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烛光突突地跳着, 父女两个的影子被投射到墙面上,不停抖动。墙角蛛网密布,银丝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谲的微光。

堂屋角落里那有个黑黢黢的地洞, 边缘参差不齐,隐约可见几级被挖出来的阶梯, 通向更深的黑暗。洞里一股混杂着腐土与霉变的气味飘出来,偶尔传来窸窣碎响, 像是老鼠在窜。

这场景在暗夜里诡异无比, 林凤君饶是胆子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忽然身后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门,她浑身一凛,将匕首拔出来, 不由自主地望向父亲。

他笑道:“他俩还关在外面。”

“噢。”

林凤君飞奔去开门,忽然咣啷一声, 门竟然被一脚踹开了,陈秉正冲进院子,险些撞在她身上。她定睛看去,他举着一根厨房烧火用的火钳,芷兰手持一根粗大的长木棍,两个人都蓄势待发。

她心里一软, “说好的,你们在外头等着。”

芷兰很严肃:“双拳难敌四手。”

林凤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要是有人能将我俩打倒,你再上不过是送命罢了。”

芷兰笑了笑,也不辩解, 径自走到屋里。林东华俯身下去,伸手比量着洞口宽度,先看向女儿,“你下去探探究竟。”

林凤君听命,跳进去向下爬了几步,之后便十分艰难,“爹,地道太窄了,我过不去。”

芷兰撸起袖子叫道:“我来。”

“你也不行。”林凤君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近墙壁,里面隐约有声音,“爹,下面有动静。”

林东华道:“成年女子爬不过去,里头要么是侏儒,要么是小孩。”

众人沉默着,林凤君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她高声叫道:“里面如果有人,赶快出来,不然我就燃起火把,将烟灌进去,将你们通通都熏成腊肉!”

里面的动静停止了,一片死寂。

陈秉正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的陈设,一色半新不旧,被褥却是全新的,蓬松饱满。床边书架上放着几本书,还有几张写过的字纸,他走过去翻了翻,是《三字经》和《千字文》,装帧精美,旁边赫然放着一朵红色的绒花。

他心念急转,“凤君,我知道是谁了。”

林凤君提了一只铜盆,收着力敲了敲,洞里有回声嗡嗡作响,“小姑娘,我是芸香的朋友,特地来接你们的。”

一炷香以后,洞口里慢慢爬出来两个小女孩,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泥土混着汗珠,在腮边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沟壑。光着双脚,膝盖处深色的泥印子叠着浅色的灰印子。

客栈的伙计往上房送热水送了好几回,林凤君和芷兰合力才把两个小姑娘用香胰搓干净了,拿毛巾使劲揩抹。蒸腾水汽中,露出两张白净的脸颊。

孩子不声不响,只是往后躲。芷兰笑道:“小姐,你力气太大,搓得疼了。”

“噢。”

梳洗打扮过后,两张面孔像一张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有大有小,林凤君塞了个油糕给妹妹,她不敢接。

芷兰发问道,“你们是姐妹俩?”

“是。”妹妹瑟瑟缩缩地接话。

姐姐眼珠滴溜溜转,一脸怀疑,“你们真是我娘的朋友吗?”

林凤君点头,“千真万确,我们在冷泉县就认识。我还找到了你们住过的窝棚,你们母女三个抱在一起睡,对不对?”

“你到底是谁?”姐姐梗着脖子问道。

“你先告诉我。”林凤君捏捏她的脸,两个人倔强对视。

芷兰清理妹妹的指甲,里头全是黑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娟。”

陈秉正灵机一动:“姐姐是不是叫小婵?”

那姑娘摇头:“我叫大娟。”

“……”

林凤君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红章,呵了一口气,印在纸上:“认识吗?”

大娟摇头:“我不会念。”

“你不是读书吗?”她将《三字经》和《千字文》拿在手中。

“我娘叫我们照着写,她也不会。”

陈秉正笑眯眯地问道,“我家院子里的死老鼠,是你们搞的鬼吧。药死以后从院子里丢过去。”

孩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还有那一串鞋印。一定是大娟你用梯子从墙头爬过去,拖着男人的鞋子走了一圈。跟扔死老鼠一样,都是装神弄鬼的手段,就是想把我们吓走,对不对?”

“对。”

“鞋子是谁的?”

