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清晨, 天边微微露出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薄雾,照着这栋山村房舍。

济州守备、虎威将军陈秉玉站在屋檐下来回踱着步子,抱着胳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空中不断地传来鸟鸣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群鸟绕着屋子, 不断地转圈。有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更是贴着窗户飞来飞去。

一个亲兵见他眼圈发黑,神色憔悴, 便凑过来小声道:“这群麻雀已经乱叫了一个晚上, 实在扰人睡眠。要不我找些人拿着扫帚站在房顶上,将它们赶走?”

陈秉玉忽然想到群鸟指引着飞往林子那一幕,他摇摇头:“不必了。”

炊烟从四处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在一起。忽然又有人低声叫道:“将军。”他回头看去,却是本村的里长带着一家人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将军还有什么要求, 倘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昨日将军吩咐得突然, 小人便征用了他家的房子临时过夜。这杨家前天刚刚办过喜事,收拾得再干净也没有了。将军贵脚踏贱地,实在是蓬荜生辉……”

杨家人都是老实农户打扮,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看本村里正在这人面前点头哈腰,知道是大官, 更不敢得罪。陈秉玉礼貌地说道,“冒昧打扰了。”

里正还要给自己表几句功, 看陈秉玉话语虽客气,脸色却不好,便适时地停住了, 背转身叫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老爷们做饭去。”

杨家人慌慌张张地奔到厨房。新媳妇自己落在后面,一肚子委屈无处诉,眼里便含了泪。新郎上前捏了捏她的手:“娘子,都是没办法的事,他们明天说不定就走了。”

这新媳妇眉眼俏丽,头上梳了个小圆髻,别了一股金钗,一脸委屈。她怒道,“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倒霉的事,里正说的好听,怎么不把自己房子让出来。新房里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人,不对,两个,谁家还能坐的住。我家陪嫁的被褥也给他们盖了,都是新裁的花布,连棉花……”

她丈夫见她越说越难受,后面便是盈盈含泪,连忙将她拉进厨房:“娘子,你可真是嫌自己命长。那是当武官的,还带着刀,谁敢得罪。”

新媳妇抽抽噎噎地说道,“就捡着咱们欺负。”

杨家新郎连哄带劝好一阵子,她才把泪收住了。一家人自去做饭不提。

陈秉玉在院子里默默等了好一阵子,才看见门开了,军医常大夫从屋里出来,连忙问道:“我弟弟怎么样?”

常大夫擦了擦头上的汗,斟酌着词句,一时没有回答。陈秉玉知道他是在军中见多识广的人,必是情况不好,定了定神才道:“但讲无妨。”

常大夫思量了一会,才道:“昨天幸好您吩咐将人参熬了……”

陈秉玉听见这句话,有如凉水泼了一头一脸,沉声道:“说实话。”

“以陈大人的病情,原不该沾水。如今外邪深入体内,内火旺盛,高热不退……”他偷眼瞧着陈秉玉的脸色,小声道:“我已经叫他们将另一根人参切碎备用了。”

陈秉玉将手放在太阳穴上狠命揉了几把,又在屋檐下走了两圈,觉得脑子里像被大火烧过,半点没了主意。他招手叫亲兵过来:“到县城里去请大夫,找最好的,让他即刻就到,钱不是事。”

亲兵飞一样地跑走了。陈秉玉用手扶着土坯的院墙,只觉得天旋地转,好一阵子才控制住:“那个姑娘呢?”

常大夫摇头:“也不好,参汤喂到嘴边,全然喝不进。我用针刺入肩井、足三里穴,没一寸,骤然拔出,竟不出血,脏腑的淤血排不出,则……”

他还没说完,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喧哗声,还有拔刀出鞘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穿羊皮袄子,村夫模样的中年男子便一路踉跄着冲进院中,有人在身后叫道:“拦住他。”

来人正是林东华。他一眼瞧见了大夫手中的提梁药箱,便揪着他道:“是不是大夫,你救救我女儿,快救救我女儿。”

几个亲兵扑上来将他往后拽,陈秉玉摆手道:“退下。”

两个男人打了个照面,林东华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慌乱,随即开口道:“我是林凤君的父亲。”

陈秉玉勉强开口道:“伯父,令爱为了护卫舍弟受了重伤,病情危殆……”

林东华脚底下晃了晃,仓惶地抬头:“她在哪?”

