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陈秉正仔细地翻阅这张契约, 是标准格式,上面按着红色的指印,双方签押, 中人和保人也都签了名。

他先问镖师,“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镖师犹豫了一下, 点头:“知道。”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货物是两千五百匹丝绢, 作价五千两, 镖银十中抽一,一共五百两。陈秉正发问:“丝绢发霉可有证据?”

状师叫人搬上来一匹浅蓝色的绢布,上面确有深深浅浅的灰色霉变。“大人,您慧眼如炬,丝绢一旦受了潮,便是劣等品, 白送都没人要。”

他将绢布抖开,向着衙门外头展示一番:“钱老爷做生意一向诚信, 发了霉的丝绢做衣裳,没几天便是一戳一个洞。这位大姐,你肯不肯花钱买这样的料子?”

“不行不行。”

状师立刻点头,“五千两货款砸在里头,契约上有明文,福成镖局需陪我们一万两。”

镖师看着那霉斑, 嘴唇都抖了起来。他跪下叩头道:“大老爷,往日走这条路都很顺畅……实在是天灾人祸。”

状师道:“天塌下来, 咱们也得按白纸黑字来办。”

镖师哀哀地说道:“我们的船被漕船堵了五天,连随身带的干粮都耗尽了。我只是家刚成立的小镖局,平日风里来雨里去, 全家老小都指望我们出力气挣钱……”

陈秉正用手指轻轻敲打那份契约。“你是第一次走镖?”

“也不是,只是第一次走这么大的镖。我们原是山里的猎户,有点拳脚功夫,经人介绍入行。”镖师慌乱地解释道:“我生怕耽搁了钱老爷的生意,把能叫上的人手全叫上了,就怕出了岔子。”

“以前你走镖一次,能挣多少钱?”

“大概就是几十两。”

陈秉正本能地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他闭上眼睛思考,一望无际的河面,高大的槽船挡在河心,桅杆上一个小黑点,林凤君干渴之极……他睁开眼睛。

“十天之前,省城到济州,虽是水路,一路并没有下雨。货物从哪里受的潮?”

状师笑道:“运河上晚上有雾气,船底又渗水,自然有潮气。”

镖师更慌了,他叩头道:“我在底层垫了油布,就怕沾水……老天爷啊,求求你们给我全家一条活路,一万两银子,卖了我们也赔不起。”

陈秉正看着他一个彪形大汉仓皇无助的样子,忽然想起林家父女来,心里便软了。他又仔细地读了一遍契约,终究从文字里寻不到什么破绽,无奈之下,只得摇头道:“你刚才承认自己知情,这契约上也有你的指印,抵赖不得。”

“是我,是我太贪心,没那个本事,还想做一笔大买卖。”镖师眼泪下来了,“您大慈大悲……”

陈秉正将声音放软了,向状师说道:“你代理原告,都是生意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批丝绢写明价值五千两,折价三成总是能卖出去的。差额三千五百两,由福成镖局赔偿,你看怎样?”

状师眼看己方胜券在握,又看陈秉正年轻,说话也和气,便存心不买他的账,于是拱手道:“大老爷,不是我们不通情达理。做生意的,讲的是白纸黑字红手印,钱老爷就算家中小有资财,也不能白白吃亏。就算折价三成,差额三千五百两,双倍赔偿就是七千两。”

镖师冲着他叩头:“求求你……”

状师闪身躲开:“别,磕头要是能值这么多银子,我也磕,磕多少都算数。”

陈秉正内心犹豫起来,分明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异样在何处。堂上堂下一片寂静,连记录的书吏也停了笔,茫然地瞧着他。

照理说,这案子并无可争辩之处。只是……若这样结案,镖师们家破人亡,在所难免。他心中百转千回,终于摇头道:“此案押后再判。”

那状师一愣,“大老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福成镖局无法抵赖,为何还要押后?”

陈秉正道:“择日再判不迟,先将这镖师押下去。”

状师却不依不饶:“案情分明,大老爷如此偏帮被告,却是何故?若在济州讨不到公道,我们便到省城……”

陈秉正神色平静,“这位状师想必对我朝律例了如指掌。越级上告者,先杖三十。你要是想去省城,先来领教了三十大板再说。”他示意衙役:“记住这位状师的样貌,到时候用心处置。”

状师缩了缩头,便不敢说了。陈秉正挥手叫他退下。

他又接着审了十几个案子,才退了堂。刚走到后面,主簿便凑上来小声道:“那状师冲撞了大老爷,着实该死。”

陈秉正有心试探,便叫他到后堂,屏退众人:“我虽是济州人,少年时便去了省城读书,对本地商贾着实是一知半解。这姓钱的什么来头?”

