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腊八已经过了, 可还没有下雪,风一股劲地往后脖领里灌,过往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月亮将圆未圆, 高高地挂在半天上。采买年货的人多了,南市那条街生意比平常好了几倍, 伙计和客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嘴里都呼呼喷着白气。除了布幌子, 各处还挂着红灯笼, 招呼声和笑语声不间断。

这是林凤君熟悉的地盘,穿进穿出如鱼得水,她笑眯眯地一路指着跟他讲:“这家布铺是我房东的,他家女儿比我略小两岁,我只当她是亲妹子。给孩子们裁衣裳可以找她。要是不讲究的话,有些上色没挂住的布料很便宜, 不耽误穿。”

陈秉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瞧着他身上讲究的杭绸道袍, “半大孩子花钱的地方才多呢。一两年衣服就小了,我娘跟在后面补都来不及。四处省一点,就能多养一个孩子,对吧。”

“嗯。”他心事重重地点头。

“家具铺子,这家掌柜凶巴巴的,不肯讲价, 可东西都是好的。桌椅板凳用竹子的,便宜又结实, 怎么也摔不坏。用几年竹子的汗发了就变黄色,油润的更好看。”

“这家铁匠铺子是我常来的,东家以前当过兵, 后来……当年西北的铁鹰军你知道吧,剩的没几个人了。他腿上有伤,就跟你……”她赶紧住了嘴,“行走不大方便,手艺蛮好。”

他心里一动,“咱们去瞧瞧。”

她愕然道:“我们用得着袖箭匕首,你……”

“我想买一把刨地的铁锹。”

林凤君怀疑地瞥了他一眼,“二少爷要种地?”

“耕读人家嘛。陶渊明也说过,种豆南山下……”

“官老爷们说的话哪里能信,去田里摘个豆荚就算自己种的了。”

“大嫂送了一盆梅花盆景过来,我觉得盆太小了,想把它养在院子里。”“你家的盆景都是歪七扭八的,零星开几朵花,我是瞧不出好看。”她很无奈,“偏生贵得很。”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这家铁匠铺。进了门,热浪便扑面而来,夹着呛人的烟味。炉火正旺,映得半边墙通红。有人扯着风箱,”呼哧呼哧”响个不停,火苗便随之窜高伏低。铁砧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件未完成的活计,锤子、钳子之类丢在一旁。

林凤君笑着叫了一声:“方大伯。”

铁匠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胳膊极粗壮,赤着上身,皮肤被炉火烤得发亮。他抡起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当当声不停,火星四溅。汗水从他额上滚落,还没落地,就被热气蒸干了。

他看清了林凤君,就停了手,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擦了擦手:“大侄女,又来买袖箭?”

“不是,给你介绍生意。”她将陈秉正扯到脸前,“他要买一把铁锹,种地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铁匠将陈秉正上下打量了一遍,“小白脸,他能拿动?”

“我朋友。”林凤君赶紧找补,“看起来是弱了些,可是劲大。当年可威风,就是……生了场病。”她指一指陈秉正的拐杖。

铁匠这才脸色缓和了些,伸手指了指角落,“那边有,自己找去。”

陈秉正俯下身选定了一把,付了钱就要拿走,林凤君笑道:“就说你不会,都不知道要开刃。”

她笑着将铁锹交给伙计,“请你吃饺子去。”

煮饺子的沸水盛在一个铁锅里,呼噜呼噜乱响。饺子馆里人声鼎沸,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才找到位子,叫了五十个猪肉白菜馅饺子,一碟卤牛肉。

她用热水将筷子烫了一烫,才交给他,自嘲道:“跟你学的,讲究多了。”

陈秉正低下头,扒拉着手中的大蒜。蒜衣不大好剥,他略一使劲,一瓣蒜就飞了出去,怎么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换了一瓣剥干净了,他递给她道:“给你的。”

林凤君忽然心里莫名地惆怅起来,也说不出为什么。她拿着醋瓶子使劲往碗里倒。

陈秉正表情很平静:“原来你这么喜欢吃醋。”

伙计用一个巨大的托盘将饺子端上来,各个热腾腾圆滚滚的叫人开心。她就着大蒜咬一口,饺子里的油跟着流出来,将醋就搅得混了。

馆子里有不少人在喝酒,推杯换盏,很痛快的样子。喝多了的人,脸上通红,勾肩搭背地走到外面去,伙计追出门去叫着:“客官,会账。”

林凤君笑道:“还没跟你喝过酒呢。等你的腿好了,约一场大的,不醉不归。”

“好。”他点头,“你酒量还好?”

“三两,跟你喝的话,半斤吧。”她挠一挠头,“你呢?”

