是刚刚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她就生气了!”
婷婷原本不说话,这时也出声:“外面那么黑,你叫我,我当然害怕!”
阿华嘟哝道:“你不是不怕黑嘛?而且,这有什么害怕的?”
池逢雨原本有心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眉头皱着就想说话。
梁淮闻言,看向阿华,正色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知不知道,有很多恶劣的案件都是在没有人的晚上发生。女孩子走夜路,会有很多恐惧。你不出声地走在她身后,她会害怕是不是有坏人尾随,你是男孩子,没有这样的顾虑,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
阿华想起很多社会新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了,他好奇地问:“叔叔,你也是男孩子,怎么懂这些?”
梁淮温声说:“因为,我有妹妹啊。”
坐在梁淮身侧的池逢雨筷子搅动着面条,有梁淮在的时候,他从来没让她一个人走过夜路,哪怕后来他出国留学,晚上她一个人时,总会跟她视频,让她不要害怕。
奶奶听到,连忙让池逢雨和婷婷多吃点。
“一定要多吃饭,吃多点,长壮点,遇到坏人才能跑快一点,可不能乱减肥。”
过了一阵,奶奶问:“你们市里是不是不好放烟花,这次要不要多呆几天,在这里跨年吧。”
梁淮应声说:“好啊。”
池逢雨犹豫着,摇了一下头。她不能逃避地在这里待下去,不论怎么样,她至少都得面对。
梁淮收起笑容,“缘缘和我不一样,她有家庭,我是一个人。”
这话奶奶不爱听,“瞧瞧你这酸话,缘缘只是结婚了,又不是不要你这个哥哥了。”
说完,她笑着看向池逢雨,“今晚不走吧?小盛估计来不了了,你和你哥在这里住下吧,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客厅,池逢雨几年前送给老人的音响里正放着老人最喜欢的歌星的歌。
“愿你今夜别离去……”
池逢雨心乱如麻,和梁淮呆在一起,她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只是在她犹豫的时间里,身旁的人已经把自己今晚的行程给安排好。
饭后,梁淮带着他们去买烟花,说好一会儿去海边放,阿华甚至把家里的相机都搬了出来。
池逢雨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竟然还有心情感到一丝匪夷所思的快乐。
只可惜,等站到商铺门口,才发现铁门早已关上。
两个孩子的失望溢于言表,连池逢雨都觉得有些遗憾。
梁淮看她一眼,笑着说:“没关系,我给老板打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门牌上留的联系方式,电话很快接通。
“喂,老板,我们想买烟花。”
“不好意思啊,下午一直下雨,以为没人来了,就关门了。”
听语气,这个晚上他不会过来了。
老板很有情商地说:“明天你们来早点,报手机号,我给你们打八折。”
“可是姑姑明晚就不一定在了。”婷婷在旁边小声嘟哝道。
池逢雨笑着纠正她:“不是姑姑,是姨,叫错会被人笑话。”
说完,她努努嘴,跟婷婷示意面前这个正在打电话的人是一个很爱嘲笑别人的人。
梁淮提出加钱,老板仍是拒绝,池逢雨拉拉梁淮的袖子。
“算了。”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池逢雨说算了,都让梁淮有一种又被她抛弃一次的错觉。
挂掉电话以后,婷婷看出梁淮心情不是很好,提议道:
“我们去海边捡贝壳吧。”
说完,她拉着池逢雨的手。
想到不久前池逢雨说她不是姑姑,而是姨,婷婷笑着跟梁淮说:“还好我不是唯一一个搞不懂这个的人,缘缘姨今天第一次还说她是我的舅妈。”
说完,阿华哈哈大笑,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是难得有笑话大人的时候,要珍惜。
雨停以后,朦胧的月挂在天边,梁淮看到池逢雨发红的耳根。
梁淮唇角勾起,“你让她叫你舅妈么?”
池逢雨硬着头皮说:“我当时口误。”
“想到谁口误了?”