陈秉玉内心一片荒凉,只觉得无法交代,只得抬手道:“她在里面。”

林东华像行尸走肉一般走进里屋。这屋子里一片喜庆,放眼望去的陈设都是红彤彤的。林凤君躺在床上,满脸满手都是擦伤,手腕处有一处淤青,已经发了紫,周边结着血痂。

他颤抖着伸手去摸女儿的脸。平时红润的脸苍白得快透明了,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凤君......”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换了以前,她会甩着辫子俏皮地回一声:“爹。”然后一路小跑过来,仰着脸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儿。

他喉结来回滚动着,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是爹的错,千不该,万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路上。是爹没护住你。该死的明明是我。”

像是刀刃在胸膛里搅着,他再也说不出话,只是用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将被子往女儿身上叠,一层,又一层,手还是那么冰,一定是屋里太冷了。他冲进院子里惶急地拣地上散落的柴火,“这么冷怎么不烧碳,是不是傻。”

亲兵嘟囔道:“明明点了炭盆。”

陈秉玉喝道:“住嘴。”

林东华回头道:“一个怎么够呢,再弄一个……”他拿起斧子去劈木头,抡了几下,不小心用力偏了些,木头歪倒了,斧头砸在地上,险些砍到自己的脚。

他再也忍不住,将额头抵住土墙,低声地抽泣着。

那个亲兵也不忍心再看,低下了头。陈秉玉也背转身去,手握紧了拳头,吩咐道:“把那根人参也煮上,再去府里取几根极品山参,快去快回。”

在厨房里,杨家的新媳妇听到了林东华压抑的哭声,她脸色变了:“相公,你听听。怕不是要……”

新郎官颓然地坐在地上,捂着脸道:“这下可完了,全完了。”

她去扯他的胳膊,“万一人死在咱们新房里,以后让我怎么住?你说句话啊。里正真是老狐狸一肚子坏水,就知道找咱们没好事。”

新郎脸色苍白,“这……爹,屋里有过死鬼,怨气可散不了。你见多识广,有办法吗?”

杨老汉垂着肩膀,将烧火的棍子在地上滑来滑去,一声不吭。半晌抬起头来,盯着空中的飞鸟,幽幽地说道:“倒是有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林东华在院子里劈着柴火,噼里啪啦声不停。陈秉玉听得犹如万箭穿心,他走进屋子,床前守着的亲兵乖觉地站起身出去了。

他在床头坐了,握着陈秉正的手,只觉得火一般的烫。

杨老汉悄悄地摸了进来,开口道:“这位……将军大人。”

陈秉玉愕然回首,杨老汉道:“有句话不知……”

“你讲。”

杨老汉指着外面的一群飞鸟,“大人,我看从天不亮开始,这群鸟儿就在小院上空转着。小老儿不才,也曾……粗粗学过些风水堪舆,这可是大富大贵的兆头啊。”

陈秉玉怒从心头起,险些就要一掌打落,还是强忍住了,冷笑道:“我弟弟躺在床上命在须臾,你们这些江湖术士,还要来坑骗。”

他本来面相威严,此刻更是犹如煞神一般,杨老汉吓得一缩头,想到精心布置的新房,还是壮着胆子咬牙开口道:“小老儿绝不敢乱讲。鸟儿不停鸣叫,这在风水上叫做鸾凤和鸣,主夫妻恩爱,和谐圆满。”

陈秉玉只觉得荒谬绝伦:“这是我弟弟和他的镖师,哪来的夫妻……”他忽然停顿了一下,“说下去。”

“人力不能及,便求之于天。我看这位……小相公和小娘子皆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大富大贵长命百岁的面相。刚抬进来时,拉都拉不开,便是天造的一对,地配的一双。”

杨老汉开始还有点结巴,说到后面越来越流利,陈秉玉心里一动,挥手道:“你先停一停。”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洒金红纸,上面是陈秉正的字迹,反复研读了几遍。终于他叹了口气,抬头望见屋里的一对烛台,绑着红色的绒花。他定了定神,待要往外走,忽然瞧见门口贴着一副喜联,那字他认识,正是陈秉正的字迹。

他赶忙问道:“这对联是哪里来的?”