“很容易醉。”

他看起来十分意兴阑珊。她将卤牛肉的碟子往他眼前放:“大人,你多吃些肉,受伤了不动腿,腿就会变细。”

“嗯。”

“对了,哨子……”她伸出手在脖子里比划了下,“能不能还给我。”

他呆了刹那,伸手在脖子里按了下,苦笑道:“今天刚好没有带,改天……一定。”

一阵沉默,她想着总要说些话:“买粮食要上点心,济州天气潮,米面存不住的,买十天半个月的就好。菜就到南城十八巷门口去买,那里有个老婆婆常年摆摊子,青菜新鲜。肉……我们平成街上就有一家,是个年轻小伙子掌刀,我管他叫王大哥,人很好。以前有下水猪血这些边角料,老往我家送。”

他敏感地抬起眼来,“杀猪的?”

“对,杀得利索,脖子这里进刀,直冲心窝,一刀毙命。你可别瞧不起杀猪的,九佬十八匠里排第一,可赚钱了,逢年过节都忙不过来。”

陈秉正叹口气,嘴里的饺子愈发不香了,“李生白大夫最近去过你家里没有?”

“没有啊。”

“快到年底了,天气冷,让他到你家再给你爹瞧瞧。药方要按时令换着来。”他斟酌着用词,“李大夫,他是个不错的人。”

“也对。”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坚持自己结账:“没几个钱,倒叫你笑话。”

他俩回到铁匠铺子,铁锹已经打好了,锹刃闪着寒光。他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道,“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林凤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努力保持挺拔的背影。铁锹的柄很长,他斜斜地握着,姿势别扭得很,不一会就戳到了一个路过的姑娘。那姑娘回过头来,怒目而视:“你……没长眼睛。”

“对不住。”她快步上去,一边道歉,一边劈手将铁锹夺过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他语调很硬。

“那我明天送到你家。顺便收拾。”她挥一挥手,“不见不散。”

第二天午时,她果然到陈府来了,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出场方式,左手拿着铁锹,右肩上扛着一株梅花。

是一整棵梅花树,竟有一人多高,斑驳的树根用绳子捆扎得十分严密,根上还带着泥土,一看就是新从地里头刨出来的。她自顾自地将梅花树放置在院里,搓搓手,“我赶着来喜去山里头挑的,一大片梅花开着,可带劲了。”

陈秉正瞠目结舌地看着那灿烂的一株树,枝干如铁,挺拔地向天空伸展。花正在盛放,粉白相间,密密地贴在树干上,开得招摇极了。

林凤君用铁锹在院子里刨坑,她用力扎实,很快就在角落刨了一个深坑,将树放进去,叫陈秉正过来扶着,“铁锹也好使。这不比盆景里铁丝拧着拐三拐的梅花漂亮多了。你得学这一棵树,不管别人看不看见,都使劲地长,使劲地开。”

天阴沉沉的,乌云密布。他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瓣看她,风吹着她的刘海,额头上冒了一点点薄汗。他掏出一块帕子,一看是绣着黄鸭子的,赶紧塞回去换了一条递过去。过了一阵子,她将坑填平了,用铁锹在四周拍一拍,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有点失落地说道:“到底……我也没什么可送的,你家什么都有。”

他打量着这棵树,怕是她昨天连夜赶去了山里,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还要从密林里一路拖到牛车上,赶着一早进城。天那么冷,她一个人去了林子里,碰见野兽怎么办,碰到歹人怎么办,又或者着了凉……

他忽然鼻子一酸,哑着嗓子说道:“傻子,快进来坐。”

银丝炭将屋里烤得暖烘烘,她瞬间打了两个喷嚏。

林凤君看见书桌上放着一本极厚的书,但书皮上是空的。她翻开来看,上好的笺纸里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端正均匀,每个字都很漂亮,一定是陈秉正亲手写的。她翻了几页,忽然觉得自己认字多了些,到底陈秉正没白教,便指着笑道,“白娘子,许宣。”

“对。”他点头道:“我将后面的故事补全了,写下来给你。识字的事,你自己千万上心。还有几本开蒙的书,你好好读,若有不认得的,可以问七珍八宝。它们若是不认得,你就问令尊。”

林凤君笑起来,“你是好先生,两只鹦鹉是你的好学生。”

“三人行必有我师,两只鸟儿也未必不能教人。”他也笑了。

他又掏出一封信,没有落款,光秃秃的。她接过来想打开,却已经用红色的火漆印封住了。她摇头道:“什么了不得的密信,是给我的吗?”

他很严肃地说道,“林姑娘,若你以后碰见合适的男人,可以给他看。”

她将这封信在空中抖了抖,听着哗哗的响声,“似乎不止一页,写的是什么呢?”

