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丢了面膜,半蹲下来,手掌轻轻覆上她捂着脚趾的手背。
“松手,我看看。”
程砚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手,脚趾头撞得通红,他指尖轻轻一碰,她就“嘶”地一声往后缩。
“别动。”他皱着眉,“我看看。”
她试着蜷了蜷脚趾,眼眶里那汪水快兜不住了。
“霍凛……”她低低地唤他名字,带着鼻音,“真的巨痛。”
他抬眼看见她那副模样,脸上还带着刚揭下面膜的水润光泽,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像清晨的露水沾在粉白色的花瓣上。明明疼得要命,却还咬着嘴唇,硬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霍凛心如猫抓,又痒又软,没忍住,伸手轻轻揩去她睫毛上那滴泪,指腹在她眼角停留。
“撞一下就这么疼,以后别毛毛躁躁的了。”他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别骨折了。”
程砚委屈巴巴地看他:“不用了吧,脚趾也会骨折吗?”
“会,”他放下手,温声说,“骨头都是一样的。”
“我不去医院,我骨头肯定没那么娇气。”
霍凛心里的软意正在拼命往外溢,几乎要克制不住,只能松开她的脚,冷静地站起身来,伸手递到她面前:“起来,先坐沙发上,我拿冰袋给你敷一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单脚跳了两下,又疼得“嘶”了一声,干脆把全身重量往他身上一靠,两只脚齐齐抬了起来。
霍凛身形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鼻尖抵着他的衬衫,闻到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你故意的?”他低头看她。
她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透出来:“我要疼死了,擦擦眼泪也不行吗?”
霍凛没再说什么,半搂半抱地把她安顿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翻冰袋。冰箱门开了又合,水声哗啦响了几下。
程砚靠在沙发里,目光追着他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来回走动,偷偷翘了一下唇,又飞快敛住。
很快,他找了冰袋出来,又进浴室取了条毛巾,走回沙发边蹲下来。他握住她的脚踝,搁在自己膝上,冰袋覆上去的那一瞬,她的脚弹了一下,又被他的手掌按住了。
“忍一忍。”他说,“一会儿就好了。”
冰袋的凉意从脚趾慢慢渗开,她蜷在沙发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蹲在面前的样子。他低垂着眼,灯影自侧上方倾落,在宽厚的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霍凛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很疼?”
“没那么疼了。”她说,“谢谢你。”
嗓音轻软,像裹了蜜的绸缎,滑溜溜地钻进他耳朵里,温温热热地贴着。霍凛看着她,眸光微动,没说话,复又低下头去,将冰袋翻了个面重新贴上去。
冰袋敷了一会儿,程砚的肚子蓦地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霍凛牵着唇笑,“饿成这样了?”
她脸上微微一热,别开目光,“明明吃了很多柚子,谁知道它还饿了。”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我打电话叫人送吃的来,有忌口吗?”
