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暮色四合, 天空变成一种深邃的蓝色,西边又泛着大片泼墨重彩的红。官道两旁有几个农夫在叫卖香瓜,有白玉脆、白糖罐、羊角蜜等好几种, 垒成半人高的一堆。

她停下车,笑着回头问:“你是吃面的还是脆的?”

他只说:“随便你。”

她抄起一只瓜, 用手指弹了弹外皮,又放在耳边敲。卖瓜的农夫看她这样挑, 笑道:“保甜的, 不甜给你换一个。”

“那敢情好。”她愉快地回答。

她最后挑了一个白玉脆瓜,一掌拍过去便是一条缝隙。她再沿着缝用手掰开,顷刻就有清甜的香味满溢出来。

这瓜表面参差不齐,淋淋沥沥的全是汁水。她拣了一块卖相好的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才接。她把里头带籽的瓤挖出来,给七珍和八宝吃。

香瓜意外的甜。两个人闷声不响地吃, 边吃边看着西边的晚霞翻涌。日暮的微光将影子拉得很长,连带不断转动的风车也投下一个扁圆的形状。老牛转过身来, 像是也在欣赏难得的风景。远处的山峦在霞光中显得朦胧而温柔,世界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她一边吃一边笑道:“陈大人,麻烦你念首诗来听一听。”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轻声念叨着。

“有点丧气。”她半仰着下巴,仿佛要争辩似的,“依我看, 夕阳无限好,黄昏也很好。”

这平仄完全不对, 根本就不叫诗了,陈秉正在心里笑了笑。忽然后面响起一阵哒哒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都是黑色的高头大马,皮毛如缎。

这队人马并排而行,将官道完全占了,险些就将农夫们的香瓜踏碎。他们慌乱地四下躲藏。马蹄踏地,激起滚滚尘土,扑了众人一头一脸。

林凤君猝不及防,手里的瓜上被扑了一层厚厚的灰,她顿时怒不可遏,起身想骂两句,却连马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她只好用匕首将瓜削掉一层,恨恨地跺脚道:“习武之人怎能这般欺负老百姓,下次可别落在我手里。”

等晚霞完全散尽,天也就黑透了。他们寻到一家装潢精致的客栈,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她笑道:“我去要一间房。”

“要天字第一号上房。”陈秉正补充道。

林凤君笑了,虽然今天靠他卖字挣了笔钱,这上房住一天花费可不小,她又打了包票不跟他再要钱,着实肉疼得很。她将沉甸甸的一大包铜钱翻出来给他瞧,“咱们是小本生意,挣多少花多少,不是过日子的道理。”

“千金散尽还复来。”

“来喝西北风还差不多。”她没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

柜台里的伙计正懒洋洋地坐着拨算盘,她说:“要一间上房。”就将铜钱递过去,伙计却摇头道:“客官,实在不巧,今晚这客栈被人包下了。”

她像是被凉水浇了头,“怎么不上门板?”

“没来得及,也是刚来人定的。”

她焦急地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客栈?”

“方圆二十里,可就我们这一家了。”伙计的手从算盘上放下来,看她有点发懵,嘴边露出一抹笑。

她从伙计的神情中看出来一点端倪,摸出几枚铜钱递到他手中:“小二哥,恳请帮忙想个办法。”

伙计似笑非笑,比了个手势,“办法倒是有,不过就是要费点劲。”

她索性抓了一小把铜钱递给他,伙计在手心掂量了一下,这才满意了,笑微微地说道:“我们客栈前院都是客房,过了道小门还有个后院,里头是大通铺。你要不要?便宜给你。”

她心下一沉,下意识地想拒绝,想了想还是妥协了,“那……我给你钱把通铺也包了,不要再安排别人。”

伙计鬼鬼祟祟地拿出一串钥匙,“走后门,可别出来被人瞧见。前院都是贵客。”

林凤君出了门,陈秉正还依靠在棺材上等着她,眼睛里闪着亮。她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位富家公子一定期待的是红木的床榻,垂着通体绣花的床帐,被面都是丝绸的,只可惜事与愿违。

她跟他讲了原委,有点不忍心看他失望的眼神,没想到他竟出乎意料的平静,可能过了荒野破庙这一夜,整个人都不同了。

她只觉得内疚,他们俩能有住店的这笔钱,多半都是靠他那一手好字,结果现在有钱也办不成事,“陈大人,你多体谅,俗话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

“嗯,我知道。”

“大通铺……就是屋里一间大炕,能躺十几个人,男女老少混着住,又脏又臭。”

他闭上眼睛,“林姑娘,你住过吗?比起那间破庙如何?”