杨老汉不知道什么意思,惶恐地答道:“前几天我儿子买的,我家赶车上镇子里采买办喜事的东西,正好碰见有人卖春联。他看着新鲜,还花了大价钱买了好几副,外头大门、堂屋贴的都是。我本来不叫他买,两百文一副,这个败家子儿……”

陈秉玉忽然心神激荡起来,脱口叫道:“真是天意昭昭,一丝不错。”

林东华端着一盆引燃的柴火进来,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陈秉玉待他放下铁盆,嘱咐亲兵出去,将门牢牢看住,这才客气地说道:“林镖师,我有一事相求。”

他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林东华吃了一大惊,眼睛只是向女儿身上望去。陈秉玉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又放软了语气道:“若是上天垂怜,俩人都能活,便是天造姻缘。若是……这位女镖师果真不虞,陈家愿意以原配夫人的礼节……”

林东华忽然怒喝一声:“什么冲喜、冥婚,原是愚昧村夫村妇才信的鬼话。什么陈家,什么原配夫人,我女儿很稀罕吗?便是老天不长眼睛,我女儿真没了,也是我林家的鬼,自当和我故去的妻子葬在一处,进你们陈家的坟做什么。她们母女两个作伴,还有……”

后面还有一句“我也下去陪他们,合家团聚。”便没说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握着林凤君的手道:“不要再提了。”

陈秉玉原本是脾气火爆的人,此刻他知道事出突然,又关乎弟弟性命,只得再三恳求:“林镖师,你看外头百鸟云集,是鸾凤和鸣的征兆。”

他将那只砚台取出来,边缘处磕掉了一块,“这是从林小姐怀里找出来的,原是我父亲在弟弟开蒙时所赠,是陈家传家之宝。上面也刻着鸾凤和鸣图案。”

林东华用眼睛扫了一眼,脸色阴沉:“巧合而已。”

陈秉玉又掏出那洒金红纸,颤着声音道:“我弟对林小姐青眼有加,之前在路上遇险,危急存亡之际,还写了一封遗书给家里人。其中……”他指着后面的小字:“镖师林小姐于弟有再造之恩,其德如山,其情似海,弟虽肝脑涂地,亦难报其万一……弟若不虞,恳请兄长代为关照酬谢……”

林东华听到最后,心里忽然一软,又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陈秉正,两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陈大人的确是个好人,可是我女儿与他……此事太冒失了,做不得。”

陈秉玉听他说话语气放软了些,又道:“这屋里的对联,是我弟弟亲手所写,机缘巧合贴在了这间屋内。林镖师,我陈家绝不会难为你们。两家成婚后,若我弟弟药石无灵,听凭林小姐自行改嫁。俩人若是福浅命薄,地下到冥府也有个伴,不再寂寞。”

林东华垂着头,没有说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陈秉玉知道他内心纠结,便也不再相逼。屋里一阵死一样的静默,林东华擦了擦眼泪,将参汤端起来要给女儿喂下,忽然发现她脖子上的哨子不见了。再定睛一瞧,却挂在陈秉正脖子上。

他内心有如惊涛骇浪一般,一个念头在脑中急速转着:“怎么会,怎么会。女儿将它给陈大人使用,难道是对他生了情意?”

他身体微微颤抖着,喃喃道:“莫非……”

林东华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对陈秉玉道:“陈将军,还请您让我和女儿单独待一会儿。”

陈秉玉点点头,便出去了,将门带上。

林东华站在屋内,眼神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角落里用红绳缠绕的子孙桶,桌上陈放着用红线绑好的银酒杯,地上是带漆画的朱红色衣箱,床上簇新的被面绣着鸳鸯戏水。透过窗户,他忽然又瞧见两只鹦鹉站在窗台上,也是成双成对。

他内心焦灼至极,忽然起身将那一对银酒杯中间的红线取下,将两个杯子都握在手中,合掌向南方垂着头道:“娘子,你在天有灵,一定是在瞧着我们的女儿。你临走时总不放心她,你果然是对的。凤君跌跌撞撞也长大了,可是我犯了浑,让她孤身涉险,如今……”他咬着牙才能继续说下去:“你若是寂寞了,我们便都来陪你。或许,让她在阳间再多留几十年,她还小呢。给她找女婿的事,我拿不定主意,家里的大事还是你来做主。这酒杯便当是茭杯,你若是愿意,就让它一仰一合,一上一下。”

他又默默念了一会,才将酒杯向半空中掷出。听见当啷落地的声音,他心跳得咚咚做声,竟是不敢睁眼看。

有一个是杯口向下的,另一个却不见了。

他提着心四处找去,角落各处都没有踪影。他愈发慌了,“看来此事不可行。”

正在此时,他忽然瞧见床脚边上有一点亮光闪过。他弯下腰来,那只酒杯的形状立即映入眼帘。

杯口向上,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