“不要洋葱,不要胡萝卜。”她说。
“行。”他起身,拿起手机朝阳台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她,“自己扶着冰袋。”
程砚乖乖按住脚趾上的冰袋,目送他推开阳台门。他站在夜色里,手机贴在耳边,说话时微微偏过头回来看她。
疼痛渐渐消散,她把冰袋搁在茶几上,慢慢悠悠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间挪。倒也不是疼得不敢走路,就是刚才在他面前瘸得都挂他身上了,这会儿健步如飞,不像话。
头发剪短后,没办法全部扎起来,她半扎了个丸子头,一个揪翘在脑后,洗了个脸,涂抹护肤品。
收拾完毕,她拉开门出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台的玻璃门关着,霍凛背对着她站在外面,风从侧面吹过来,衬衫贴着腰线微微晃动,肩宽腰窄,脊背挺直。
程砚坐回沙发,抱着个抱枕,双手托腮望着他。
他一个电话颇长时间,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才利落地收了线,转过身推门进来,“我去开门,你坐着别动。”
送来的是江南菜,四菜一汤,清炒虾仁、糖醋小排、蟹粉豆腐、腌笃鲜,再配一盘时蔬和两碗热腾腾的米饭。
程砚看着这一桌菜,恍惚间感觉好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香喷喷的饭了。在港城这些天,几乎一个人吃饭,每次都觉得食之无味。上次在他家吃的面和螃蟹,实际也谈不上美味,她只是嘴甜。
她把两碗米饭都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把自己那碗拨了一半到另一个碗里,压了又压,确定分量差不多,才把小山般那碗推到他面前。
“我吃不下这么多米饭,但我可以留着肚子多吃菜,要不然太浪费了。”
霍凛用汤勺替她盛了一碗腌笃鲜,放到她手边。
“多吃一点。”他淡声道,“刚才饿得肚子都开始抗议了。”
她没客气,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汤很鲜,但对她来说偏咸了,这种汤不适合晚上喝,喝完了一准口渴,半夜要起来喝水,第二天脸还要水肿。她默默放下汤勺,端起杯子喝了口清水,决定把今晚的战斗力留给那道糖醋小排,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拉出一道细细的糖丝。
她安静埋头吃着,抬头才发现霍凛的筷子动得不多。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水杯,面前那碗被她压得结结实实的米饭只浅下去一个小角。他好像……一直…在看她吃。
她嘴里还咬着半块排骨,有些不好意思,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不吃?是不是我吃相太难看,影响你食欲了?”
他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没有,看你吃得这么香,比我自己吃有意思。”
她别开眼,把排骨骨头搁在碟子边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找回自己轻快的语调:“那不行,不能光你看我。你也得吃,公平起见,我看着你吃。”
霍凛闻言,倒是很配合地夹了一块糖醋小排,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
“好吃吗?”她问。
“还不错。”他说,“但没有你看起来的那么好吃。”
“你又没吃过我,你怎么知道我好不好吃?”
她不假思索地嘀咕一句。
话音落地的瞬间,不远处茶几上那排画了表情的柚子们仿佛也齐齐望了过来,一张张圆滚滚的脸,无声围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口误。
对面的人筷子停了,默不作声。
程砚大脑终于追上了嘴巴,吐了吐舌头,“人不能吃人,违法的。”
霍凛没有接她这句找补的话,把筷子搁在碗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生得太好,眸色沉静,偏偏望向人的时候专注得过分。
程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也能感觉到,那视线有温度,就像被人拿暖风机怼着脸直吹,躲都躲不开。
她抬起眼瞪他,“你……你一直看我干嘛?”
他静静望着她,“脚还疼吗?”
四目相对,她蜷了蜷脚趾头,含糊道:“一般疼。”
“药也一并送过来了,放在沙发上,睡前记得擦一擦”
“知道了,谢谢。”
他太绅士了,绅士到让人无从下手。她刚才那句没遮没拦的玩笑话抛出去,换了别的男人,要么顺杆往上爬,要么反过来调侃她几句。偏他只当一阵风拂过耳畔,不着痕迹地绕开了,回过头来还是关心她的脚。
这种好,真是让人心里发软,又让人心里发闷。
饭后,霍凛简单收拾了餐桌,把餐盒摞好装进袋子,拎到门口。她趿着拖鞋跟到门边,扶着门框看他换鞋。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句“记得擦药”,便带上门回了对面。
程砚回到沙发上躺着刷手机,茶几上那排画了表情的柚子还在咧着嘴冲她傻乐,她把那个皱眉冒火的柚子转个方向。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她打开看了眼,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
霍凛没有开客厅大灯,径直走到酒柜旁取出一瓶威士忌,往杯子里加了些冰块,倒了半杯酒进去。
他现在太需要酒了,方才在她家,她的委屈、眼泪、笑颜、玩笑话,每一样都让他分神,再多呆一秒,绅士的面具就没那么好戴了。
一杯酒见了底,他正要起身去洗漱,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程砚:「霍凛,你休息了吗?」
他定神看了片刻,回复:「还没有。」
程砚:「那我可以过来借用一下浴室吗?【委屈巴巴】」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打了两个字:「可以。」
不多时,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
她落汤鸡似的站在门口,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上,发顶还有几团没冲干净的白色泡沫,身上裹着一件淡粉色浴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掩着,露出雪白的肌肤和两道纤细的锁骨,浴袍下摆只到大腿中段,底下一双腿光裸着。
程砚手上提着一个洗漱篮,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换洗衣服,可怜巴巴地开口:“我那边热水器坏了,洗到一半不出热水了。”
霍凛让开门,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去吧。”
程砚走进来,在玄关口站定,又回身看他,踮了踮脚,鼻尖微微翕动,在他领口附近嗅了嗅,抬起眼看他:“你喝酒了呀?”