她老实回答,“住过。比破庙好些,好歹有片瓦遮头。”

“那好,你能住,我便也能住。”他淡淡地说。

林凤君心想他跟自己怎么能比,他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她忐忑不安地将牛车赶进后院,用钥匙将房门打开。

一股旱烟味、汗味、脚臭味熏了许多年混杂而成的味道扑鼻而来,辣得眼睛立时就要流出泪来。房间的地面是泥底,炕席残破不堪,上头大概十来个铺位,堆放着被子和枕头。

林凤君刚要将他放在炕席上,可褥子实在脏得不堪入目,已经瞧不出本来的颜色。她心里惭愧得要命,抽了一件自己的衣服垫在底下。“对不住。”

他趴下来,脸上没有表情,半晌才道:“也好,你还能有个地方躺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她心里更酸了,将门闩插好,顶上一根杠子,找了个一丈以外的铺位,靠墙坐在炕尾。

“翻过前面这座山,明天就到济州地界了。你家里大富大贵,住的房子一定很好,以后再不用受苦。”她柔声说道。

他将眼皮垂下来:“林姑娘,你常住这样的地方吗?”

“那倒不是,实在没法子的时候住过一两回,脚夫、车夫、跑江湖的混在一块,炕上挤得满满的,想翻身要喊一二三,大伙一起翻。我爹将我放在角落里,怕被人挤着。”

他被逗得笑了,“真有意思。”

她点头:“我爹跟我说,有时候还能遇见江洋大盗呢。今天好歹就咱们两个,也算清静吧。”

她用火折子点了油灯,将小刀在火上烧红了,割掉了他大腿上最后一圈腐肉,吸干净脓血,将新生长出的肉芽都涂了药。

“仔细保养,过了冬天,一定会好的。”

“嗯。”

林凤君仔细地把伤口用纱布裹好,又将热水端来,给他将血痂周围擦干净。她擦拭的动作着意柔和了些,不让伤口沾到水。

“你回家再找个好点的大夫,伤筋动骨一百天。”

“嗯。”他咬一咬牙。

“我想好好泡个脚,今天一连串地翻跟头,疼死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等到了济州,我就照足规矩,找个混堂子,好好洗个大澡,将这一身的油泥尽数搓干净。洗完了躺在铺上,用珍珠粉敷一敷脸,还能叫澡堂伙计去代买油饼锅贴,什么烦恼杂事也都忘了,反正……”

“年前也不走镖了。”他突然接一句。

她愣了一下,想到以前说过这个话题,便笑道:“陈大人,你记性真好。以前觉得走船上的镖,十天半个月漂着难受。这次走陆上的镖,没料到更难十倍。不过回头也可以跟我爹夸口,终于自己走下来了。”

他敏锐地听到最后的关键词,“你头一次自己走这条路?跟郑越可不是那么说的。”

“揽客的时候都得把自己夸得好一点,多少吹了点牛。”她被当场拆穿了,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你要是满意,以后你……不,你家里有货要走,也可以帮衬我家。”

他眨了眨眼睛,没有回应。想到路上种种匪夷所思的遭遇,又对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屋子,她自己也觉得窘迫,“我知道出了不少岔子,很对不住。要不然就算好账,大家江湖再见吧。”

陈秉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讪讪说道:“那好,你也困了,早些睡。”

她的双脚早已肿胀不堪,前脚掌起了两个大泡,只有泡在水里才缓解了些,暖呼呼的舒服。

两只鹦鹉在笼子里歪着头,将身体贴在一起睡觉,很恩爱的样子。她看着心里就浮上一阵愉悦:“它们倒是不嫌弃,可能嫌弃也不会说。七珍、八宝,珍珠宝石一样的漂亮。珍珠……”

不知道为什么,林凤君忽然想起那个退掉的牡丹纹珍珠戒指。这十几天忙得如火如荼,半刻钟也不曾停过。此时稍微有一点闲工夫,何怀远的影子就从遥不可知的黑暗里浮了上来。记忆里的师兄高大俊朗,笑起来豁达又不失温柔。她闭上眼睛,还是少年的何怀远在虚空里笑着说道:“凤君,你好好等着我。”

她确实等了,他没有。过去的几年恍然如梦。

她硬生生将他从脑子里赶走了,只觉得胃里到鼻子一路都酸酸的。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依旧圆润皎洁,像是在灯市那天一样,只是此刻周遭笼着一圈光晕,洒下来一地的寒意。对了,那天陈大人还能站着讲话,傲气得很。不过一个月光景,天翻地覆,连荒野破庙都住过了。

林凤君忽然觉得一阵冷清,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他弓着身子面朝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大概是想着冯小姐。跟他比起来,她不过是退了婚,似乎还不是最惨的。