“我那死鬼爹的。”大娟咬着牙道:“这屋子一直是空的,没想到能租出去。”

“你们俩本来偷偷在屋子里挖洞,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我们搬进来以后,动静就瞒不住了,只能停工。”陈秉正微笑道,“小姑娘怪聪明的。”

大娟将脸扭到一边。

“你们白天就把挖出来的土散掉,然后在巷口以玩石子为掩饰,观察我们有没有搬走。”

林凤君叹了口气,“你娘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她。”

小娟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眼睛紧紧闭着,挤出的泪水混合着鼻涕和口水。整张脸皱成一团,通红发烫。“我跟姐姐也在找她。”

大娟扯着她的袖子,“不准哭。”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

陈秉正柔声道:“你们挖的这个洞通向哪里?是杨道台的府邸吗?”

两个女孩忽然收了声,惊异地望着他。他继续说道:“地道穿过这条街,就是杨道台府上的后门,挖偏一点也没有关系,反正他的宅子很大。你娘……是不是被困在杨家了。”

“我不知道我娘怎么了。”大娟开始擦眼泪,她喃喃道,“以前她跟厨房的人有交情,能偷偷混出来看我们,给我和妹妹送钱送书送吃的。可现在大门总是关着,守门的不让我们进去,也不叫人出来。”

芷兰跟着流下泪来。“慢慢说。”

“我娘在那个大官的家里头做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冬天快过年的时候。”

陈秉正和林凤君对视一眼,“有三个月了。”

“我娘大概挣得还行,就租下了这个房子,让我们悄悄住着别声张,隔上五六天就出来一回。”大娟虽然哭,可是说话依然很清晰,“可是有一天,她回来了,看上去就慌慌张张的,给了我们一些银子,说要是她半个月不见人影,就让我们到码头找船。”

“找船去哪里?”

“去济州,那里有个女镖师开的镖局。我娘说,世上人心都坏透了,我们姐妹俩得找个依靠,学一门手艺……”

林凤君霍然站了起来,嘴唇也颤抖了。陈秉正摆一摆手,示意她冷静。“后来呢?”

“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她。”

“为什么没有找船去济州?”

“我娘肯定出事了。”大娟终于哭出声来,“我们怎么能走呢,我们一家人得齐齐整整,走了就再也找不见她了。我听说,有些大户人家的奴婢,犯了错就会被人卖掉,天知道卖到什么地方去。我俩拼着命也要救她出来,再难都不怕。”

林凤君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脸。陈秉正长长地叹了一声,“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吗?”

“不知道。我娘瞒着别人。”

“那就好。”他点点头,“凤君,咱们另外找个宅子,离这里远一些。”

“嗯。”

大娟却扑过来抱住林凤君的腿,“求求你放我回去,我们就快挖通了……”

“就算挖到杨家,地洞这样窄,你娘也爬不过来。一家三口都会被抓起来,说不定捆在网子里插草标卖掉。”林凤君揽着她的肩膀。

“就算被卖了,我也想跟我娘卖到一个地方。”

林凤君忽然板起脸,“混帐孩子,口口声声说孝顺,你娘说的话,你竟敢不听。”

大娟闭了嘴。

姐妹俩一直到深夜都在抽噎。芷兰轻声地唱着歌,将她们哄睡了,自己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凤君悄悄下了楼。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红灯,发出柔和的光,可是在广阔无际的黑暗里,终究什么都不算。

风吹着杨府门口的白幡。里头到底有什么豺狼虎豹,她想不出来,可想到那两张从泥里滚出来的面孔,她就忽然充满了勇气。

她走到墙根下,握紧拳头,向着高墙上张望。忽然陈秉正的声音响起来,“等一等。”

她回过头来,他站在不远处,挺拔地站着,斗篷微微飘动。

“什么人?”巡逻的护院叫起来。

她往陈秉正那里走了几步,他将斗篷解下来给她系上,这动作十分正经,可是姿态颇为亲密,看得那护院有点呆滞,半晌才道,“痴男怨女,呸呸呸。”

他俩互相依偎着走得远了些,他才说道,“你想夜探杨府?”

林凤君缓缓摇头,“里头定有古怪。可是情况不明,我不敢贸然进去。爹教过我,凡事谋定而后动,就是要思前想后,就算失败了也有退路。”

他惊愕地望着她,“你变了,凤君。”

“我是镖局东家,不能莽撞。”她拍一拍脑袋,“我有主意了,就说他以前是济州的父母官,我们镖局进去拜祭,伸手不打笑脸人,不不……上门吊孝的人。”

陈秉正忽然欣慰地笑了,“凤君,想不想挣钱?”

“挣钱哪有救朋友重要啊。”她嘟囔道。“分不清大小。”

“堂堂正正进府,顺便挣钱。”陈秉正望着头顶的星星,微笑道,“我已经接到了杨家的邀约,让我给杨道台写一篇墓志铭,润笔三百两。”

“价钱……好像涨了好几倍。”

“我更有用了。”他挺起胸膛,“主家还管吃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