主簿笑道,“老爷是有名的才子,在俗务上自然不花心思。钱家世代官商,和不少大员都有往来,前任府尊杨大人的夫人,便是他的远房表妹。”

陈秉正嗯了一声,“福成镖局的案子,你怎么看?”

主簿说道:“证据确凿,老爷只管判就是了,哪个外人敢说半句不是。如今济州赋税,倒有四成仰仗商户,其中又有四成出自钱家。老爷日后若升迁,只说钱粮一项,少不得富户捐输。”

他刚说完,忽然有衙役来报,“大老爷,河堤上出事了,东胜村和桥头村的村民打起来了。”

陈秉正霍然起身,“有多少人?”

“一两百人是有的。”

烈日当空,运河河堤上尘土飞起半天高。两个村子的村民对峙着,正值国丧,头上都系了孝带,一身粗布短打扮,铁锹、锄头、扁担在闪着冷光。河堤下浑浊的运河水不断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田地是我们的,已经栽了苗,凭什么全让你们占去?”领头的村民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榆木棍子,手心全是汗。

“你们村别欺人太甚!”对方的头目挥舞着一把镰刀,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去年我们种的莲藕还在,都开花了……”

他指着河堤下面,一片淤泥中,荷叶迎风摇摆。风卷着沙土刮过所有人的脸。

“放屁!河堤是我们修的,运河是朝廷的,水是老天爷的,冲出的田地见者有份。”

“那就打!”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打!打到他们服!”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从一侧飞来,擦着领头的耳朵过去,砸在后面一个人的肩膀上。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打!”

“上啊!”

陈秉正策马飞驰在路上,远远望去,两拨人像两股浑浊的洪水,瞬间冲撞在一起。铁器相击的声音、痛苦的嚎叫声、愤怒的咒骂声混成一片,眼看就要酿成群死群伤的血案。

他忧心如焚,高叫道:“住手!”声音却很快被风吹散了。

忽然一小队人冲上来,领头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招,左冲右突,只听见丁零当啷的响声,锄头镰刀纷纷落地。

缠斗的几十个人尽数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剩下的人都是老弱病残,惶惶然地观望着。

林东华在自己的衣衫上擦了擦手,摇头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真不懂道理。”

有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鼓足了勇气,举着木棍向他冲过来,高叫道,“凭什么打我爹?”

忽然他脚下一顿,立时被绊倒了,陈秉文跳出来将木棍抄在自己手里:“别的不说,这棍子还真直啊。”

林凤君一身男装打扮,在中间站定,敲了一声锣,“东胜村和桥头村的各位老少爷们,知道你们为了这几块地掐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年年打破头。”

后面有个瘪嘴老太发问:“你是谁啊?”

“我们……我是济安武馆的东家。”林凤君站定了,使了一招“白鹤亮翅”,顺手又敲了一声,“武馆就是教人打架的。”

“教人打架?”老太皱着眉头问。

“对。”林凤君走到一个人面前,比划了招式,“刚才那人用镰刀向你劈过来,你抬起棍子一挡,震得虎口发麻,差点就把棍子掉在地上,是也不是?”

那人嘴里呜呜做声,林凤君推了一下陈秉文,让他使了一招“燕回朝阳”,“你就不该硬顶,像你们这些没有武功的人,只知道用蛮力。你先往后退,卸了他的力量,然后直接扫他下盘,便是铁人也抗不过两招。宁七,你跟秉文演示下。”

宁七拿了镰刀,跟陈秉文过了几招,那人大概看明白了,强撑着点头。林凤君道:“所以打架靠蛮力不行。”

她给领头的两个村民解了穴位,“你们每年都打,有死有伤,还想打吗?”

“打,往死里打,打到就剩一个男丁也要打。”

林凤君笑道:“找个师父学武功,包你打赢。看见师父刚才出手没有,一个人对付二十个,不带怕的。你要是学一年,一人对付三个也够了。想不想学?”

宁七给其他人解穴完毕,两个村的村民愤恨地怒视对方,“学!”

她鼓掌道:“这可就对了。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不愿意学功夫的话,我们还能教读书写字,招魂通灵,不过老师还没到。”

陈秉文也帮腔:“师父手把手教,武功提升那是一日千里……”他忽然瞧见了不远处的陈秉正,吓得立时不做声了。

林凤君看见村民们意愿高涨,兴奋得脸颊通红,高声叫道:“今天就可以报名,济安武馆,童叟无欺……”

她瞬间闭了嘴,陈秉正带着一帮衙役过来,“聚众械斗,所为何事?”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叫了一声:“官差,快走!”