霍凛应了一声,“嗯。”
她靠得太近了,浴袍领口随着她踮脚的动作微微敞开,湿发上的水珠沿着脖颈滑下来,一路没入锁骨窝里。
霍凛移开视线,又听见她问:“我上次遗忘在这里的拖鞋呢?”
他压制住大脑充血的冲动,弯腰打开鞋柜,取出那双兔子拖鞋放到她脚边。
程砚忍不住弯唇,把脚丫踩进兔子拖鞋里,抱着洗漱篮,似有些害羞地小声说:“那我去洗澡啦。你也别喝太多酒哦。”
说完她转身往浴室去,兔子拖鞋轻盈地踏在地板上,浴袍下摆在身后一晃一晃。
霍凛站在原地,盯着那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才抬手捏了捏眉心,转身走回酒柜边又伸手拿起了酒瓶,他觉得自己还需要第二杯。
浴室里,程砚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开始脱去浴袍。
这次的浴室,明显有人味了,多了不少东西。洗手台上摆着剃须刀、须后水、漱口杯里一支牙膏和牙刷,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深灰色的毛巾……
她拿起沐浴露看了一眼标签,是木质调的,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干净、温和,又带着一点冷冽。
程砚磨磨蹭蹭一个多小时,洗完澡,吹干了头发,又做好浴室清洁,才开门出去。
客厅里大灯依旧没开,一盏落地灯静静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开一小片安静。
霍凛坐在那片光里,白衬衫领口敞着,电脑放在膝上,屏幕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自然地收了回来。
她抱着洗漱篮,站在走廊口,换了件浅色真丝睡袍,腰带随意系着,头发蓬松地散着,脸蛋被浴室里的热气蒸得白里透粉。
“洗好了?”
“嗯。”
她越走越近,身上飘过来一股熟悉的味道,他沐浴露的味道落在她身上,像被体温焐暖了,混着女孩身上干净柔软的气息,竟比他平日闻惯的更轻、更甜一些。
程砚抬手拨了拨发尾,“我没带沐浴露过来,怕刚才没冲干净,就借用了你的哦。”
“嗯。”霍凛依旧盯着屏幕,“打电话给物业吧,让他们过来修热水器。”
程砚摇头,“不用啦,我接到通知,明天就要去乡下了,估计得待一个月。等我回来再修,也来得及。”
他岿然不动坐着,没有抬头,“那就早点休息,晚安。”
她低低“噢”一声,“晚安……”
大门打开又关上。
霍凛合上电脑,靠进沙发里,仰头缓缓闭上眼,方才屏幕上那些数据都没有看进去。他静坐了好半晌,起身走进浴室,打算冲个冷水澡清醒一下。
浴室的灯还亮着,热气还没有散尽,混着股清甜气息。她收拾得很干净,洗手台擦得锃亮,地上没有一根掉落的头发。但她落了样东西,淋浴间的挂钩上,挂着一条粉白色的内/裤,小小的,轻飘飘的,安静地垂在那里。
霍凛站在淋浴间门口,盯着那条粉白色看了几秒,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中他靠在洗手台边,抬手覆住眼睛,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小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