池逢雨看着小孩在,瞪他一眼。
大约是有了月光,现下看起来倒是比不久前落雨时更亮一些。
海水深蓝,池逢雨走近,很快想起最后一次两个人在这里吵得不欢而散痛入骨髓的场面。
她想,以梁淮现在的性格,大约要说一些让她让自己都不舒服的话。
但是没有,他神情沉静温和。
阿华跟他们说:“每次元旦春节,这里人可多了,全是小情侣在这里看日出。”
梁淮笑着说:“你还知道小情侣?”
阿华一脸震惊:“我又不是傻子!”
说完,他奚落道:“缘缘姨都要结婚了,你不会还是单身吧。”
池逢雨脚步一顿,梁淮看起来倒是很平静。
他恍若未闻,用一种回味过去的语气说:“我也带我的女朋友在这里看过日出,虽然她总是赖床起不来,没有看成。”
阿华不信,用眼神像池逢雨求证,池逢雨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阿华八卦地问:“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在这里见到你?”
梁淮脚踩在沙砾上,说:“八年前,你那时候会走路么?”
被瞧不起的阿华强调:“三岁,谁不会走路!”
两个连电视都很难找机会看的小孩,好奇地探听大人的爱情故事。
“你为什么要带你女朋友来这里啊?”
梁淮想,其实那时候还不是女朋友。
当初,妈妈把留给儿媳的戒指给了他,池逢雨不知情,见了觉得好看,梁淮便第一次送给她了。
后来她招摇地把戒指显摆给梁瑾竹看,被梁瑾竹斥责,说这是给你未来嫂子的。
池逢雨又将戒指还给了他。
后来,她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害怕改变什么,于是故意闹腾,找来班里的男生在他面前装情侣。
池逢雨会和别人谈恋爱,这是梁淮早就料想到的,因为时常做这样的心理预期,于是,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即便有这样的预期,他还是不想看见。
只是等到真的看到他心情不好,池逢雨又要凑过来关心。气氛变得微妙,她又开始说一些惹他生气的话,说什么那个男生多喜欢她,她也喜欢和他玩,以后梁淮交了女朋友,就可以四个人一起玩了。
最后,梁淮看着她说话时露出的梨涡,不知想什么,低下头在这片海湾,吻了她。
吻在梨涡,池逢雨呆站在原地,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可是没有推开他。
梁淮垂眼,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像妹妹这样牵动他心绪的人了。
他看着她呼吸,不知所措的模样,其实自
己也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镇定。
最后他将钱包递给她,耳根同样通红。
池逢雨拿着钱包,因为一直好奇哥哥的资产,所以迷茫中,她仍旧打开,发现梁淮所有的银行卡、现金都在里面。
她傻傻地问:“干嘛?”
梁淮低下头:“你以前不是说,给零花钱,可以摸一下梨涡?”
心跳如鼓,梁淮偏头看向大海:“那里面的这些,亲一下梨涡,够不够?”
后来很久以后,两个人分开,梁淮回到意大利,梁淮和朋友看了《卡萨布兰卡》的重映,朋友一脸平静地看着,在出现那部电影最经典的句子时,他转过头,却看到梁淮脸上的泪水。
那是被分手后,梁淮第一次流泪。
朋友惊讶地问他在为什么感动?
“你不是看什么电影都不会哭?”
梁淮看着黑白的荧屏,用对方不懂的中文笑着说:“我也在想,这世界那么大,我偏偏成了她的哥哥。” *
风卷着浪,阔别多年,梁淮对上池逢雨的眼睛,四目相对间,记忆中初吻的青涩与甜蜜,逐渐被分手的痛代替。
三年半前,是她在他们初吻的地方,否定了他们的一切。
梁淮永远也不会忘记,分手时,池逢雨脸痛苦地皱着,她问他:“哥哥,我在想,可能你跟我谈恋爱,你舍不得分手,会不会只是享受乱、伦的刺激?”
作者有话说:*《卡萨布兰卡》台词: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偏偏她走进了我的酒馆。
本来这一章应该写到两位男士出场,但是今天太多事,还没修到,明天见。
过往分手的相关剧情也即将揭晓,不过两个人如何在家人眼皮子底下恋爱的剧情,为了不破坏行文节奏,我大概不会在正文里着墨太多,如果大家很想看,我可以等正文完结后,放到番外[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