她心里涌上一股同情,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又觉得月光照着千万人,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斟酌了半天,忽然听见一只蚊子在他那边绕来绕去的声音,她眼疾手快,立时将它击毙了。

她得意地给他展示蚊子尸体:“有我在,别怕。”

他只是笑,“我信你。”

“那就好。”林凤君忽然觉得自己话题转得极生硬,“蚊子夏天又多又毒,到冬天自然就没有了,可见就算蚊虫也讲个天时地利。你现在遭了大难,大概是时机未到。江湖上东山再起的例子很多,秦琼也有卖黄骠马的时候,姜太公八十岁才遇见周文王。你这么年轻,千万别灰心。”

这一大串说完了,她简直自己都要给自己鼓掌叫个好,口才快赶上街角开书场的先生了。陈秉正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才幽幽说道:“多谢。”

“谢什么。”她在脚上涂上厚厚的猪油,缓解肿胀。

他忽然问道:“林姑娘,你以后还走镖吗?”

“走啊。我又不像你那么有学问,光靠卖字就能糊口。凭力气混饭吃,能接一单是一单。把你送回济州这一趟,本来算是不错的生意,够吃一阵。可惜被车夫卷走了好多衣裳,本钱都蚀光了。”

他以为她接下来会抱怨,没想到她接着说道,“上京城一趟,见识了特别厉害的女镖师,带回来两只神鸟,还认识了你这样的大才子,也算奇遇,值得值得。”

陈秉正转过来望着她。她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翘着脚,眼里闪着光,两颊是娇艳的红色,说两句脸上就有了笑,带出嘴角两个小梨涡。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做什么都有滋有味有盼头,连吃饭都仿佛比别人香好几倍似的。

她发现他在盯着她,笑着拨一拨头发:“我知道脸上脏。”

他刚想解释什么,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凤君反应极快,立即将油灯吹灭了。

屋里一片黑暗。这脚步声极厚重,来者一定是有下盘功夫的人。她的心仿佛停了半拍,伸手将匕首握在手里,万一他们推门,便要立刻扑出去先制住打头的。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嘘。”

他俩默不作声地听着。脚步声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有男人的声音道:“哎,这马槽里拴着头牛。”

“店里拉货的吧。要是骡子或者驴,倒是得搜一搜。”

窗户外面有一星红光闪亮,随即便是旱烟的味道沿着窗户缝隙溜进来。他有些憋不住了要咳嗽,她忽然伸手搭在他手上,按了一按,意思是千万忍住。

啪嗒啪嗒声传来,外面两个人大概是在闷着头抽烟。过了一会,忽然有个人说道:“你说这几个人能去哪儿呢,跟石沉大海一样。”

又是哒哒两声,是旱烟磕在鞋底的声音。“我也觉得怪。严州这里是必经之地,怎么也绕不过去。可是这几日来,不管是路上的卡口,还是客栈饭庄,通通找不到人了。一辆骡车,一辆驴车,五个人,其中一个还瘫了,走起来动静不小,总不至于凭空消失了吧。”

在黑暗里,陈秉正和林凤君同时睁大了眼睛。

“难不成是弄错了?”

“京城骡马市的消息,雇了两辆车出城,没道理弄错。”

“活见鬼。莫非……已经提早叫山匪给劫了道,全杀了埋了?”

“要真找不见,也只有这样说了。”那人长叹一声,“可惜了大好的立功机会。”

第二天鸡鸣时分,天刚蒙蒙亮,客栈楼下便有十几个黑衣短打扮的壮年男子分两路站在门口迎候。

漂浮的薄雾中,渐渐出现一个青年男子骑着骏马的英姿。他身姿笔直如松,双眼明亮如炬,衣摆随风飘扬,气势惊人。

迎候的人齐齐半跪:“少东家。”

何怀远跳下马来,脸色阴沉,“有没有找到?”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推到一个样貌老成持重的,“少东家,几天没消息,是不是已经在路上叫人给下手了?”

何怀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洒金红纸抖开,是一副对联的半阙,上面写着“春风棠棣振家声”,他冷冷地说道,“昨天午后,有人在十里外的镇子上卖对联,我看八成就是他写的。”

一群人面面相觑,“没查出有可疑的骡车和驴车。”

忽然有个人叫道,“会不会是牛车……后院的马槽里,昨晚好像有头牛。”

十几个镖师如群狼捕猎一样扑向后院。何怀远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一脚踢开,众人冲进来,大炕上一目了然,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那人讪讪道:“少东家,大概是我想岔了……”

何怀远深吸了口气,酸臭味中间夹杂着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似乎是猪油。他心中一动,望着远处浓阴的天空,高声叫道:“他们走不远,立即去追。”