呼啦啦一阵乱响,瞬间堤坝上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两把镰刀躺在地上,还有一只袢带坏了的草鞋,昭示一场大战被消弭于无形之中。

林凤君急得搓手,恨不得跳起来招呼,“哎,别走啊,这是……”

宁七笑道:“师姐,他们不走,等着被抓到城里坐牢吗?”

她肩膀垂下来,一脸丧气。

衙役叫道:“就是你们这些开武馆的在这里闹事……对了,怎么又是你?”

林凤君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流年不利。”

陈秉正却忽然回过头去,对衙役挥挥手,“你们走吧,不必横生枝节。”

“府尊大人?”

“只管走就是。”

衙役们只好下了堤坝,远远退了出去。陈秉正看着远处的宁八娘、宁九娘,招一招手,她们这才凑上来,围着他叫道:“先生。”

“听说陈先生做官了。”

陈秉正将宁九娘抱了起来,笑道:“你又胖了些。”

宁九娘虽然觉得他总板着面孔,不如李生白温柔亲和,但好歹教过自己,也有三份亲热,“先生你的袍子真好看。”

陈秉正扯一扯她身上的深蓝色衣裳,“总算也给你们换了。”

宁七过来将小女孩接过去,陈秉正和林凤君两个人走到一旁,远远望着淤泥中的荷花。运河淤积的滩涂上,软泥渐渐干结,在阳光下裂出细碎的纹路。村民种下的莲子便在里头安了家。

荷叶一支支窜得老高,迎风招展,将运河边缘染成参差的绿色。已经到了盛夏,荷花亭亭玉立。陈秉正仔细辨认着,跟园林里精心培育的重瓣品种不同,只有单薄的几瓣,颜色也淡,却开得极是热闹,粉白的花盏颤巍巍地立在茎端。

林凤君正因为错失了千载难逢的招生机会而懊丧,可是看到这盛开的花儿,忍不住微笑起来,“真漂亮。”

陈秉正却皱着眉头:“荷花的根在淤泥里越扎越深,把淤积出的土地固定住了,来年这里或许就不再是水域,而是农田了。”

“农田不是更好吗?”

“农田要上鱼鳞图册,得交税,服徭役。这些且不提,污泥淤积多了,便堵塞河道。”陈秉正望一望远处的江面,“上下不畅,江面狭窄,来往船只都会被困。”

林凤君大概听懂了,嘟囔道:“又便宜了何怀远这个狗贼。”

陈秉正并不喜欢听见何怀远的名字,可跟了狗贼两个字,他就觉得心里舒畅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有械斗,就来了。横竖我爹一个人也是教,一群人也是教,多赚一点。”

“不怕村民打起来吗?有了武功,伤的更重。”

“进了武馆,那就是师兄师弟,勺子碰锅沿,早晚三分情。说不定就消停了。”林凤君笑道,“官府能管的了吗?只会各打五十大板,还不如我管用呢。”

“那是。”陈秉正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和她沿着堤坝走去,夏日的微风吹在脸上,带着荷花的清香,说不出的惬意。

“加上荷叶蒸米饭,味道很香。”她絮絮叨叨地说道,“你让厨子给你做。”

“嗯。”他回头望一望,众人都默契地走远了,他终于伸手出去握住她的手,“好好在家休养。”

“我不累。”林凤君擦一擦脸上的汗,阳光下被晒得有点红,“镖局一时半会儿不能开了,所以我……”

他敏感地一抬头,“怎么?”

她暗暗懊悔自己嘴太快,“没有什么,镖局很难挣钱,什么乱七八糟的货都得接。”

“比如我?”

林凤君被他逗得笑了,“陈大人,接你那趟镖,我可真是赚大了。”

他低头笑起来,“林镖师,你满意就好。”

“可不是每一趟都顺利。不少黑心的东家,往死里扣走镖的钱。”

陈秉正忽然心中一动,像是那片疑云又冒出来了,“一般镖银收多少?”

“货银十分,镖银一分,大镖局是这个规矩,我们镖户得减半。”林凤君叹口气,“人微言轻,为了挣钱就得受着。”

陈秉正猛然一抬头,如醍醐灌顶,之前的谜团迎刃而解,“原来如此。”

她愕然问道:“什么事?”

他肃然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咱们一起跟这帮为富不仁的奸商斗一斗,看世上有没有公道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