“说你温柔贤淑,持家有道,是我眼瞎,全不懂欣赏。”

林凤君用眼睛瞪他,“陈大人,你又骗人。是不是偷偷说我什么坏话,所以不敢见人。”

“我哪里敢。”他将首饰盒子取出来,“这些都是给你的。”

她只拿了自己的嫁妆首饰,剩下的一起推回去,“这桩婚事只当没有吧。”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些碎银子放在桌上,“你雇我一场做戏,我拢共也没干几件好事,净是惹祸了,所以额外的赏钱我也不敢要。几个月的帐我细细算过了,银子是找人用剪子铰的,称过。”

她一口气说完了,微笑着看着他。

他只是叹气,“林姑娘,不必如此。”

“亲兄弟明算账。以后有生意还得求陈大人照拂一二。”她坦然地说。

他没再勉强,起身道:“我送你。”

七珍和八宝飞了进来,在他身边绕着圈子,她心中一酸,小声道:“再给陈大人唱一段,咱们就回家。”

八宝在他肩膀上站定了,抖了抖尾巴,对着他的耳朵尖声唱道:“逢时对酒且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万两黄金未为宝,一家安乐值钱多。”

他听着熟悉的调子,嗓子像是哽咽了,“好,好鸟儿。”

林凤君快步向外走,忽然看见青棠呆呆地站在门口,一脸疑惑,“二少奶奶,您这是……”

她微笑道,“以后不用叫我二少奶奶,我回娘家,再不回来了。”

青棠神色很迷茫:“你们根本没吵过架,一次也没有,怎么会。”

林凤君笑道:“好聚好散,有商有量,不是很好。以后你家少爷另寻亲事,还会给你赏钱的。”她不由自主地想道:“陈家总不好把赏钱收回去。要是陈大人一年换一个新娘子,青棠可就发财了。呸呸呸,不能这么咒他。”

青棠却慌乱地说道,“不对,不对。二少爷对您是真心实意的,其中一定有误会。先别走,二少爷他就是嘴上硬气,但凡说句软话……”

陈秉正叹了口气,摇摇头。青棠看看他,再看看她,忽然眼中涌上了泪,快步出去了。

林凤君好一阵不舍,她跟着长叹一声:“以后你对丫鬟们好些,别凶神恶煞的。”

她将随身衣服和他送的书一起收在包袱里,连同养鸽子的笼子一起提了出去。这行李一点都不重。

陈秉正拄着拐杖默默跟在后头,将要出院子门,忽然前头来了个人,也一瘸一拐地走路,姿态倒和他差不多。

那人伸手堵住院门,“二嫂,你干什么?”

她一看是陈秉文,稚气未脱的脸上全是焦躁,心想这府里什么消息都传的风一样,只得打起精神来,“秉文,我跟你二哥和离了。”

“那你……要走?”陈秉文不敢相信的样子。

“对。你以后走正路,好好做人。”她想绕开,他却咬着牙堵在月洞门中间,有点一夫当关的气势,“我不叫你走,都给我拦住。”

她愕然地盯着他:“为什么啊?”

陈秉正将脸拉下来:“秉文,让开。”

陈秉文不理会他,只是扯住他的袖子,“二嫂,这府里就你觉得我还行,是个练武的苗子,你还没教我功夫呢。你还帮我赢了玉佩,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咳了一声,“这事以后就别提了,这辈子都得戒掉。你屁股上还烂着呢。”

“就让它烂着。”陈秉文眼里露出点狠劲,“咱俩最投缘,我知道你心地好,你得管管我……”

“我跟你二哥不是夫妻了,我得回娘家去,谁也管不了谁。”她放软了声音,“秉文,你明白吗?”

陈秉文愣愣地看着二哥,“你俩不相干了啊。”

“嗯。”

他忽然对着林凤君冲口而出,“那我娶你成不成?”

林凤君只觉得一道雷劈开天灵盖,立刻就呆住了,陈秉文接着说道:“和离我懂,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那我娶了你,你不就能接着在这府上住,住多久都没事,咱俩在一块玩儿,我说的对吧?”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仓惶摇头,“不行不行,太荒唐了。”

陈秉正怒道:“你滚一边去,这里没有小孩说话的份。”

“怎么就不行呢?”陈秉文瞪着眼,“二嫂你考虑下,我比我二哥有钱多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林凤君听他说得实在不像样子,使了力气当胸一推,陈秉文就直直地跌在地下。她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板着脸说道:“小鸡仔说瞎话,我不当真的。”

陈秉文攥起拳头锤地,“你等我好了……”

她狠巴巴地斜一眼,“别打这歪主意,不然见一回我揍你一回,揍死算你活该。”

陈秉文不做声了,林凤君按着太阳穴,向外走到二门口,将笼子和包袱装上车。陈秉正道:“多保重,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好。哨子……”

忽然听见轻柔的声音叫道:“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